凡煙小說

第6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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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靈絕地是跟仙靈完全隔斷開的一處地方,仙靈宗四季如春,薄霧朦朧,景色宜人。

可這仙靈絕地又是另一幅景象了,倚狐剛踏進絕地就打了個寒顫,一眼望去山川河流都覆蓋著厚厚的冰雪,颶風卷動冰霜侵蝕著每寸土地。

一片雪花飄到了倚狐的肩頭,隨著雪花落下,倚狐的肩頭結起些許白霜,白霜分散,竟是慢慢將她整個肩頭都布滿,白霜漸漸凝結成冰。

這一過程極快,倚狐還未反應過來,整個肩頭已被冰雪覆蓋,尖利寒冷的颶風吹過,倚狐哆哆嗦嗦地抱緊了自己,眉毛處也開始結起寒霜。

她只覺得仿若陷入冰湖中,從腳心開始一點點凝固發冷,動彈不得。

緊緊咬著牙根也克制不住源源不斷侵襲而來的寒意,視線也變得黯淡無光,她越是努力睜開眼去看清眼前,越是覺得眼花。

忽的,她腰間有暖意傳來,從腰間擴散蔓延傳遍全身,她視線慢慢清明,能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找到些別樣的顏色,連掌心都熱乎了起來,倚狐微微轉動腦袋,對上的是沈音清冷無暇的容顏。

沈音的手搭在她的腰間,金鸞業火掛在指尖,焰火沒有燒毀半點衣角,高起的一簇火焰帶給了倚狐無盡的暖意,讓倚狐越發明白將金鸞火種還給沈音的重要性了,正如沈月華所說,沈音與她不同,沈音將金鸞業火控制地太好,心念所動就是火焰焚燒之處。

她的確不該收下沈音的金鸞火種,金鸞火種在沈音手中更能發揮她的作用。

其實她如今也有金鸞火種了,可她並不熟練。

“還是等你能控制金鸞火種了再來吧。”沈音並不是要阻攔倚狐,她只是覺得倚狐還是應該在生命能得以保護了再來此地,仙靈絕地的冰霜就連修為高強的前輩都抵抗不了,她懂倚狐想要變強的心,可她也擔心倚狐的安危。

“仙師,我可以的。”

倚狐運轉些靈力到了指尖,那裏也升起了小簇的焰火,靈力順著指尖慢慢流轉,倚狐閉上眼眸能看到她心口的位置有小簇的焰火在燃燒,她運轉金鸞火種並不熟練,所以只能勉勉強強護住心脈,沈音說等著她金鸞業火用的好時,小簇的火焰會布滿每一寸經脈而不傷經脈分毫,人和金鸞業火融為一體,隨心而動。

只是這已經夠了,夠她在仙靈絕地修煉了。

倚狐朝著身後看了眼,仙靈絕地和仙靈宗只有一門之隔,門外站著沈月華,沈月華身為倚狐的師尊自是要來送她一程的,只是因體質原因,沈月華無法踏入這極寒之地,她僅僅是站在門外都感覺身後有無盡的寒冷朝著她逼來,本就虛弱的身體就更搖搖欲墜了些。

眉心也結出來了細細的冰霜,倚狐忍不住問道:“師尊,你還好嗎?”

自是不好的,她站在此地只覺得每寸骨頭都陷入了寒霜間,她勉強打起精神:“無事。”

沈音還是沒有松開倚狐,沈月華微微皺眉:“師姐,你得相信我徒兒。”

她急於結束此刻的寒意,慢慢擡起手腕想要將沈音拽出,只是手指還未曾探進門口,她便瑟縮地收回了手,手指上已有凝結的冰霜,沈音終於是發現了不對的地方:“月華,你當真這麽懼寒?”

