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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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配偶的姓名◎
換好衣服之後，季青柚仍舊攥著自己的手機，用拇指感受著手機是否在發出振動，好讓她第一時間得知自己的微信是否收到新的消息。
——對她來說，這完全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很久以前，她和虞沁酒的生活聯系足夠緊密，一起上學只需要每天默契的等待和約定、一起回家只需要一聲下課鈴響、一起度過假期只需要門鈴響一次再配合一次敲門，一打開門就會是虞沁酒……她們曾經以這樣的方式，將彼此鑲嵌進了枯燥平凡的生活裏的每一個細節，完全不需要像現在這樣依靠某種工具。
後來的十年，她和虞沁酒失去聯系，生活中的每個細節仿若都失去呼吸和生命，每一年的通訊工具都在進步，但無論是哪一種通訊工具，她都沒辦法和虞沁酒聯系。
直至現在，她和虞沁酒的生命重新聯結，也體會到了這種由通訊工具所帶來的碰撞和期待。
明明21世紀的所有人都在社交軟件和通訊工具中得到過樂趣，制作並傳播了一套又一套有趣的表情包。但季青柚從未體會過這種樂趣，每一條微信都只是機械地回覆。
很多人都會在和她的交流中使用表情包，可愛的，有趣的，搞怪的，她偶爾會轉發重覆的表情進行回覆，但絕大部分時候絕不使用表情包這種語言，甚至收藏欄一直是空白。
但是，在虞沁酒回覆她【回家再補啦】，後面又跟了一個“舉著酒瓶的跳舞柯基”的表情包之後。
季青柚盯了這個表情包好一會，跳舞柯基在她手機屏幕上跳了幾個來回。
有人在她旁邊問“季醫生在看什麽呢”。
她怔了幾秒，抿著唇說“沒看什麽”，但在收起手機之前，很順手地將這個表情包收到了她空空如也的收藏欄裏。
於是。
這個舉著酒瓶的跳舞柯基，成為自2015年微信推出表情包功能以來，出現在季青柚手機收藏欄裏的第一個表情包。
是奇怪的嗎？
其實沒有那麽奇怪。如果2015年的季青柚沒有和虞沁酒分開的話，那麽從2015年開始，她的表情包收藏欄，應該已經滿了一次又一次。
但其實又有點奇怪。因為2023年的季青柚，竟然談起了一場青澀又稚嫩的初戀——會因為自己身上有她的氣味感到心安，會因為自己身上屬於她的氣味消散感到不快，會因為她發了這個表情包所以覺得柯基很可愛……
不知不覺中，季青柚看待這個世界的視角已經改變。
對待這種改變，她甘之如飴。
出現在收藏欄的“跳舞柯基”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她開始頻繁使用這個表情包，並且出現在不同的情境環境中。
紀西阮和她抱怨食堂今天的菜太幹，想買個冰淇淋吃。
她回覆：
【我不覺得】
【跳舞柯基.gif】
秦霜遲問她晚上回不回去吃晚飯。
她回覆：
【回】
【跳舞柯基.gif】
然後又補充：【和虞沁酒一起】
最後又點一個：【跳舞柯基.gif】
科室同事問她可不可以幫忙替一下周六的手術。
她回覆：
【好】
【跳舞柯基.gif】
某天黎南梨來問她那封郵件的事情。
她回覆：
【什麽郵件】
【跳舞柯基.gif】
黎南梨最開始沒有發現她在頻繁使用這個表情包：【就虞沁酒啊，來問我，十年前的□□郵箱能不能找回，她說那裏面有一封很重要的郵件，那時候沒又看到，不知道現在還可不可以看到】
十年前沒能看到的郵件。
應該只有那一封，結尾被季青柚留有“祝你快樂”的郵件。
虞沁酒的確對這件事有些在意。
某個清靜的夜晚，季青柚在淩晨下完小夜班，陪了兩天床的虞沁酒被林映香趕回去休息，街景仍舊喧嘩吵鬧，夜風拂面，刮得晚春的樹葉嘩啦啦作響。
虞沁酒突然提起那封沒被她收到的郵件，微微皺著眉，表情顯得有些可惜，“好想知道那封郵件裏寫了什麽。”
季青柚當時沒反應過來。
“不過……”下一秒虞沁酒的臉上又浮現出笑意，她拖長聲音，晃了晃她們牽在一起便很難松開的手，“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應該記不清那些細節了吧？”
說著，她又緊了緊她們相牽在一起的手，像是隨意一提似的便跳過了這個話題。
季青柚並沒有完全忽略虞沁酒當時的表情和語氣，只是覺得明明已經快入夏，可虞沁酒的手還是這麽涼，以及將圍巾視作安撫物的虞沁酒，要怎麽度過南梧如此炎熱的夏天。
那個夜晚，她們並肩在路燈下慢悠悠地走了回去，之後又一同去看了在魚缸裏歡快游動的阿爾卑斯和棒棒糖，以及和在家裏逐漸能放開撒歡的嘿嘿玩了一會，之後又一起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經典的愛情電影，並且在電影主角進行一個蜻蜓點水的吻的時候，她們開始接吻，持續的時間超過了電影後半部分的播放時間。
在那些共度的時間裏，虞沁酒沒有再提起過“郵件”這件事。而在季青柚心裏，“十年前自己發出去的那封沒有被查閱過的郵件”的重要程度排在了“要怎麽讓虞沁酒安然度過夏天”這件事之後。
現在，看到黎南梨的微信。
季青柚又重新想起觀看那場電影時的許多小細節：
電影的前半部分，當主角因為郵箱無法登陸而沒看到對方寫來的郵件時，虞沁酒低垂著的眼睫顫了顫；
在接吻的間隙，虞沁酒的呼吸很用力地想要融入她，甚至比平時更加熱烈。有那麽一秒，虞沁酒甚至睜開眼，用手指很輕慢地描摹她的五官，凝視了她好一會，眼眸被低暗的電影光映得有些濕潤。
季青柚回過神來，捧住虞沁酒細膩的臉，吻了吻她的眼，卻發現她的眼尾有些濕，“怎麽——”
她盡量放輕著自己的聲音。
可下一秒，還沒等到答案，呼吸和剩下的話都被細細密密的吻堵了回去。呼吸緊促和大腦停止轉動的她，沒能在那種迷糊的時候分辨出虞沁酒在流露出些什麽。
直到現在，季青柚才意識到：
虞沁酒分明還是覺得遺憾，因為十年前沒能看到那封郵件。虞沁酒興許在想，如果當時那封郵件有能被完完整整地看到，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
可虞沁酒不應該這樣想。
無論有沒有被看到，那封郵件都無法改變她們的結局。甚至沒有看到會比看到了更好。
