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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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跟離別,都可以沒有結尾◎

/四個綠色千紙鶴

三句虞沁酒留下的“祝你快樂”

季青柚也給過自己三次機會/

喜歡虞沁酒嗎?

喜歡。

有多喜歡呢?

勝過小金魚,勝過小貓,勝過將她生命拼湊完整的每一個細節。

那要怎麽去喜歡?

以朋友的身份,有一天也會以戀人的身份。

——畢業晚會那個攜帶著甜味酒精的吻發生之後,季青柚將這三個問題在自己心底問過無數遍。

每一遍的答案都完全一致。

至於為什麽會喜歡虞沁酒?

這是季青柚很難想通的一個問題。

也許是因為五歲時吃到的那個草莓奶油蛋糕,讓她的生命被嵌入某種甜蜜而瀕死的信號中;也可能是因為“雪人頭上插三根天線就是可愛的機器人”;亦或者是“許願的時候雙手合十童話就會降臨”;更多的,還有她吃下的每一根草莓味阿爾卑斯,種滿梧桐樹的南梧市春季裏飄搖絢爛的每一片梧桐絮,從她們家門口去到南梧市不同地點的每一輛公交車,那本被虞沁酒搜集來的建築相冊裏的每一張照片,還有拼湊完整的每一個建築模型……

很多,很多這樣散碎的片段,將“她喜歡虞沁酒”這個結論都悄悄地印刻在其中。

如同那些從身體裏出現的癥狀一樣,發現的時候,這個結論已經壯闊成為某種永恒不變的癥狀。醫學上的每個“癥狀”都有原因,只要對癥下藥,就能治療。

但“虞沁酒”這個癥狀沒有任何原因。

不由分說地就烙印在她的生命裏,虞沁酒這個人,或者是這三個字,每出現一次,烙印就加深一層。

但是。

既然這麽喜歡,那為什麽要在虞沁酒問到畢業晚會的時候,季青柚要強迫自己說不記得呢?

在無數個空閑下來的時間片段,季青柚永遠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永遠都在為自己尋找到一個客觀的、值得她為自己辯解的答案。

可偏偏,她找不到。

因為她無法為自己真正的答案辯解。

是因為虞沁酒要出國她沒辦法把她留下來?還是因為虞沁酒當時生了病不可能因為她留下來?又或者是因為虞睦州在那天之前和秦霜遲求了婚,讓她意識到虞沁酒父親的私生子,成為了她的姐夫?還是因為命運齒輪轉動讓她註定沒辦法給出虞沁酒一個正面的回應?

不是,都不是。

在南梧市無窮無盡的輪船鳴笛聲、蟬鳴和梧桐樹下,季青柚無數次將青柚汁和酒精混合,得到了無數杯甜味酒精。

一次也沒有喝過。

正如她反覆提起這些冠冕堂皇的答案,卻一次都沒有真正地認同過。

因為這些答案裏,沒有一個可以說服她,沒有一個可以為她說出的“不記得”辯護,更沒有一個讓她可以去重新面對那個夏日梧桐樹下的虞沁酒。

在那個瞬間。

許多事情被同時砸在了虞沁酒的生命裏,媽媽發生車禍並且生了很嚴重的病,爸爸出軌並且將小三帶在身邊,喊了十八年的哥哥是爸爸和小三生下的私生子,最好的朋友的姐姐與私生子是未來要結婚的關系……

發生這麽多事情後。

虞沁酒仍然會在出國的前一天,跑過來找季青柚,試圖從她這裏獲得某種讓自己更好過一點的答案。

那個悶熱的夏日。

季青柚與抱著這樣簡單希冀的虞沁酒對峙,但她並不知道什麽樣的答案會讓虞沁酒更好過。

是說記得,然後就此分道揚鑣。

還是說記得,我會等你,然後暫時分開,抱著一塊飄搖不定的浮木,勉強維持著彼此生命的聯結。

只知道。

不管是哪一種,都會比直接說“不記得”好上千倍萬倍。可是,她還是說了,不記得。

殘忍的,冷漠的,不記得。

原因呢?