沈音早年間就奇怪過沈月華的病態了,只是她不肯說,沈音也不是會追問的那種人,她以為風靈鳶來後,沈月華再不與她同來仙靈絕地修煉是因遷就風靈鳶,而今看起來不是這樣的。

沈月華所表現出的一切,都讓沈音不得不懷疑,她是否根本無法踏入仙靈絕地。

“師……”沈月華太冷了,就連聲音都像是被冰封住,難以發出聲音。

她無法回答沈音的問題,她只能瑟縮著身軀朝後退去,只落得一個讓倚狐萬事小心的眼神。

倚狐也沒想到沈月華居然能懼寒到此等地步,她幾乎不離開仙靈境地,倒是沒有叫外人看出過什麽端倪,她眉間的霜雪好似她蒼白的生命。

沈月華是個好人,犧牲了自身,成全了風靈鳶。

靜姝將沈月華教的很好,將沈音也教的很好,都有著舍己為人的精神。

只是她們犧牲自己來救別人,那被救的人又怎能心安理得呢。

風靈鳶不能,她也是不能的。

倚狐回過神,她鄭重地朝著仙靈絕地一望無際的冰雪看了眼,邁出了腳步:“仙師,我自己可以的,你去看看師尊吧。”

沈音並不放心倚狐,她沒有立刻轉身離去,可倚狐並不會就此停下,她較之往日堅定了許多。

倚狐朝前艱難地擡步,炙熱的心口擋不住迎面而來的颶風,卷席著冰雪而來,好似有尖銳摻雜其中,倚狐一時不備就被冰刃刮傷了胳膊,寒氣順著傷口鉆進體內,似要將滾燙的血液都凍結。倚狐沒有因為疼痛停下腳步,她開始運轉體內的靈力,靈力鉆進每一道經脈裏,將寒氣頂了出來,心口的火焰也越來越旺盛。

倚狐能感受到體內的靈元飛速轉動著,在這裏修煉的速度是外面的許多輩。

她明白若是她真能一日日在此抗住,她總會將那暴漲不受她控制的靈力馴服,也會擁有更為強勁的實力,倚狐開始喜歡這裏了。

倚狐能感受到背後有道目光在註視她,充滿憂慮和擔心的目光追著她。

倚狐忽的回轉過身,她看到那風雪後的衣袂,她忽的朝著沈音奔去,沈音見她轉身回來:“可是想清楚了要再熟悉熟悉金鸞火種,那我們回東南境吧。”

倚狐輕輕搖頭,她一頭青絲間滿是飄落的雪花,看著竟是像個少白頭的姑娘,只是倚狐的臉長得是十分年輕的,臉上依舊存著些稚嫩,稚嫩上又寫滿了對變強的堅定,她掌心微微翻轉,手心已經多了塊石頭。

那是她的伴生石,仙靈的弟子都有這樣的一塊石頭,所以在倚狐正式進入宗門後也有了屬於自己的伴生石。

伴生石既叫伴生,那也是同歸同去,以血氣相連,隨著主人的逝去,伴生石也會變作粉碎。

但凡仙靈弟子都會將伴生石隨身攜帶,這不僅僅是身份的象征,還是件法器,仙靈的許多術法都要依靠伴生石來施術,其中用的最多的便是仙靈引路之法,所以幾乎無人會將伴生石離身。

可伴生石還有另外一個作用,它上面有主人的血氣,可以感受到主人的生死,對於倚狐而言重要的是上面屬於她的血氣。

倚狐將自己的伴生石遞給了沈音:“仙師,我不在東南境的時候,它替我陪著你。”