至少虞沁酒不會因為這封郵件而加重自己的痛苦。
——一方面，季青柚會理智地進行這樣的思考；另一方面，她又能與為這件事感到遺憾的虞沁酒感同身受，如果是她，錯過了虞沁酒十年前發給自己的郵件，恐怕要因此難過很久。
在季青柚進行思考的短暫時間裏，亮著的手機屏幕在某一秒鐘熄滅，映出她此時此刻的表情，微微蹙起眉，薄薄的唇抿緊，眼睫微垂……
分明和虞沁酒那天晚上的表情完全一致。
好吧，是她忽略了不應該忽略的。
季青柚重新點亮屏幕，回覆黎南梨的微信：
【那現在還有辦法可以找到那個賬號，看到那封郵件嗎】
【她的郵箱應該是被盜號了】
【跳舞柯基.gif】
黎南梨回覆過來：
【對，她也和我說被盜了】
【我剛去問了一下我搞計算機的表哥】
【應該是沒辦法找回來的】
醫院最近忙得不可開交，看到黎南梨的回覆時，季青柚正在中庭透氣，順便趕在日落之前吃著自己的午飯，一個豆沙面包。
西沈的日影搖曳，季青柚看著“沒辦法”三個字，微抿著唇，臉上的表情收斂了許多。
旁邊跟著她的實習生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戰戰兢兢地問，“季醫生怎麽了？”
季青柚搖頭，說沒什麽。
便一口一口地咬著變得枯燥的面包，熱烈的風穿過中庭，吹動著她略長的發，她輕闔了闔眼，感覺著樹影在臉上搖搖晃晃，臉上便多了幾分流動的情緒。
吃完之後，手機傳來聲響。
點開後，她的郵箱收到一封很遙遠的郵件：
【季醫生你好，我是虞稚酒的媽媽。之前你和紀醫生都為小酒的事情費了不少心，本來是要來醫院感謝你們的，但說實在的，小酒走了之後我們家也受了不少打擊，所以沒能來醫院親自找你們道謝，只能在你們醫院官網上找到你們的聯系郵箱來打擾你們了。
其實是小酒出院之前，還寫了兩封手寫信給你們，但是出院那天太著急，聽說你在做手術，她沒能等到你，就只給了紀醫生。本來想讓紀醫生轉交，但她又堅持說要親自交給你，說以後再來找你玩。
後來，她出了事。我也是時隔很久才想起這封信，所以以圖片附件的形式，附在了這封郵件的後面，望你能感受到小酒的心意】
中庭的風好似在這一刻變大，吹得她右手手腕上的紅繩就像在隨風擺動，觸碰著逐漸麻木的皮膚，彰顯著無窮無盡的存在感。
季青柚從未想到，她這樣不太溫暖的人，竟然也會收到這麽溫暖的回饋。這一刻，她感受著風的喧囂，也感受到了從那個七歲小女孩身上傳來的情誼。
附過來的圖片附件被下載完畢，自動在手機上放大。這是一封來自幾個月之前的信，有些字對一個七歲小女孩來說太難，她只能用拼音：
【季醫生，你好。
我要出yuan了，沒看到你和小酒，媽媽說，你在做手shu，護士姐姐只給了我兩張zhi，所以我把給你和小酒的話寫在了一張了。我要和你說，我不怪你沒來送我，因為你是醫生，醫生就要zhengjiu更多像我這樣的小朋友。
你幫我和小酒說，我以後，不會挑食，會好好學習，好好duanlian身體。有一天，我會成為畫房子的人，也會成為你們那麽厲hai的人。
你和小酒，以後長大了，長得比現在更大了，也要一直記得，許yuan的時候要雙手合十。】
季醫生的“季”字這裏還用鉛筆劃去了之前寫下的拼音“ji”，應該是為了區分季和紀。
每一個字，包括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寫得很大，很用力，幾乎要將那張薄薄的紙劃破，話語很稚氣，情感卻真摯。
落日熔金，汽笛嘈雜，人聲洶湧。
季青柚輕垂著眼，將每一個碩大的、稚氣的字，都很深很深地印在自己的眼底。她站在漸紅的夕陽下，好似回到了那個檸檬色陽光下的午後。
虞沁酒坐在病床邊，紀西阮站在墻側，暖陽和日光落在她們肩上，她們同懶洋洋的冬日陽光一起，看著病床上的小女孩笑。
而那個坐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掏出自己最後的一根棒棒糖，咧開嘴笑，稚氣地和站在另一邊的季青柚說，
“因為醫生姐姐最喜歡草莓味呀～”
思緒憑空產生聯結。
攥住手機的那一只手指關節泛起過分用力的白，戴在手腕上的紅色手繩空空蕩蕩，在閃爍的燦白光圈下搖晃。
良久。
旁邊的實習生註意到季青柚輕垂著的眼睫開始緩慢地抖動，她漆黑的眼裏好似流動著某種濕潤的情緒。
“怎麽了嗎季醫生？”實習生小心翼翼地問。
季青柚擡起眼，看她一會，很慢很輕地說，“原來，看到很久以前的信件，會是這樣的感受嗎？”
結束會議的虞沁酒，回到辦公室時，也看到了由季青柚轉發過來的圖片，一封來自虞稚酒的手寫信。
她將每一個字都很認真地讀完。接著，便花了許久的時間，用來消化因為這封信件所產生的情緒。
缺憾？溫暖？悲傷？還是心酸？
任何單獨的名詞，都很難概括她在看到這封信件時的情緒，她相信季青柚也會是一樣，所以才會在轉發過來時沒有任何補充語言。
良久。
虞沁酒打開某個面向山區女童的慈善組織網站，以一個七歲小女孩的名義，將她這個月的所有工資捐出。
這並非意味著她以後會將她與虞稚酒的相遇拋之腦後，只會讓她時刻警惕自己，有個七歲小女孩曾經和她說：
有一天，我也會成為畫房子的人，也會成為像你這麽厲害的人。而你，就算是長大了，就算是長得更大，也要記得……
許願的時候要雙手合十。
有個充滿童真的七歲小女孩，認為千瘡百孔的她，仍舊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希望在成人世界生活的她，仍舊相信許下足夠真摯的願望，就能迎來童話。
這足以成為虞沁酒面向這個世界的一份難得的力量。同樣，她相信，對季青柚來說，也是如此。
收到這封稚氣卻真摯的手寫信，甚至能夠減緩虞沁酒沒能看到十年前那封郵件的遺憾。
這幾天，虞沁酒的確有些在意這件事。那封沒被查閱過的郵件就像一根細密的刺，在她心底產生的創口不大，只要被其他事淹沒，就能忽略。
她以為自己不去在意就能沒事，可時不時想起來，那根刺就會讓她刺痛一下。偶爾她會發現自己迫切地想知道那封郵件的內容，偶爾又會很害怕獲知郵件的具體內容。
因為一旦看到，十九歲的季青柚，拼盡全力寫下的那封郵件，到底是什麽內容。她無法保證自己不會被龐大的遺憾侵蝕，造成更嚴重的反撲後果。
更多時候，她都想要嘗試找到十年前被盜號的那個郵箱，以二十八歲的身份，去查閱郵件內容。