從來就沒有“我為你好”,從來都不是那些久別重逢電影裏所謂的“為了讓你擁有更好的未來所以不得不放棄你”,更不是“離開我會讓你過得更好”。

在那個瞬間。

她只是想起了被捏碎的那條小金魚,以及被虐待致死的那只小貓,以及自己面對這些時所感受到的痛苦。

痛苦提前在她這裏預演過無數次。

說記得,面對的也是分離,也許只會比說“不記得”更加無力;說不記得,但我會等你,帶來的痛苦或許會比現在說“不記得”的痛苦更沈重,遙遠的距離,不穩定的未來,不成熟的擁有,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決定,要怎麽在這樣的狀況下讓“等待”變得成熟呢……就像因為她喜歡所以會被捏碎的小金魚,因為她喜歡所以會被虐待的小貓。

比起痛苦本身。

她更害怕,努力過後也只能得到痛苦。

這讓她不敢去說喜歡。

偏偏。

她們延續已久的友情,變質成為愛情的節點,也是她們必須要將人生剝離的起點。

最後,季青柚認為讓自己逃避痛苦的方式,讓虞沁酒不要變成小金魚和小貓的方式,讓自己不要再這麽痛苦得失去自己喜歡事物的方式……竟然是,如果註定沒有好的結果,那就不要去嘗試。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壞人,那就一定只能是她,因為她無法保證可以帶來好的結果,因為她無法保證那些痛苦不會將自己擊潰;因為她不能讓破碎的虞沁酒,在嘗試過努力之後又被擊潰……

在面對著蒼白痛苦的虞沁酒時,季青柚的防禦系統,在她的理智和情感之前,二話不說地為她做下了這個決定。

所以。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為她遠遠沒有虞沁酒堅定,在命運和虞沁酒的博弈中,她放棄了虞沁酒。

她沒有為自己辯駁的任何理由。

甚至沒有去送別虞沁酒的勇氣。膽小得如同還未開戰就從戰場上敗落的逃兵。原本逃兵以為,只要逃離戰場,只要逃避努力,就能減緩那種命運帶來的沖擊感。

但其實,失去比逃兵想象得要痛苦很多倍。

虞沁酒離開的那天。

季青柚打定主意不去機場,坐在書房裏,將那些組裝好的模型拆開又重覆組裝每一個細節。窗外下著朦朧細雨,連天空都是灰得像是失去了生命。

她早知道會很痛,但是沒想到會痛到仿若像是丟失了心臟,或者是肋骨,亦或者是雙腿,又或者是,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丟過一遍,又像是過去生命裏的每一秒都被活生生地解離。

但是。

她看到了那罐被她保存著的千紙鶴。在這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和虞沁酒的世界就像融嵌在一起的千紙鶴,藍色千紙鶴和綠色千紙鶴互相支撐、互相陪伴。

可現在,綠色千紙鶴要飛走了。

藍色千紙鶴就只是沈悶得待在罐子裏嗎?藍色千紙鶴真的決心什麽都不做嗎?藍色千紙鶴真的這麽膽小嗎?

答案被某種名為不甘心的情緒裹挾,像翻湧的海水,將季青柚為自己建造的防禦系統淹沒。

拆開綠色千紙鶴,看到那句“祝你快樂”時,防禦系統徹底失去效用。

只要還活著,就不應該如此沈悶地接受結局。

不甘心的海水淹到了喉嚨。

朦朧的雨霧裏,季青柚沒打傘,空氣濕得像是浸透在了淚水裏。她在淅淅瀝瀝的雨中站了很久,才艱難地打到了一輛出租車,帶著潮濕的不甘心,她讓司機快速開到機場,喉嚨卻像是要被活生生滯住。

開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反覆地說著,一遍又一遍,想要看清去到機場的道路,想要去到機場和虞沁酒說:她記得,她會等她,不管虞沁酒回不回來,她都會等她。

她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維系她們生命的粘連。

可是。

有時候,人在命運面前就是顯得如此渺小。明明她出發時的時間足夠充裕,只差一點,出租車就要到達機場;明明,她馬上就要見到虞沁酒了。

命運卻輕而易舉地將她的位置顛倒。

將她置於與虞沁酒完全相反的地球另一端。

在那輛名為“命運玩笑”的出租車上,她逐漸睜不開眼,逐漸無法吸入空氣,喉嚨裏似是有什麽要炸開,熟悉的過敏癥狀出現,將她在這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瓦解。