她說完掉頭就走,一口氣走出去很遠,倚狐才敢緩緩回轉視線。

這並不是離別,而是為了更長的陪伴而應該去做的努力。

此次到仙靈絕地,她沒有帶墨瑟,也沒有帶任何法器,求得就是變強。

風雪模糊了視線,她看不到沈音了,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退出絕地去看看沈月華。

她只能穩住心神朝著更深的地方走去,她將會在此好好修煉,直到完全能將體內的靈力馴服,掌握好前些日子沈月華交給她的仙靈術法。

——

沈月華從未後悔過搭救風靈鳶,只是每每這種時候時候,她心中會更加明白伸出的援手讓她失去了什麽。

她與平常修士不同,病態的身軀較之俗世人還要不如,很多個日日夜夜她都如墜冰窖,她的骨血不屬於她,所以不會滾燙炙熱,那是沒有溫度的。

本身都缺少了溫度,就更加懼怕寒冷了,她懼寒,就連靈力都無法抵抗分毫,唯有風靈鳶在身側的時候,方才可以抵抗一二。

可她實在是厭極了向身體屈服的感覺,越是冷意高漲的時候,她越是不想去面對風靈鳶。

風靈鳶不止一次提出過要跟她雙修,沈月華知道那樣的方法會控制她身體的痛苦,可那樣她就更分不清她是喜歡風靈鳶,還是朝著寒意屈服了。

或許,她得擁有一副正常的軀體,不懼寒冷的,不需要依靠誰的,更不需要跟誰的命連在一起的,那時候的她大概才會明白寫在心中的情字,只可惜她早就失去了當個平常修士的權利,那是她自願被剝奪的,怪不得任何人。

“咳咳……”沈月華隔著面紗捂住了雙唇,吐息間的寒霜竟是穿透了面紗在掌心落下些晶瑩的顆粒。

沈月華望著掌心細小的冰晶,竟是有些想笑。

這就是她的命,沒有掙脫的可能。

恍惚間她又想起來了那日靜姝牽著她的手,指著那奄奄一息的女孩,她輕聲問她:“月華你願意救她嗎?”

靜姝對她沒有隱瞞,靜姝一早就告訴了她接受換骨她將會面臨的所有。

她想那時候她就算拒絕了靜姝,靜姝也不會怪罪她的,靜姝向來是疼愛她的。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是她舍不得那粉雕玉琢的女孩在眼前雕零,她能感受到風靈鳶對生的渴望。

她雖是病骨纏身,但好歹是活著的,她們兩個人一塊活了下來。

風靈鳶不該向她傾訴愛意的,她若是能一直將她視為恩人,沈月華會永遠拿她當妹妹,她是孤兒,記事以來只有師尊,後來多了姐姐沈音,再有個妹妹,她在世間也是有不少親眷的人。

可風靈鳶的愛攪亂了所有,她的心漸亂。

偶爾會有回應的沖動,有時又只想逃離。

好冷。

沈月華的每一口吐息都是冷的,能在肌膚上落下冰晶的程度,沈月華不由地懷疑她究竟還能不能算一個人,或許她早就連做人的資格都失去了,她只是個異常的怪物,或許有一日她會也化作冰霜,等著陽光落下,隨著初晨消失在薄霧間。

她的血脈也像是被冰霜封住,在她身上紮破個口子流出來的可能不是血,而是碎冰。

沈月華自嘲地笑了笑,搖搖欲墜的身軀還是承受不住朝下跌落,只是沒等她摔下去,她的腰肢就被一雙手箍緊,然後她就跌入了個十分溫暖的懷抱中,隨之而來的還有嗔怪:“師姐分明知道自己的身子骨熬不住仙靈絕地的風霜,為何還不叫上我一塊來。”

不用擡眸,她已經知道是風靈鳶到來。

偌大的仙靈會喚上她一聲師姐的也只有風靈鳶,只是她不該來的。

源源不斷的暖意順著風靈鳶的身體鉆進她的身體,風靈鳶的確可以緩解沈月華的痛苦,可身軀不冷了,沈月華的心卻病了。

她討厭著依賴感,又無法掙脫身體的渴望。

這些年她都克制的很好,她沒有想到僅僅是在絕地外站上片刻,她的身體會立刻變作已碎的冰,太冷了,所以一點點溫暖是不夠的。

沈月華僵硬的手指慢慢回暖,她擡起手臂,微微彎曲手指握住了風靈鳶的袖口:“師妹。”