這很難做到。
2023年的互聯網技術再發達，也很難找到十年前就被盜走的郵箱。當然，也許她可以直接去問季青柚記不記得郵件的內容。
但是。
看到季青柚值完夜班時臉上的疲倦時，看到繁累的季青柚還強撐著陪晚上失眠的她看電影時。她意識到，因為季青柚對待自己總是太過耐心，而這個問題一旦提出，季青柚就會花費更多精力，在這件本該由她負責的事情上。
她只希望季青柚能好好休息。
她只希望，自己在季青柚面前，能成為一個健康的、理性的、成熟的戀人。
所以她決心自己去解決。
聽說黎南梨表哥是相關技術人員之後，她去請教了黎南梨。開啟下午的工作之前，她收到了黎南梨的回覆：
【我表哥說有辦法】
【但是要稍等一會】
這個結果是虞沁酒沒想到的，原本只是試一試，卻沒想到真的得到了讓她驚喜的答案：【真的嗎！】
黎南梨很快回覆：
【當然，不信誰你都得信我】
【你就把心放肚子裏等著我吧】
【跳舞柯基.gif】
黎南梨的語氣看起來很篤定。虞沁酒松了口氣，回過去【那就麻煩你啦】之後，突然發現，黎南梨也用上了和她一樣的表情包。
其實在回國之前，她都沒用過微信，很久以後才被微信的表情包文化所感染。特別是最近，她特別喜歡貓貓狗狗的表情。
而這個“跳舞柯基”，也是她昨天從和紀西阮的聊天過程中獲取到的。第一個分享的對象就是季青柚，盡管季青柚幾乎從來不用表情包，但她仍然只想讓季青柚成為自己的第一個分享對象。
沒想到黎南梨已經用上了這個表情包。
本來想問，但又覺得沒什麽好問的。思來想去，是因為即將看到郵件的興奮將她裹挾，讓她憑空變得焦躁。
甚至進入工作的狀態都比平時慢許多。
直至八點，她加了一會班，發現黎南梨分享了一個網頁給她，點開就是郵箱找回的界面，和她說，只要用密保問題驗證就行。
頭頂的吊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虞沁酒的呼吸突然被一根線提了起來，點著鼠標的手指微抖。
她抿了下唇，先發了微信給季青柚：
【我還在公司】
【等會過來接你，大概還要半個小時】
季青柚沒有馬上回覆，這是她們微信聊天的常態。在這些天季青柚的安撫下，她已經習慣這樣的聊天頻率，並且不為此感到焦灼。
但就在她點開鏈接的那一秒，手機“嗡嗡”振動一聲，在靜謐的公司環境下顯得有些突兀。
她看到季青柚的回覆：
【好，不急】
【跳舞柯基.gif】
盡管急著要看郵件，但虞沁酒還是很認真地打字回覆季青柚：
【餓了的話一定要先吃一點東西】
【不要一直等我】
【跳舞青蛙.gif】
那邊沒有回覆了。虞沁酒耐心地等候了半分鐘，平心而論，她做不出不回覆季青柚的微信，然後去查看郵件的事情。
這會讓她產生錯覺：
好像是在背著二十九歲的季青柚，在和十九歲的季青柚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約會。
半分鐘後，季青柚沒有再回覆微信。
虞沁酒終於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電腦屏幕上，她深呼吸幾口氣，用自己顫抖的手指點開鏈接。
輸入賬號，申請恢覆。
然後就是密保問題。
她被困在了這一步，因為很少有人會記得自己十幾年前設置的密保問題答案。
第一個問題是：你配偶的姓名。
好奇怪，申請這個郵箱時她應該十歲出頭，竟然會選擇這樣的密保問題，可她想來想去，最終，還是在輸入欄打下毫無疑問的三個字：
季青柚。
第二個問題是：你喜歡看的電影。
她嘗試一系列答案——《泰坦尼克號》、《情書》、《海蒂和爺爺》……沒有一個是對的。
最後，她猶豫著，開始向二十九歲的季青柚尋求幫助：
【你還記不記得我十幾歲最喜歡的電影】
一分鐘過後，季青柚回覆：
【你那時候有最喜歡的電影嗎？】
【跳舞青蛙.gif】
虞沁酒楞住，答案自然而然地在她腦海裏浮現，她打下一句話：
【和季青柚看的每一部電影】
點下確認，回答成功。
她呼出一口氣，剩下就是第三個問題：你童年時的綽號是什麽？
同樣，她對這個問題也沒有頭緒。
於是又只能尋求季青柚的幫助。
季青柚說：【惡犬】
看到這個答案時，虞沁酒皺起了眉心，可還是聽話地輸入這個答案，成功地解開了這個問題。
她不服氣地問季青柚：【我為什麽是惡犬？】
季青柚這會回覆消息的速度變快：【因為大家都知道你屬狗，而且你家裏也沒有很兇的狗狗這件事了】
虞沁酒只能回覆：【好吧】
持續十年的精神障礙帶給她的折磨絕對不僅是心理上，而是從各個方面侵蝕了她的部分身體，譬如她的記憶力。
對於自己的很多事情，她現在都完全沒辦法保證能比季青柚的記憶更加清晰。
甚至開始緩慢地遺忘那些童年趣事和回憶。偶爾實在是想不起以前的事，她會感到沮喪，覺得自己很難再找回以前的虞沁酒。
而這些來自十幾歲的密保問題就像是打開時空之門的鑰匙，盡管她在找尋這些答案時，會感覺有些費力，可也不失為尋求記憶寶藏的一種路徑。
她沒意識到這些密保問題有些多，包括最喜歡的一門課程、最喜歡的運動、第一次坐飛機是去的哪裏、最喜歡的花是什麽……
關於這些事情，她都只有一些零散的記憶，甚至有的完全想不起來。但是，季青柚和她說：
她曾經很喜歡初中的英語課，因為初中的英語老師總是穿很漂亮的衣服，偶爾還會送漂亮的蝴蝶結給她。從那以後，她很喜歡英語課，也很喜歡初中的英語老師；
她最喜歡的運動不是排球，而是滑雪。盡管那時候她從來沒有去滑雪過，但還是覺得滑雪服穿起來會很漂亮，所以她覺得自己應該最喜歡滑雪，於是她不僅將這個密保問題的答案設置成了滑雪，還用自己存下來的零花錢選購了她和季青柚的滑雪服。後來有一年寒假，她們真的去滑了雪，也是從那年寒假開始，她再也不喜歡滑雪了，因為摔痛了在床上哼唧了一天；
她第一次坐飛機是十歲時和季青柚一起去旅游，她們去成都看了大熊貓，拍了很多張大熊貓睡覺和洗腳的照片，還看到了小熊貓，季青柚和當時還不算太聰明的她科普，小熊貓是另外一個品種，並不是她以為的大熊貓的縮小版；
她那時候最喜歡的花是粉色康乃馨，因為她看到一部名為《為你鐘情》的電影裏，主角捧著漂亮的粉色康乃馨，熱烈而洶湧地奔向自己的戀人，於是她有一段時間很喜歡粉色康乃馨，並且暗自希望有人也能夠送她粉色康乃馨。季青柚那時拒絕她這樣無理的要求，但還是在教師節那天買了很多粉色康乃馨，沒有送給任何一個老師，只把那一大捧粉色康乃馨送給了她一個，嘴裏說著讓她去送給她們的老師。虞沁酒沒舍得送，甚至還數了一下，發現粉色康乃馨有50朵，和電影裏的數量完全一致。