司機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越來越遠。模糊的視線裏,她看到司機在某條路上拐彎,她說不出話,她想要把門打開,她不斷地錘著窗戶,甚至開始產生要跳車的想法。

她覺得自己當時很用力。

可實際上,她的力氣,連車門鎖都無法按下。她用盡全身力氣去錘車窗戶的力道,也只不過才讓車窗發出又輕又悶的聲響。她用盡所有力氣抵抗從她身體裏蔓延開來的病痛,卻也只能無力地被命運和病痛擠壓,被送到醫院。

在這場淅瀝的細雨裏。

她掙紮的力氣,簡直小得可憐。

再睜開眼的時候。

她看到秦白蘭飽含熱淚的眼,她被秦白蘭抱在懷裏,她聽到秦白蘭說那輛出租車上剛噴過某種殺蟲劑。

偏偏。

在虞沁酒離開的當天,季青柚發現了自己新的過敏源,一種不常用的殺蟲劑,成為她生命中最痛苦的一種過敏源,偏偏就用在了那輛出租車上。

龐大的窒息感伴隨著海水,將她的心臟淹沒。

她試圖拔下自己的吊針,試圖取下自己臉上的氧氣罩,試圖從這家醫院逃走,試圖再前往機場搜尋虞沁酒離開之前的蹤跡,可她剛下床就癱倒在秦白蘭懷裏,氧氣罩被重新按在了她臉上,她艱難地呼吸著氧氣,甚至沒辦法說話,一個字都沒辦法說出。

那天。

她就像個瘋子,將自己潰敗的生命折騰得一蹶不振,將秦白蘭和秦霜遲折騰得疲憊不堪。

可她還是被好端端地保護著。

直到,她看到虞睦州來醫院,與秦霜遲交談,在那扇被虛掩著的門背後,虞睦州再次抱著花來找秦霜遲,當著秦白蘭的面,秦霜遲沒有答應虞睦州的求婚,想要等事業穩定之後再說。虞睦州表示諒解,並關心地詢問季青柚的身體狀況。秦白蘭簡單說了幾句,詢問林映香和虞沁酒的狀況,說是自己收到報平安短信之後就聯系不上林映香了。

虞睦州苦笑著說自己也不知道,然後,在門敞開的縫隙裏,與虛弱的季青柚沈默地對視了幾秒,眼底似乎有種不可言說的愧疚。

朦朧昏暗的視野裏。

虞睦州手裏的玫瑰花鮮艷得有些刺眼。

季青柚戴著氧氣罩,虛弱的呼吸在透明面罩上鋪上氣霧,黑暗鋪天蓋地,閉上眼的那一秒。

透明的淚珠從眼尾溢出,滑落到頸下,浸透她的衣領,一顆,一顆,與淹沒她心臟的海水匯合,苦澀鹹濕。

醫生說,這是她所有已知過敏源裏最嚴重的一種,一旦再晚五六分鐘,就只剩下死亡這個結局。

不過幸好,這種殺蟲劑裏用到的成分在其他常用物裏不多,只要多加註意,以後還是可以避開。

是幸好嗎?

強大的病痛,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她生命的厚度碾壓成薄薄一片,很輕易地就能被撕成碎片。

這竟然是一種幸好。

失語癥在這一次過敏之後卷土重來。

醫院查不出病理性原因。

因為這是她的心理障礙,五歲那年發生的火災讓她受到某種創傷,情緒起伏過大後,會有一段時間失語。

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

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困難得仿若在擠壓薄如蟬翼的生命,讓她的生命變得幹癟。

出院之後。

這個癥狀仍然維系了很長一段時間,這讓秦白蘭擔心得日夜睡不著覺。某個夜晚,季青柚在書房裏靜靜地坐著,聽著外面的汽笛聲、水流聲,看著外面大片的建築物。

她本來就顯得安靜。

在這次住院之後,失語癥的癥狀,讓她看起來安靜得有些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而是一個被強迫釘在這裏的生命。