沈月華向來都是叫風靈鳶師妹的,幾乎很少會叫上她一聲師妹,她在點醒自身不該逾越半步的姐妹情誼,腦子卻陷入了混沌間。

太冷了,冷到她想將滾燙懷抱中的溫度都據為己有。

“師姐。”風靈鳶聽著沈月華喊她,自是靠她更近了些,她雙手都扶著沈月華的腰肢,從後將她摟在懷中,胸口貼著沈月華的後背將暖意分給她,她微微前傾唇就自然落在了沈月華的耳垂,晶瑩雪白小巧的耳垂都成了風靈鳶眼中清甜的果子,她有舔舐的沖動,卻只敢側耳傾聽沈月華下一句話:“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沈月華脖頸微微轉動,她的視線和風靈鳶的視線交匯,她意識漸有模糊之意,眼前的人不像是她的師妹,而是她的藥,救命的藥。

她眉間的冰霜隨著溫暖的到來漸漸化開,變作一滴滴水珠滾落,沾上了輕紗,也染濕了輕紗,輕紗貼合她的鼻唇,沈月華的吐息更為艱難了些,咳嗽聲也更為低悶,說不上話來。

風靈鳶擡手替她揭下來了面紗,她輕聲柔語:“這樣會不會好些?”

沈月華柔美的面容被病態侵占,風靈鳶卻不會覺得不美,沈月華一身病痛都因她而起,她自是不會有分毫厭棄,更何況她覺得這樣的沈月華極美。

病弱的會讓她想捧在掌心,視若珍寶。

那冰冷毫無血色的唇,在風靈鳶眼底都鮮艷的像是可以汲取汁水的粉桃。

她心神微微恍惚,距離太近了,就連呼吸間都是牽動她心神的冷香,風靈鳶落在沈月華腰間的手更緊了些,她有不該有的沖動,若是做下,又恐沈月華氣惱。

沈月華眼睫顫動,凝望著風靈鳶的視線帶著些朦朧。

“冷……”不間斷被寒意侵襲的身軀,還可以漸漸麻木,可感受到溫暖的身軀會不斷地想要渴求更多,沈月華一直很清醒地知道如何能讓她擺脫寒冷。

她說冷,唇竟是在朝著風靈鳶靠近。

風靈鳶睜大了眼睛,直到柔軟的唇徹底靠了上來……還未讓她感受清楚那柔軟的觸感,沈月華唇瓣已經從她唇上移開。

沈月華掐著掌心的肉,脅迫著自身清醒過來,些許無措地凝望著風靈鳶:“我,你……你忘了剛剛。”

她能看到風靈鳶眼底欣喜到失望的轉變,可沈月華更加明白剛剛的她不是要接受那樣的情感,她只是生了病,身體的本能讓她去渴求風靈鳶,就算她因此而答應風靈鳶的愛意,那也不是心之所向,而是屈服給了一身病骨。

對她而言,對風靈鳶而言都不公平。

風靈鳶微微發顫的舌尖舔舐過濡濕的唇瓣,有些洩氣地望著沈月華。

“師姐。”

她敢想敢做,唯獨面對沈月華,再多的修為和氣力都是無處用的,她也不能綁了沈月華逼迫她跟她在一起。

風靈鳶自認為她就算愛到了貪欲四起,也做不到那種地步。

兩兩相望有片刻的尷尬和躲閃,她們之間詭異的寂靜沒有持續太久,沈月華的餘光已經瞥到了走過來的沈音,那張清冷的臉上好容易出現了些名為悵然若失的情緒。

沈音目光所及是風靈鳶搭著沈月華腰的手,她凝視片刻,默不作聲地轉過頭,她似要再去那仙靈絕地,沈月華掙開風靈鳶的手,朝著沈音走去,她一把握住了沈音的手:“師姐,我們回去吧。”

她還是有些不習慣沈月華沒有輕紗遮掩的臉,並不是心生厭棄,只是面對這樣纖細病弱的沈月華,她連掙開沈月華鉗制的膽量都沒有,就好像她多使一份力氣,沈月華就會在眼前消亡。