很多這樣的記憶。
屬於十八歲之前的虞沁酒，也屬於十九歲之前的季青柚。
最後一個密保問題是：你的夢想是什麽？
看到之後，虞沁酒怔了幾秒，心跳很緩慢地加速著，但她這次沒尋求季青柚的幫助，只緩慢地在鍵盤上打下一行字。
停留在確認鍵上的鼠標被按下，答案確認成功的那一秒，有一瞬間，虞沁酒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在快速變幻，好似回到了某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書房裏沒開空調，她凍得手腳冰涼，只能一邊搓著自己通紅的手，哈著氣，一邊鼓搗著書房裏的電腦。
那會，她正在註冊郵箱，正在抓耳撓腮地想密保問題的答案，不能是那種能被猜到的簡單答案，而是要獨一無二的、就算有人想盜號也沒辦法成功的答案。
那時候，她還沒想到以後的科技能發展到能越過這些密保答案盜號的地步。
只覺得，要讓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自己的密保答案。理所當然的，第二個人會是季青柚。
人生總是有這樣的關鍵點，儲存著異常珍貴的回憶。
而這場紛飛的大雪，對虞沁酒而言就是有這樣的作用。她在書房裏待著，往飄著雪絮的窗外望時，隔著模糊的玻璃窗，看到有個人正在她家樓下堆雪人，正對著書房的這扇窗戶。
戴著藍色冷帽和手套，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耳朵被凍得發紅，但還是堅持在這場雪裏，堆上一個頭上插著三根樹枝的雪人。
她打開窗戶，有雪的味道飄進來，很大聲地喊樓下那個人的名字，
“季青柚！”
堆雪人的那個人僵住所有動作，試圖否認自己是季青柚。可虞沁酒還是不依不饒，“季青柚季青柚季青柚！”
於是。
季青柚只能回過頭來望她，鼻梢都被凍得通紅，很安靜地回應她，“怎麽了？”
雪在不停地往下落，虞沁酒呼出白色水霧，“你在做什麽？”
季青柚沒有說話，表情卻在說：你覺得呢。
“好吧。”虞沁酒搓了搓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個幾乎被堆成型的雪人，在季青柚又轉過頭去堆雪人時，問，
“你的夢想是什麽？”
大雪讓她的聲音顯得很空很脆。
季青柚沒有說話，可看上去應該還是聽見了她的話，過了很久，才回答，“我沒有夢想。”
“好吧。”虞沁酒又問，“那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課程是什麽？”
“英語課。”季青柚往雪人頭上堆了一拳雪，頭也不回地回答。
和她的答案一致。虞沁酒暗自點點頭，又問，
“我最喜歡的運動呢？”
“滑雪。”
“那我第一次坐飛機是去的哪裏？”
“成都。”
“我最喜歡的花？”
“目前是康乃馨。”
那是十二歲冬天的一場雪，讓虞沁酒知曉，原來季青柚可以一字不差地回答出她的人生。她也意識到，原來自己和季青柚，已經陪伴各自的人生那麽久。
久到，那個時候的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季青柚會和她分開。
密保問題的設置到了最後一個——你的夢想是什麽？
這是一個連虞沁酒自己那會都尚未明晰的答案，她問季青柚，季青柚那時已經把雪人堆好，也已經在雪人頭上插了三根樹枝，回頭望她的時候微微喘著氣，卻還是很耐心地回答，
“你的夢想？”
“不是堆雪人嗎，你應該去一座只有雪的城市。”
好吧。
這個夢想顯得稍許有些幼稚，可虞沁酒的確沒辦法否認。聽到季青柚發出咳嗽的聲音時，她伸出手關了窗戶，在電腦上匆忙打下一行字，然後拿著媽媽織好的圍巾急急巴巴地跑了下去，一圈一圈地圍在了季青柚的脖子上，說，
“都說了讓你戴圍巾，上次給你的那條呢，怎麽不戴，每次都忘，而且每次都系不好結……”
她細細碎碎地說著，季青柚也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回答一句，“習慣了。”
“習慣什麽？”虞沁酒問。
季青柚就又不說話了。
兩個互相陪伴的小孩身影仿佛憑空出現在眼前，還沾染著雪的味道，虞沁酒的思緒再次飄回二零二三年，眼前的電腦屏幕上，有她在許多年前打下的一句話。
最後一個密保問題是：她的夢想是什麽？
她的答案是：堆十萬個雪人，讓小機器人健康快樂。
面前的電腦發出清脆的聲響，提醒她已經回答完所有的密保問題，頁面開始轉動，屏幕上有圖標在轉動。
一秒鐘之後，頁面跳轉成功。
她成功找到了自己十年前用的郵箱賬號。在這個過程中，也利用這些問題，找到部分很久以前的自己。
熟悉的郵箱界面映入眼簾，她深呼出幾口氣，緊張得心臟開始加速。在眾多垃圾郵件中找到那封來自2012年9月16日的郵件時，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都抖了一下。
並暗自下定決心，不管看到了什麽，以後都要更加愛季青柚，並且用最大的力氣彌合她們空白的十年人生。
可實際上。
在虞沁酒與十九歲的季青柚即將跨越時間進行隱秘約會的這一段時間裏，在她回答所有密保問題時。
二十九歲的季青柚正在她公司樓下，數著她辦公室挨著的那一扇窗戶，輕輕地笑著，在花費一下午編程好的網頁後臺，查看著她輸入的每一個密保答案，並且為她提供幫助。
十二歲的季青柚會準確回答出她的人生問題。
二十九歲的季青柚，此時此刻，正在她身邊。
作者有話說：
