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槿橙眼眸恬靜，細軟的頭發搭在身後，她看似乖巧，實則總戴著耳機沒什麽表情，也從不參與別人的八卦和聊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唐枳找她。

所以唐枳才發現了反常，突如其來的關心，莫名其妙的黏人，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你該不會是在同情我吧。

路槿橙與她對視兩秒，去看樓下的銀杏樹影子，說：“沒有。”

唐枳哼笑著拿下嘴裏的煙：“真沒？”

路槿橙依舊在看樹的影子，回答道：“真沒。”

“哦。”唐枳噴出一口霧，若有所思地彈掉煙灰：“沒有就好。”

路槿橙飛快將視線鎖定回她身上：“為什麽？”

唐枳突然凝視她。

她的眼睛比一般人都要黑，即使被光照著也比常人深邃，看人的時候，如果表情陰狠或冷漠的話會顯得整個人非常凜冽。

這也是大部分人下意識害怕唐枳的原因，過於有侵略性，像一把鋒利的刀。

她此刻便如利刃出鞘般看路槿橙，聲音也變得難以捉摸：“我求求你，別同情我。”

曾經許多人可憐她同情她，連她在醫院住院時去食堂吃飯都能比別人多拿到兩個菜。

越是這樣，那些血淋淋的現實就越在她身上印記，她明明已經洗幹凈衣服洗幹凈自己重新回到學校，時隔多年，並沒有多少人知道真正的受害者是她。

但只要回家，鄰裏親戚，曾經的熟人，他們依舊是那樣，她好像被特殊關照，又好像被全世界孤立，連走路都讓出一條道讓她先過。

唐枳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她當然會活得很好，可這些目光投過來，比述說過往還讓人不適，

唐枳的眸光幾經流轉，又恢覆了平常，她將煙丟到一旁的水桶，拍拍路槿橙的頭頂，由於手感很毛絨，她忍不住搓了兩下。

路槿橙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看唐枳走去開課室門，擡腳跟進去。

唐枳將裏面雜亂不堪的工具都踢在一邊，邊踢還邊碎碎念：“老羅上周也不幫我收一下，這有夠亂的……”

她瞄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路槿橙，半開玩笑道：“你要不幫我收拾下？”

路槿橙左右看看，丟了手裏東西開始蹲下一個個收拾，才收了沒一分鐘，唐枳大步走來將她手中的雜物拿走，扯她起來。

“你回去。”她夾著一根煙，沒點燃，在指尖把玩著，“沒課就休息，回宿舍去吧。”

路槿橙用一張厭世臉盯她。

可惜不管對外她氣場多強，唐枳永遠是能壓人一頭的那個，她打開門，將路槿橙輕推了出去：“回去。”她語氣很重，“你在這很……”

很擾亂我心思。

唐枳上了鎖，隔著不算厚的門說：“我最近都很忙，你好好上課吃飯，走吧。”

路槿橙聽不出她的情緒。

唐枳因為話劇耽誤了很多專業作業，她要去趕工，順便將自己埋入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一瞬間她確實想逃避現實，因為路槿橙。

她幹凈，美麗，澄澈，唐枳不想在路槿橙眼裏見到同情和憐憫。

她選擇逃離。

而她再次出現在眾人視線是一周後，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坐在宿舍。

“你……”邱葉她們上完課回來像看鬼一樣上下掃射她：“別再瘦了，再瘦肉都沒了！”

唐枳這幾天只有早上抽一小段時間回宿舍洗漱，那時候大家都上課去了，晚上她睡專業課室，一連七天宿舍其她五個人楞是沒和她碰上面。

“是真的暴瘦，你受刺激了吧你？”江米特意掀開簾子看她，“你這怎麽去野營啊？”

唐枳嘴裏咬著李思月給的蘋果路過江米的床，聽見後面那句話她拿下蘋果：“什麽野營？”

江米“哈”了一聲拍床，去怪邱葉：“好家夥，誰都通知到了，怎麽就不知道和她說聲？”

邱葉反駁：“你看我聯系得到她嗎？！這人關禁閉一樣，手機還開飛行模式。”

唐枳皺眉：“所以什麽野營？”

李思月已經拿著一張通知書展在她面前：“大一新活動，組織去山水村野營，說是鍛煉野外生存能力，咱學校真是越來越花裏胡哨。”

唐枳撚住那張紙大致看了一下說：“和研一有什麽關系？”

“你是真關傻了！”陳楚寧掀下面膜，“認真看字！帶隊是咱們研一！”

唐枳咬下一口蘋果說：“所以……？”

陳楚寧滿臉都是“完了傻了”看她：“服裝設計組一班你帶隊，邱葉特意找楊欣語安排的。”

“……”

服裝設計一班是路槿橙的班級，唐枳神色覆雜，蘋果都被她咬得坑坑窪窪。

江米似乎看出了玄機：“你和橙妹吵架了？”

唐枳回答的很快：“沒有。”