所以沈音沒有掙開沈月華的手,她只是凝視著那張病弱的容顏,又朝著風靈鳶看了看:“你們的秘密我當真不能知道。”

沈音沒有要逼迫她們的意思,只是她心中擔心沈月華。

能讓她擔心人也不多,倚狐算一個,沈月華算一個,剛剛就是因為擔心倚狐這才晚了半步出來看沈月華的情況,沒想到風靈鳶已經到了。

她恍惚間想起來,沈月華的病容就是從風靈鳶出現開始浮現的,她大致猜到了沈月華懼寒,還有她們奇怪的話都和風靈鳶脫不了幹系,沈音早就說過不問了,她想轉身回去看倚狐的情況,卻被沈月華拽住了。

沈月華甚至只是抓著她的衣袖,沈音都可以感受到沈月華身上源源不斷往外冒的寒氣,她的手多能感受到些許寒意。

沈音問出了聲,可還是無人回答她。

她們死守著心中的秘密,沈音也不勉強。

“你們先走,我回去看看狐兒。”

沈音要跟她兩人分開,沒想到沈月華還是拽著她不放:“師姐,倚狐有金鸞火種護住心脈,她不會有事的。”

提到金鸞火種,沈音興致愈發低落:“月華,她為何要你的東西,不要我的?”

沈月華也沒有想到沈音居然還在糾結金鸞火種的事,她目光閃動,緩緩道:“金鸞火種於我而言無用,於師姐而言十分重要,我那徒兒心中是舍不得師姐受她半點拖累。”

沈音並不喜歡從沈月華嘴裏說出來的拖累兩字。

“我從未覺得她是拖累。”

沈月華的記憶中,沈音從不是會斤斤計較的人,她大多數事都不會放在心中的,正因此曲承蔚才敢去挑唆那些長老來搶奪她給東南境安排好的弟子,可眼下沈音不僅還在耿耿於懷多日前倚狐將她相贈的金鸞火種,還給她的事,甚至會因為她一句話而不高興。

而這些都跟倚狐相關。

她雖是收了倚狐為徒,可還是沒有發現倚狐的過人之處。

天下的狐妖有許多,不見得都輪的上沈音來上心。

可她總會尊重沈音的,在沈月華心中她是無比敬重沈音,那份敬重甚至不低於對她師尊的敬重。

她勸慰著沈音:“師姐,她只是擔心你。”

沈音握住了沈月華的手,微微用了些了力道:“你覺得她擔心我?”

沈月華的手很輕易就有了青紫的痕跡,風靈鳶連忙上前拽開了沈音和沈月華:“沈師姐,這是肉,捏了會疼的。”

沈音怔怔地望著那泛起青紫痕跡的手,過於詭異的肌膚反應,沈音都看在了眼裏,心中越發覺得她們隱瞞她的是個驚駭的大秘密。

她輕輕扯動雙唇:“月華,我並非有意而為。”

只是剛剛她的心像是一瞬間被繃緊,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手邊的沈月華。

沈月華輕輕搖頭,示意自身沒事。

風靈鳶看著沈月華手上的青痕,有些惱恨自身。

旁人被捏過肌膚,再是嬌嫩也該是先泛起些紅意來,可沈月華不同,沈音捏過竟是落下些青痕來。

同時又不由地埋怨沈音來,她咬咬唇瓣,默不作聲。

其實,沈月華並未感知到痛意,她的手還未從寒意中完全掙脫,微微麻木的手感知不到疼,她平靜地掙脫開風靈鳶的手,接著沈音往下說:“那是自然的,她聽著金鸞火種與師姐血脈相連嚇成那般樣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沈音又記起來了那日裏倚狐被嚇到驚慌失措的模樣,那只可憐的蜉蝣跪在她跟前卑微祈求的場景浮現眼前,沈音的心微微顫動,滿是不忍:“月華,日後別再嚇狐兒了。”