就算偶爾千瘡百孔，也永遠都是一個很厲害的人——這也是我想和大家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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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3-05-11 00:00:00~2023-05-12 00: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大賺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江上舟丷、棄捐勿覆道、real—pcy 10瓶；舟月 5瓶；抱著傑歪親天草、有空 3瓶；用戶7380660952 2瓶；hh、長清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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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衣服之後，季青柚仍舊攥著自己的手機，用拇指感受著手機是否在發出振動，好讓她第一時間得知自己的微信是否收到新的消息。
——對她來說，這完全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很久以前，她和虞沁酒的生活聯系足夠緊密，一起上學只需要每天默契的等待和約定、一起回家只需要一聲下課鈴響、一起度過假期只需要門鈴響一次再配合一次敲門，一打開門就會是虞沁酒……她們曾經以這樣的方式，將彼此鑲嵌進了枯燥平凡的生活裏的每一個細節，完全不需要像現在這樣依靠某種工具。
後來的十年，她和虞沁酒失去聯系，生活中的每個細節仿若都失去呼吸和生命，每一年的通訊工具都在進步，但無論是哪一種通訊工具，她都沒辦法和虞沁酒聯系。
直至現在，她和虞沁酒的生命重新聯結，也體會到了這種由通訊工具所帶來的碰撞和期待。
明明21世紀的所有人都在社交軟件和通訊工具中得到過樂趣，制作並傳播了一套又一套有趣的表情包。但季青柚從未體會過這種樂趣，每一條微信都只是機械地回覆。
很多人都會在和她的交流中使用表情包，可愛的，有趣的，搞怪的，她偶爾會轉發重覆的表情進行回覆，但絕大部分時候絕不使用表情包這種語言，甚至收藏欄一直是空白。
但是，在虞沁酒回覆她【回家再補啦】，後面又跟了一個“舉著酒瓶的跳舞柯基”的表情包之後。
季青柚盯了這個表情包好一會，跳舞柯基在她手機屏幕上跳了幾個來回。
有人在她旁邊問“季醫生在看什麽呢”。
她怔了幾秒，抿著唇說“沒看什麽”，但在收起手機之前，很順手地將這個表情包收到了她空空如也的收藏欄裏。
於是。
這個舉著酒瓶的跳舞柯基，成為自2015年微信推出表情包功能以來，出現在季青柚手機收藏欄裏的第一個表情包。
是奇怪的嗎？
其實沒有那麽奇怪。如果2015年的季青柚沒有和虞沁酒分開的話，那麽從2015年開始，她的表情包收藏欄，應該已經滿了一次又一次。
但其實又有點奇怪。因為2023年的季青柚，竟然談起了一場青澀又稚嫩的初戀——會因為自己身上有她的氣味感到心安，會因為自己身上屬於她的氣味消散感到不快，會因為她發了這個表情包所以覺得柯基很可愛……
不知不覺中，季青柚看待這個世界的視角已經改變。
對待這種改變，她甘之如飴。
出現在收藏欄的“跳舞柯基”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她開始頻繁使用這個表情包，並且出現在不同的情境環境中。
紀西阮和她抱怨食堂今天的菜太幹，想買個冰淇淋吃。
她回覆：
【我不覺得】
【跳舞柯基.gif】
秦霜遲問她晚上回不回去吃晚飯。
她回覆：
【回】
【跳舞柯基.gif】
然後又補充：【和虞沁酒一起】
最後又點一個：【跳舞柯基.gif】
科室同事問她可不可以幫忙替一下周六的手術。
她回覆：
【好】
【跳舞柯基.gif】
某天黎南梨來問她那封郵件的事情。
她回覆：
【什麽郵件】
【跳舞柯基.gif】
黎南梨最開始沒有發現她在頻繁使用這個表情包：【就虞沁酒啊，來問我，十年前的□□郵箱能不能找回，她說那裏面有一封很重要的郵件，那時候沒又看到，不知道現在還可不可以看到】
十年前沒能看到的郵件。
應該只有那一封，結尾被季青柚留有“祝你快樂”的郵件。
虞沁酒的確對這件事有些在意。
某個清靜的夜晚，季青柚在淩晨下完小夜班，陪了兩天床的虞沁酒被林映香趕回去休息，街景仍舊喧嘩吵鬧，夜風拂面，刮得晚春的樹葉嘩啦啦作響。
虞沁酒突然提起那封沒被她收到的郵件，微微皺著眉，表情顯得有些可惜，“好想知道那封郵件裏寫了什麽。”
季青柚當時沒反應過來。
“不過……”下一秒虞沁酒的臉上又浮現出笑意，她拖長聲音，晃了晃她們牽在一起便很難松開的手，“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應該記不清那些細節了吧？”
說著，她又緊了緊她們相牽在一起的手，像是隨意一提似的便跳過了這個話題。
季青柚並沒有完全忽略虞沁酒當時的表情和語氣，只是覺得明明已經快入夏，可虞沁酒的手還是這麽涼，以及將圍巾視作安撫物的虞沁酒，要怎麽度過南梧如此炎熱的夏天。
那個夜晚，她們並肩在路燈下慢悠悠地走了回去，之後又一同去看了在魚缸裏歡快游動的阿爾卑斯和棒棒糖，以及和在家裏逐漸能放開撒歡的嘿嘿玩了一會，之後又一起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經典的愛情電影，並且在電影主角進行一個蜻蜓點水的吻的時候，她們開始接吻，持續的時間超過了電影後半部分的播放時間。
在那些共度的時間裏，虞沁酒沒有再提起過“郵件”這件事。而在季青柚心裏，“十年前自己發出去的那封沒有被查閱過的郵件”的重要程度排在了“要怎麽讓虞沁酒安然度過夏天”這件事之後。
現在，看到黎南梨的微信。
季青柚又重新想起觀看那場電影時的許多小細節：
電影的前半部分，當主角因為郵箱無法登陸而沒看到對方寫來的郵件時，虞沁酒低垂著的眼睫顫了顫；
在接吻的間隙，虞沁酒的呼吸很用力地想要融入她，甚至比平時更加熱烈。有那麽一秒，虞沁酒甚至睜開眼，用手指很輕慢地描摹她的五官，凝視了她好一會，眼眸被低暗的電影光映得有些濕潤。
季青柚回過神來，捧住虞沁酒細膩的臉，吻了吻她的眼，卻發現她的眼尾有些濕，“怎麽——”
她盡量放輕著自己的聲音。
可下一秒，還沒等到答案，呼吸和剩下的話都被細細密密的吻堵了回去。呼吸緊促和大腦停止轉動的她，沒能在那種迷糊的時候分辨出虞沁酒在流露出些什麽。
直到現在，季青柚才意識到：