江米瞇眼。

“真沒有。”唐枳目光堅定，並轉移了話題：“什麽時候去？”

“後天，周一。”邱葉說，“你能不能好好看字啦！”

* * *

路槿橙跳下大巴，她身後的同學們都在討論今天到底是誰帶隊。

“我希望是唐枳學姐，她好酷！”

“哇，不要啊，我好怕她的！”

“怕她什麽，你又不殺人放火，學姐又不吃人！”

“你不覺得她氣場真的強嗎……嗚嗚嗚被她看一眼我感覺我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

路槿橙帶著希翼去看停車場。

研一的大巴比新生的大巴晚到，邱葉第一個下了車，然後是楊欣語和陳楚寧，陸續好幾個，到最後唐枳才從車裏走出，大冷天的，她穿了個短裙短袖，連個襪子都沒套。

唐枳一下車就站在一邊點煙，楊欣語拿了帶隊卡過來分發，一群人這才走向新生。

邱葉和唐枳耳語：“這群小破孩的眼神，好像等餵飯的狗子一樣。”

唐枳本來不覺得好笑，突然想到路槿橙像小狗一樣討飯吃，她也忍不住笑出來。

邱葉在旁邊眼神怪異：“我的媽，我謝謝你終於笑了，這幾天跟誰欠了你八千萬一樣。”

“你太誇張了。”唐枳噴了她一臉煙，說：“我是累的。”

熬了七天，加起來睡覺時間不到二十四小時，今天六點又起床趕車，她已經困得失去知覺了。

新生們站在不遠處期盼地瞧她們，動畫系是楊欣語，看到是她，大半個班的人都在嘆氣，楊欣語的臉在上車時都是黑沈的。隔壁廣告設計是陳楚寧，邱葉是服裝設計二班，輪到唐枳的時候只剩下服裝設計一班。

在半歡呼半痛苦的叫聲中唐枳踩滅煙上了小車。

他們要在山裏生活五天五夜，下了大巴還要坐小車到山林深處。

別的帶隊都會在上車後宣布註意事項和各種安全問題，唐枳在副駕駛從頭睡到尾。

班長蘇潔和路槿橙坐一起，她小聲問道：“學姐是睡著了嗎……？”

“千萬別吵她。”坐在前排的副班長徐慧恩回頭，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聽說唐枳學姐被吵醒會很恐怖。”

路槿橙透過縫隙去看前方半歪在座位上的身影，說道：“別這麽誇張，上車睡覺很正常。”

蘇潔問：“你和她挺熟的吧？都是宣傳部的還經常一起吃飯，她人怎麽樣？兇不兇？”

路槿橙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人評價唐枳兇這個字，她帶了幾分真誠說：“她人很好。”

眾人滿臉不信。

這場談話終究還是在目的地到達時停止了。

唐枳破天荒沒抽煙，走在最前面帶他們一群人去指定的區域紮營，這群萌新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從沒有在野外生存過，手忙腳亂地滿場跑。

“別亂走，這裏是野外不是學校了，亂跑出什麽事了沒有人救你們。”

唐枳靠在一旁的樹幹上說出她自上車下車來的第一句話。

她聲音很低卻很溫和，被樹林裏狂野的大風吹散，倒讓眾人覺得她其實也沒這麽可怕。

唐枳雙手交叉抱臂，聽見路槿橙在旁邊小小聲說：“唐枳，我不夠力氣紮這個。”

這姑娘，現在都連名帶姓喊她了？

她走上前，看見女生正費力地將帳篷支架塞進泥土裏，卻因為力氣不夠塞得很淺，森林晚上會很大風，這樣的松緊度怕是連人帶帳篷一起被吹飛。

“讓開。”唐枳擡起腳，然後用力踹下去。

“咚——”

帳篷死死釘入泥土，路槿橙目瞪口呆地望著地上飛揚的塵土，蘇潔目瞪口呆地望著唐枳。

圍觀的徐慧恩：“學姐牛x！”

唐枳就這麽幫了好幾個人紮帳篷，到最後班上男生也開始跟著她學，一個個用腳踩。

別的不說，真的挺穩，至少邱葉在群裏抱怨帳篷飛了的時候，唐枳這邊一個都沒飛過。

路槿橙以為她今天就這樣拉燈睡覺了，沒想到晚上集合的時候她還是說了註意事項和安全問題。

他們這幾天的吃食都要在山上，自己抓魚踩果子，女生們滿背包的零食在上大巴前都被一個個搜包拿走，只允許帶壓縮餅幹和一些基礎生存的東西。

有不少人抱怨道：“完全吃不下壓縮餅幹，學姐，要不明天還是去水邊吧。”

這附近有條小溪，唐枳去看了一下，有魚有螃蟹，就是要看時機抓，她點頭：“明天帶你們去抓，今天都累了，省點油燈，睡覺。”

蘇潔鉆進帳篷和路槿橙說：“感覺學姐人確實不差，不過那一腳真是……比我爸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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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唐姐，一個可以單手拎桶裝水上五樓的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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