倚狐其實不用那樣可憐兮兮的,沈音從未責備過她半句。

且不說沒有出事,就算真因贈她金鸞火種,沈音落了傷,那也是她心甘情願的,哪裏輪的上倚狐來自省。

可憐的樣子,倒讓沈音覺得自己虧欠了倚狐。

“師姐,我原是無心嚇她的,是她自己驚散了七魂六魄,沒等著我將話說完就跑了。”

沈音知道沈月華不是故意的,而是那只小妖沒有將沈月華的話聽完。

只是那惹人愛憐的樣子,她無法去怪罪倚狐對她的關心,她所有偏激和沖動都是因為關心她,早在倚狐被血蠱的折磨的時候,她就看到過倚狐有多在乎她了。

倚狐對她的尊敬甚至超過了她對靜姝的崇敬,可她恐怕要讓倚狐失望了,她並不是倚狐眼裏那高高在上,普度眾生的神佛,她也有欲望,也有喜怒哀樂,更有憂慮重重的時候。

比如此刻,她就割舍不下倚狐。

沈音越發想回頭。

她應該仙靈絕地盯著倚狐的。

那裏的風雪就連修為強勁的修士都抵抗不住,更何況是倚狐那樣弱小的小妖,她雖有金鸞火種,可她操控火種的能力很差。

她要回頭,卻被沈月華再次拽住,風靈鳶擔憂她往前地腳步會扯斷沈月華虛弱的身軀,她也伸手拽住了沈音另外一只胳膊:“沈師姐,你要是去了,她這還怎麽修煉!”

沈音沒有接話,只是朝前的步子停了下來。

修煉沒有一蹴而就,更沒有一步登天,自來都是日覆一日的勤修苦練才能換來修為的增長,沈音自己也是熬過仙靈絕地的冰霜才換來了如今的修為,她都是在苦練中成長的,卻見不得倚狐吃苦。

沈音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她曾以為她早在幾百年閉關仙靈絕地時,被那些冰雪覆蓋了滾燙的心,也塵封了所有情感,除卻心中對莫天機的仇恨再無任何事能攪亂她的冷靜。

可倚狐……實在是太令人擔憂了,她不夠強,甚至算弱,還總想著早日變強,讓沈音情不自禁的為她擔憂。

沈音捏緊了掌心屬於倚狐的伴生石,伴生石沒有失去光澤,也沒有出現任何異樣,那也就是說此刻的倚狐是並無危險。

可沈音還是放心不下。

“月華,你先回吧。”

“師姐。”沈月華沒有想到沈音竟是這般的冥頑不靈,她說了這麽多,沈音居然還想要轉身回去仙靈絕地。

要是真讓沈音回去,倚狐的修煉結果一定會無疾而終,沈音恨不能將倚狐所有危險都當擋下,可險境也是機遇,她保護倚狐的同時也掐斷了倚狐所有機緣。

這樣的倚狐如何能參加十四年後的貍山歷練,不是沈月華心狠,只是修仙路上原本就是荊棘滿布的,哪裏來的一帆風順,就算真有那也不見得是好事。

太過順利的路,更容易半路夭折。

沈音還是有些固執,她不肯跟著沈月華她們一同離去:“她金鸞業火控制的並不好,我在這看一會兒。”

沈月華還是苦口婆心地勸著沈音:“師姐,你也不能一直護著她,她將伴生石都給了你,她的伴生石不碎,她就不會有事的。”

“師姐如今最該擔憂的還是笙笙,阿阮修煉過千年,重頭再來也比旁的妖容易許多,倚狐得了鰍夔三千多年的修為,笙笙可是毫無根基,貍山歷練還有十四年,到時候最難的怕是笙笙。”