虞沁酒分明還是覺得遺憾，因為十年前沒能看到那封郵件。虞沁酒興許在想，如果當時那封郵件有能被完完整整地看到，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
可虞沁酒不應該這樣想。
無論有沒有被看到，那封郵件都無法改變她們的結局。甚至沒有看到會比看到了更好。
至少虞沁酒不會因為這封郵件而加重自己的痛苦。
——一方面，季青柚會理智地進行這樣的思考；另一方面，她又能與為這件事感到遺憾的虞沁酒感同身受，如果是她，錯過了虞沁酒十年前發給自己的郵件，恐怕要因此難過很久。
在季青柚進行思考的短暫時間裏，亮著的手機屏幕在某一秒鐘熄滅，映出她此時此刻的表情，微微蹙起眉，薄薄的唇抿緊，眼睫微垂……
分明和虞沁酒那天晚上的表情完全一致。
好吧，是她忽略了不應該忽略的。
季青柚重新點亮屏幕，回覆黎南梨的微信：
【那現在還有辦法可以找到那個賬號，看到那封郵件嗎】
【她的郵箱應該是被盜號了】
【跳舞柯基.gif】
黎南梨回覆過來：
【對，她也和我說被盜了】
【我剛去問了一下我搞計算機的表哥】
【應該是沒辦法找回來的】
醫院最近忙得不可開交，看到黎南梨的回覆時，季青柚正在中庭透氣，順便趕在日落之前吃著自己的午飯，一個豆沙面包。
西沈的日影搖曳，季青柚看著“沒辦法”三個字，微抿著唇，臉上的表情收斂了許多。
旁邊跟著她的實習生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戰戰兢兢地問，“季醫生怎麽了？”
季青柚搖頭，說沒什麽。
便一口一口地咬著變得枯燥的面包，熱烈的風穿過中庭，吹動著她略長的發，她輕闔了闔眼，感覺著樹影在臉上搖搖晃晃，臉上便多了幾分流動的情緒。
吃完之後，手機傳來聲響。
點開後，她的郵箱收到一封很遙遠的郵件：
【季醫生你好，我是虞稚酒的媽媽。之前你和紀醫生都為小酒的事情費了不少心，本來是要來醫院感謝你們的，但說實在的，小酒走了之後我們家也受了不少打擊，所以沒能來醫院親自找你們道謝，只能在你們醫院官網上找到你們的聯系郵箱來打擾你們了。
其實是小酒出院之前，還寫了兩封手寫信給你們，但是出院那天太著急，聽說你在做手術，她沒能等到你，就只給了紀醫生。本來想讓紀醫生轉交，但她又堅持說要親自交給你，說以後再來找你玩。
後來，她出了事。我也是時隔很久才想起這封信，所以以圖片附件的形式，附在了這封郵件的後面，望你能感受到小酒的心意】
中庭的風好似在這一刻變大，吹得她右手手腕上的紅繩就像在隨風擺動，觸碰著逐漸麻木的皮膚，彰顯著無窮無盡的存在感。
季青柚從未想到，她這樣不太溫暖的人，竟然也會收到這麽溫暖的回饋。這一刻，她感受著風的喧囂，也感受到了從那個七歲小女孩身上傳來的情誼。
附過來的圖片附件被下載完畢，自動在手機上放大。這是一封來自幾個月之前的信，有些字對一個七歲小女孩來說太難，她只能用拼音：
【季醫生，你好。
我要出yuan了，沒看到你和小酒，媽媽說，你在做手shu，護士姐姐只給了我兩張zhi，所以我把給你和小酒的話寫在了一張了。我要和你說，我不怪你沒來送我，因為你是醫生，醫生就要zhengjiu更多像我這樣的小朋友。
你幫我和小酒說，我以後，不會挑食，會好好學習，好好duanlian身體。有一天，我會成為畫房子的人，也會成為你們那麽厲hai的人。
你和小酒，以後長大了，長得比現在更大了，也要一直記得，許yuan的時候要雙手合十。】
季醫生的“季”字這裏還用鉛筆劃去了之前寫下的拼音“ji”，應該是為了區分季和紀。
每一個字，包括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寫得很大，很用力，幾乎要將那張薄薄的紙劃破，話語很稚氣，情感卻真摯。
落日熔金，汽笛嘈雜，人聲洶湧。
季青柚輕垂著眼，將每一個碩大的、稚氣的字，都很深很深地印在自己的眼底。她站在漸紅的夕陽下，好似回到了那個檸檬色陽光下的午後。
虞沁酒坐在病床邊，紀西阮站在墻側，暖陽和日光落在她們肩上，她們同懶洋洋的冬日陽光一起，看著病床上的小女孩笑。
而那個坐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掏出自己最後的一根棒棒糖，咧開嘴笑，稚氣地和站在另一邊的季青柚說，
“因為醫生姐姐最喜歡草莓味呀～”
思緒憑空產生聯結。
攥住手機的那一只手指關節泛起過分用力的白，戴在手腕上的紅色手繩空空蕩蕩，在閃爍的燦白光圈下搖晃。
良久。
旁邊的實習生註意到季青柚輕垂著的眼睫開始緩慢地抖動，她漆黑的眼裏好似流動著某種濕潤的情緒。
“怎麽了嗎季醫生？”實習生小心翼翼地問。
季青柚擡起眼，看她一會，很慢很輕地說，“原來，看到很久以前的信件，會是這樣的感受嗎？”
結束會議的虞沁酒，回到辦公室時，也看到了由季青柚轉發過來的圖片，一封來自虞稚酒的手寫信。
她將每一個字都很認真地讀完。接著，便花了許久的時間，用來消化因為這封信件所產生的情緒。
缺憾？溫暖？悲傷？還是心酸？
任何單獨的名詞，都很難概括她在看到這封信件時的情緒，她相信季青柚也會是一樣，所以才會在轉發過來時沒有任何補充語言。
良久。
虞沁酒打開某個面向山區女童的慈善組織網站，以一個七歲小女孩的名義，將她這個月的所有工資捐出。
這並非意味著她以後會將她與虞稚酒的相遇拋之腦後，只會讓她時刻警惕自己，有個七歲小女孩曾經和她說：
有一天，我也會成為畫房子的人，也會成為像你這麽厲害的人。而你，就算是長大了，就算是長得更大，也要記得……
許願的時候要雙手合十。
有個充滿童真的七歲小女孩，認為千瘡百孔的她，仍舊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希望在成人世界生活的她，仍舊相信許下足夠真摯的願望，就能迎來童話。
這足以成為虞沁酒面向這個世界的一份難得的力量。同樣，她相信，對季青柚來說，也是如此。
收到這封稚氣卻真摯的手寫信，甚至能夠減緩虞沁酒沒能看到十年前那封郵件的遺憾。
這幾天，虞沁酒的確有些在意這件事。那封沒被查閱過的郵件就像一根細密的刺，在她心底產生的創口不大，只要被其他事淹沒，就能忽略。
她以為自己不去在意就能沒事，可時不時想起來，那根刺就會讓她刺痛一下。偶爾她會發現自己迫切地想知道那封郵件的內容，偶爾又會很害怕獲知郵件的具體內容。