沈月華說的句句在理,這些道理,沈音都是清楚的。

她也不知為何會這樣,沈音還從未這樣牽掛過一個人……不,倚狐是妖。

偶爾會有永遠將她護起來的沖動,沈音是敢說這種話的,她有這樣的實力,無論再大的危險她都會帶著倚狐闖過去,或許她可以永遠那麽弱小的。

沈音對倚狐的這份不放心甚至比對更弱小些的玉凝笙還重。

“笙笙的天資極高,你沒發現師姐的靈元也在她體內麽,她修煉也會比旁人容易許多。”

“那就要看師姐這個師父如何教導了。”沈月華從拽著沈音,變作了推著沈音:“走吧,別看了,我那徒兒福大命大必定不會出事的。”

“月華,她雖不是你想收的弟子,可你也該心中掛憂她些。”

“師姐,我要是真不想收她就不會送她金鸞火種了,師尊不是常說修煉之事,每個人能走的路都不一樣,每一步都得自己走,旁人是幫不上忙的。”

“可……”

“師姐,關心則亂。”沈音還有未解的顧慮,可沈月華已經在推著她朝前走了。

風靈鳶見她推著沈音走,也學著她推著沈音走:“沈師姐,你在這裏只能阻止倚狐變強,曲承蔚不也在仙靈絕地,他還沒有金鸞火種護心脈呢,放心吧,肯定死不了。”

她比沈月華直白,沒有彎彎繞繞,沒有細心勸慰,她眼下只想把沈音送回東南境後,好好跟沈月華談談。

風靈鳶和沈月華的手都落在沈音背上,她輕輕挪動就握住了沈月華的手,沈月華的手還是一片冰涼,甚至挪動幾步後,喘息都有些艱難,骨血必然還有著冷意。

她面色好看了許多,可那寒意必然是沒有完全消散的。

風靈鳶剛想將自身屬於聖靈花血脈的靈力繼續渡給沈月華,沈月華卻抽出了手,她依舊目不斜視地跟沈音交談著,始終不看她一眼,風靈鳶看著空落落的手心,失落地低下了唇瓣,唇上還有屬於沈月華的香甜,難道沈月華就因為剛剛的事徹底不想理她。

可主動的是沈月華,又不是她。

她從來都在極力克制著心中貪戀,沈月華究竟明不明白她的日日夜夜不見得比她好過,沈月華飽受冰霜的折磨,她也飽受情字的折磨,她情願病骨纏身的是她,讓沈月華來心疼她,而不是她心疼沈月華,還次次被沈月華拒絕好意。

從不是因為命相連而愛她,卻在愛她後,無時無刻不在愧疚為何那日要她來救。

她情願就此死了,換的個沈月華離了這一身病骨,再求她低眸垂愛。

沈月華根本就不懂她。

不僅沈月華,這世上就無人懂她。

風靈鳶又記起來了那日她問倚狐的話,若真如倚狐所說她在死前能得償所願也還好,怕只怕就連死時,沈月華都不願意跟她埋在一起。

她不管,日後要真死了,埋在那也是倚狐這個徒弟說的算了,等著倚狐從仙靈絕地回來,她就逼著倚狐再答應她一個要求,等著她和沈月華死了,一定要將她們埋在一起,她生生死死都要糾纏沈月華,雖然……沈月華骨血已婚,魂魄寄生骨血,可能不會輪回,而她會化作一粒不完整的魂珠。

古靈族自來是雙生同歸,身死後靈魂會纏繞化作顆魂珠,也可以稱之為花種,栽種入土假以時日再次降臨世間,可她伴生的修靈花早就沒了,她的靈魂最多會化作半顆花種,無法生芽的花種。

那正好,她們都沒有輪回了。

埋在一起變得格外重要,風靈鳶此刻竟是比沈音還要牽掛起倚狐,她松開了落在沈音背上的手,她轉過身就要朝著仙靈絕地去。

她一刻也等不了,她現在就要倚狐答應她日後要將她和沈月華埋在一起,雖然那只小妖一定會用需要師尊同意來搪塞她,她心心念念的那句師娘,倚狐就是這樣搪塞她一次又一次的。

風靈鳶突然朝後走,沈音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鳶師妹,要去哪裏?”