因為一旦看到，十九歲的季青柚，拼盡全力寫下的那封郵件，到底是什麽內容。她無法保證自己不會被龐大的遺憾侵蝕，造成更嚴重的反撲後果。
更多時候，她都想要嘗試找到十年前被盜號的那個郵箱，以二十八歲的身份，去查閱郵件內容。
這很難做到。
2023年的互聯網技術再發達，也很難找到十年前就被盜走的郵箱。當然，也許她可以直接去問季青柚記不記得郵件的內容。
但是。
看到季青柚值完夜班時臉上的疲倦時，看到繁累的季青柚還強撐著陪晚上失眠的她看電影時。她意識到，因為季青柚對待自己總是太過耐心，而這個問題一旦提出，季青柚就會花費更多精力，在這件本該由她負責的事情上。
她只希望季青柚能好好休息。
她只希望，自己在季青柚面前，能成為一個健康的、理性的、成熟的戀人。
所以她決心自己去解決。
聽說黎南梨表哥是相關技術人員之後，她去請教了黎南梨。開啟下午的工作之前，她收到了黎南梨的回覆：
【我表哥說有辦法】
【但是要稍等一會】
這個結果是虞沁酒沒想到的，原本只是試一試，卻沒想到真的得到了讓她驚喜的答案：【真的嗎！】
黎南梨很快回覆：
【當然，不信誰你都得信我】
【你就把心放肚子裏等著我吧】
【跳舞柯基.gif】
黎南梨的語氣看起來很篤定。虞沁酒松了口氣，回過去【那就麻煩你啦】之後，突然發現，黎南梨也用上了和她一樣的表情包。
其實在回國之前，她都沒用過微信，很久以後才被微信的表情包文化所感染。特別是最近，她特別喜歡貓貓狗狗的表情。
而這個“跳舞柯基”，也是她昨天從和紀西阮的聊天過程中獲取到的。第一個分享的對象就是季青柚，盡管季青柚幾乎從來不用表情包，但她仍然只想讓季青柚成為自己的第一個分享對象。
沒想到黎南梨已經用上了這個表情包。
本來想問，但又覺得沒什麽好問的。思來想去，是因為即將看到郵件的興奮將她裹挾，讓她憑空變得焦躁。
甚至進入工作的狀態都比平時慢許多。
直至八點，她加了一會班，發現黎南梨分享了一個網頁給她，點開就是郵箱找回的界面，和她說，只要用密保問題驗證就行。
頭頂的吊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虞沁酒的呼吸突然被一根線提了起來，點著鼠標的手指微抖。
她抿了下唇，先發了微信給季青柚：
【我還在公司】
【等會過來接你，大概還要半個小時】
季青柚沒有馬上回覆，這是她們微信聊天的常態。在這些天季青柚的安撫下，她已經習慣這樣的聊天頻率，並且不為此感到焦灼。
但就在她點開鏈接的那一秒，手機“嗡嗡”振動一聲，在靜謐的公司環境下顯得有些突兀。
她看到季青柚的回覆：
【好，不急】
【跳舞柯基.gif】
盡管急著要看郵件，但虞沁酒還是很認真地打字回覆季青柚：
【餓了的話一定要先吃一點東西】
【不要一直等我】
【跳舞青蛙.gif】
那邊沒有回覆了。虞沁酒耐心地等候了半分鐘，平心而論，她做不出不回覆季青柚的微信，然後去查看郵件的事情。
這會讓她產生錯覺：
好像是在背著二十九歲的季青柚，在和十九歲的季青柚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約會。
半分鐘後，季青柚沒有再回覆微信。
虞沁酒終於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電腦屏幕上，她深呼吸幾口氣，用自己顫抖的手指點開鏈接。
輸入賬號，申請恢覆。
然後就是密保問題。
她被困在了這一步，因為很少有人會記得自己十幾年前設置的密保問題答案。
第一個問題是：你配偶的姓名。
好奇怪，申請這個郵箱時她應該十歲出頭，竟然會選擇這樣的密保問題，可她想來想去，最終，還是在輸入欄打下毫無疑問的三個字：
季青柚。
第二個問題是：你喜歡看的電影。
她嘗試一系列答案——《泰坦尼克號》、《情書》、《海蒂和爺爺》……沒有一個是對的。
最後，她猶豫著，開始向二十九歲的季青柚尋求幫助：
【你還記不記得我十幾歲最喜歡的電影】
一分鐘過後，季青柚回覆：
【你那時候有最喜歡的電影嗎？】
【跳舞青蛙.gif】
虞沁酒楞住，答案自然而然地在她腦海裏浮現，她打下一句話：
【和季青柚看的每一部電影】
點下確認，回答成功。
她呼出一口氣，剩下就是第三個問題：你童年時的綽號是什麽？
同樣，她對這個問題也沒有頭緒。
於是又只能尋求季青柚的幫助。
季青柚說：【惡犬】
看到這個答案時，虞沁酒皺起了眉心，可還是聽話地輸入這個答案，成功地解開了這個問題。
她不服氣地問季青柚：【我為什麽是惡犬？】
季青柚這會回覆消息的速度變快：【因為大家都知道你屬狗，而且你家裏也沒有很兇的狗狗這件事了】
虞沁酒只能回覆：【好吧】
持續十年的精神障礙帶給她的折磨絕對不僅是心理上，而是從各個方面侵蝕了她的部分身體，譬如她的記憶力。
對於自己的很多事情，她現在都完全沒辦法保證能比季青柚的記憶更加清晰。
甚至開始緩慢地遺忘那些童年趣事和回憶。偶爾實在是想不起以前的事，她會感到沮喪，覺得自己很難再找回以前的虞沁酒。
而這些來自十幾歲的密保問題就像是打開時空之門的鑰匙，盡管她在找尋這些答案時，會感覺有些費力，可也不失為尋求記憶寶藏的一種路徑。
她沒意識到這些密保問題有些多，包括最喜歡的一門課程、最喜歡的運動、第一次坐飛機是去的哪裏、最喜歡的花是什麽……
關於這些事情，她都只有一些零散的記憶，甚至有的完全想不起來。但是，季青柚和她說：
她曾經很喜歡初中的英語課，因為初中的英語老師總是穿很漂亮的衣服，偶爾還會送漂亮的蝴蝶結給她。從那以後，她很喜歡英語課，也很喜歡初中的英語老師；
她最喜歡的運動不是排球，而是滑雪。盡管那時候她從來沒有去滑雪過，但還是覺得滑雪服穿起來會很漂亮，所以她覺得自己應該最喜歡滑雪，於是她不僅將這個密保問題的答案設置成了滑雪，還用自己存下來的零花錢選購了她和季青柚的滑雪服。後來有一年寒假，她們真的去滑了雪，也是從那年寒假開始，她再也不喜歡滑雪了，因為摔痛了在床上哼唧了一天；
她第一次坐飛機是十歲時和季青柚一起去旅游，她們去成都看了大熊貓，拍了很多張大熊貓睡覺和洗腳的照片，還看到了小熊貓，季青柚和當時還不算太聰明的她科普，小熊貓是另外一個品種，並不是她以為的大熊貓的縮小版；
她那時候最喜歡的花是粉色康乃馨，因為她看到一部名為《為你鐘情》的電影裏，主角捧著漂亮的粉色康乃馨，熱烈而洶湧地奔向自己的戀人，於是她有一段時間很喜歡粉色康乃馨，並且暗自希望有人也能夠送她粉色康乃馨。季青柚那時拒絕她這樣無理的要求，但還是在教師節那天買了很多粉色康乃馨，沒有送給任何一個老師，只把那一大捧粉色康乃馨送給了她一個，嘴裏說著讓她去送給她們的老師。虞沁酒沒舍得送，甚至還數了一下，發現粉色康乃馨有50朵，和電影裏的數量完全一致。
很多這樣的記憶。
屬於十八歲之前的虞沁酒，也屬於十九歲之前的季青柚。
最後一個密保問題是：你的夢想是什麽？
看到之後，虞沁酒怔了幾秒，心跳很緩慢地加速著，但她這次沒尋求季青柚的幫助，只緩慢地在鍵盤上打下一行字。
停留在確認鍵上的鼠標被按下，答案確認成功的那一秒，有一瞬間，虞沁酒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在快速變幻，好似回到了某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書房裏沒開空調，她凍得手腳冰涼，只能一邊搓著自己通紅的手，哈著氣，一邊鼓搗著書房裏的電腦。
那會，她正在註冊郵箱，正在抓耳撓腮地想密保問題的答案，不能是那種能被猜到的簡單答案，而是要獨一無二的、就算有人想盜號也沒辦法成功的答案。
那時候，她還沒想到以後的科技能發展到能越過這些密保答案盜號的地步。
只覺得，要讓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自己的密保答案。理所當然的，第二個人會是季青柚。
人生總是有這樣的關鍵點，儲存著異常珍貴的回憶。
而這場紛飛的大雪，對虞沁酒而言就是有這樣的作用。她在書房裏待著，往飄著雪絮的窗外望時，隔著模糊的玻璃窗，看到有個人正在她家樓下堆雪人，正對著書房的這扇窗戶。
戴著藍色冷帽和手套，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耳朵被凍得發紅，但還是堅持在這場雪裏，堆上一個頭上插著三根樹枝的雪人。
她打開窗戶，有雪的味道飄進來，很大聲地喊樓下那個人的名字，
“季青柚！”
堆雪人的那個人僵住所有動作，試圖否認自己是季青柚。可虞沁酒還是不依不饒，“季青柚季青柚季青柚！”
於是。
季青柚只能回過頭來望她，鼻梢都被凍得通紅，很安靜地回應她，“怎麽了？”
雪在不停地往下落，虞沁酒呼出白色水霧，“你在做什麽？”
季青柚沒有說話，表情卻在說：你覺得呢。
“好吧。”虞沁酒搓了搓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個幾乎被堆成型的雪人，在季青柚又轉過頭去堆雪人時，問，
“你的夢想是什麽？”
大雪讓她的聲音顯得很空很脆。
季青柚沒有說話，可看上去應該還是聽見了她的話，過了很久，才回答，“我沒有夢想。”
“好吧。”虞沁酒又問，“那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課程是什麽？”
“英語課。”季青柚往雪人頭上堆了一拳雪，頭也不回地回答。
和她的答案一致。虞沁酒暗自點點頭，又問，
“我最喜歡的運動呢？”
“滑雪。”
“那我第一次坐飛機是去的哪裏？”
“成都。”
“我最喜歡的花？”
“目前是康乃馨。”
那是十二歲冬天的一場雪，讓虞沁酒知曉，原來季青柚可以一字不差地回答出她的人生。她也意識到，原來自己和季青柚，已經陪伴各自的人生那麽久。
久到，那個時候的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季青柚會和她分開。
密保問題的設置到了最後一個——你的夢想是什麽？
這是一個連虞沁酒自己那會都尚未明晰的答案，她問季青柚，季青柚那時已經把雪人堆好，也已經在雪人頭上插了三根樹枝，回頭望她的時候微微喘著氣，卻還是很耐心地回答，
“你的夢想？”
“不是堆雪人嗎，你應該去一座只有雪的城市。”
好吧。
這個夢想顯得稍許有些幼稚，可虞沁酒的確沒辦法否認。聽到季青柚發出咳嗽的聲音時，她伸出手關了窗戶，在電腦上匆忙打下一行字，然後拿著媽媽織好的圍巾急急巴巴地跑了下去，一圈一圈地圍在了季青柚的脖子上，說，
“都說了讓你戴圍巾，上次給你的那條呢，怎麽不戴，每次都忘，而且每次都系不好結……”
她細細碎碎地說著，季青柚也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回答一句，“習慣了。”
“習慣什麽？”虞沁酒問。
季青柚就又不說話了。
兩個互相陪伴的小孩身影仿佛憑空出現在眼前，還沾染著雪的味道，虞沁酒的思緒再次飄回二零二三年，眼前的電腦屏幕上，有她在許多年前打下的一句話。
最後一個密保問題是：她的夢想是什麽？
她的答案是：堆十萬個雪人，讓小機器人健康快樂。
面前的電腦發出清脆的聲響，提醒她已經回答完所有的密保問題，頁面開始轉動，屏幕上有圖標在轉動。
一秒鐘之後，頁面跳轉成功。
她成功找到了自己十年前用的郵箱賬號。在這個過程中，也利用這些問題，找到部分很久以前的自己。
熟悉的郵箱界面映入眼簾，她深呼出幾口氣，緊張得心臟開始加速。在眾多垃圾郵件中找到那封來自2012年9月16日的郵件時，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都抖了一下。
並暗自下定決心，不管看到了什麽，以後都要更加愛季青柚，並且用最大的力氣彌合她們空白的十年人生。
可實際上。
在虞沁酒與十九歲的季青柚即將跨越時間進行隱秘約會的這一段時間裏，在她回答所有密保問題時。
二十九歲的季青柚正在她公司樓下，數著她辦公室挨著的那一扇窗戶，輕輕地笑著，在花費一下午編程好的網頁後臺，查看著她輸入的每一個密保答案，並且為她提供幫助。
十二歲的季青柚會準確回答出她的人生問題。
二十九歲的季青柚，此時此刻，正在她身邊。
作者有話說：
就算偶爾千瘡百孔，也永遠都是一個很厲害的人——這也是我想和大家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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