風靈鳶回過頭,她看了眼沈月華,咬著牙說道:“去仙靈絕地找倚狐。”

“……”好不容易說服了沈音,風靈鳶倒是也要去仙靈絕地找倚狐了,沈月華眉心皺起:“鳶師妹,莫要胡鬧!”

沈月華竟是連那一句鳶兒都不喚了,風靈鳶氣上心頭,她也不惦記去找倚狐了,她跺跺腳怒呵道:“沈月華,是你親的我,又不是我親的你,你倒是要疏遠我。”

沈月華還是默不作聲,風靈鳶就更氣惱了,她轉身就走:“好,看咱們誰先死。”

這一變故讓沈音呆楞片刻,她回過神的時候,沈月華眉心又重聚了些冰霜,她滿眼詫異:“你居然這麽懼冷。”

沈音指尖翻動就祭出來了些金鸞業火朝著沈月華而去,她想要替她融化眉間的冰霜,卻適得其反,沈月華眉心的寒霜反而更重了些。

“月華,你……”

她以為神火可以融化世間一切冰霜,可眼前的一幕在提點她並非如此。

沈音都快遺忘了曾經的沈月華也能隨意操控金鸞火種的,不知哪日起,她開始操縱火種越來越吃力起來,就像是突然有一日這股力量和她相沖起來。

沈月華擡手捂著心口,她淡淡道:“師姐,我無事。”

可看她這樣哪裏是沒有事的樣子,沈音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情況,有些手足無措。

她煩躁地擰著眉:“風靈鳶,你當真要看著她死了才好!”

依著她的修為,自是可以感受到風靈鳶未曾走遠的,她們的秘密,她無法窺探,這種無措感會令沈音焦灼,但她也明白只有風靈鳶有辦法。

果然她話音剛落下,風靈鳶就出現在了跟前。

風靈鳶伸手去拽沈月華的手,卻被沈月華躲了過去,她心中也是委屈,她指向了沈月華:“沈師姐,你也看到了,她都不讓我靠近,我能有什麽辦法!”

她眼眶微紅,悲悲戚戚,看著竟是比沈月華還可憐了。

風靈鳶是硬生生被沈月華氣到落淚的,她和沈音自來不和,她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淪落到跟沈音控訴風靈鳶。

沈音雖是不明什麽毛病,非要肌膚相近才能好,可她也沒有什麽法子,也只好握住了沈月華的手,強行將她推進了風靈鳶懷中,沈月華羞惱地要掙開,沈音輕呵一聲:“別動。”

沈月華從前就是十分聽話的,她自來就很乖,她很聽師尊的話,也很聽師姐們的話,沈音張了口,她藏在骨子裏的軟弱又浮了出來,她被仙靈絕地的風雪沖撞的早就昏昏沈沈了,只是一直在強撐。

此刻感受到滿懷的溫暖,還有耳邊屬於沈音的聲音,她好似變作了過去的沈月華,那個很小很小的沈月華,半夢半醒地靠著風靈鳶,手卻無措地捏著沈音袖口:“師尊,師姐,月華冷。”

沈音是看著沈月華眉間的寒霜慢慢消散的,她的體溫在落進風靈鳶懷中的時候就開始回暖。

眼睜睜看著沈月華的變化,感受著她對風靈鳶的依賴。

她眉頭越皺越緊,她終於忍不住問了風靈鳶:“你給她下藥了?”

沈音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了,風靈鳶沒好氣地瞪了眼沈音:“倚狐要是敢給你下藥,我就敢給她下。”

沈音就更不明白了:“這跟狐兒有何關系?”

風靈鳶不接她話了,她微微垂眸看著沈月華的病態,滿目憐惜,語氣低沈:“沈師姐,你說話比我管用多了,你幫我勸勸她好不好?”

“我該勸月華什麽?”

風靈鳶微微揚起頭:“勸她跟我雙修!”

“……”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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