秦白蘭在書房門外站著,看了她一個晚上。

季青柚知道。

秦白蘭哭著摸她的頭,說,我怎麽把你,也弄成這樣了。

季青柚用力地扯起嘴角笑,在紙上寫:

不怪媽媽,是我自己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但是她沒辦法說出原因。

秦白蘭並不知道虞睦州是私生子的事情,也並不知道林映香生的病這麽嚴重,更不知道她已經失去了虞沁酒。

秦霜遲求她不要告訴媽媽虞睦州是私生子。於是她沒辦法將這些在秦白蘭面前全盤托出。

她也想成為,可以保護秦白蘭和秦霜遲的家人。

那天晚上,秦白蘭抱著她哭了很久很久。季青柚不想讓秦白蘭為她這麽難過,也不想讓秦白蘭為她的事情耗盡心神。

她努力彌合自己失去虞沁酒的生命,努力說服自己,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沒有結局,就是有些事情註定只能成為遺憾。

可在虞沁酒的事情上,她沒辦法用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

第二只綠色千紙鶴在虞沁酒離開的第四天被拆開,那時的季青柚仍舊沒辦法說出完整的語句,只能依靠文字和其他人完整交流。

命運好似很喜歡玩弄人。

讓人燃起一點點希望之光,而後又進一步摧毀。

看到裏面寫著的“祝你快樂”時。

季青柚的手指仿佛被這張薄薄的紙張割出細密的劃痕,細細密密的痛,她幾乎以為血從手指上滲透出來。

可是沒有。

那張被折成千紙鶴又拆開的綠色紙張,已經被時間摩挲出細密的絨毛,變得陳舊。

把她的手指,或者是她的心臟。

割傷的,是虞沁酒不知何時在綠色千紙鶴裏寫下的那句“祝你快樂”。

這是第二句。

在看到的時候,不管這句話裏是什麽意思。

她都選擇向這句話妥協。

那時她已經失去了虞沁酒的聯系方式,秦白蘭也聯系不上林映香,虞沁酒仿佛真的從她的生命裏消失得幹幹凈凈。

可是她不信。

不信虞沁酒真的會這麽消失。

打不通電話,就尋找其他的聯系方式,郵件、微博、推特、instagram、Q.Q、任何一個和虞沁酒可能有關的人、任何一個可以找到虞沁酒的聯絡地址……她幾乎都找了個遍。

找不到虞沁酒。

但在那一個月裏,她從未停止過嘗試。所有同學都被她找了個遍,所有人都問她——如果你都聯系不上虞沁酒的話,我怎麽可能聯系得到呢?

無望的時候,甚至讓秦霜遲去找了虞睦州,虞睦州也無法給她任何幫助。

這便是季青柚得到的所有答案。

因為那是二零一二年。

跨國通訊還沒有現在發達的二零一二,十八歲的季青柚用盡所有辦法卻還是找不到虞沁酒的二零一二。

最後。

她鄭重其事地寫下很多封信件寄往很多地方,但都沒有得到回應。於是她寫下一封郵件,發到那個也許被虞沁酒永遠遺忘的郵箱裏。

她不期待虞沁酒能在這個郵箱裏給她回應,只是認為自己需要回應虞沁酒的“祝你快樂”,所以她在那封郵件結尾也寫“祝你快樂”。

她甚至不清楚。

到底這句“祝你快樂”,表達的是她洶湧的愛意,還是她真的很希望,虞沁酒能夠快快樂樂的。

亦或者是兩者都有。

理所當然的,那封郵件被塵封在時間角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也許這就是對她那句“不記得”的懲罰。

也許這就是她放棄虞沁酒所換來的懲罰。

再怎麽不甘心,也只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後來,她坐在書房裏,將那些模型連同自己拆碎,又重新組裝,在每一天的細碎時間裏,這樣的破碎重組反反覆覆,經歷過一次又一次。

也時常做夢,甚至是夢中夢。

那個被她重構過無數次的夏日,她在夢裏堵塞自己的喉嚨,強迫自己清醒,無數次想要說“我會等你”。

但每一次。

她都只會說出那句“我不記得”。而夢裏的最後,都是同樣的畫面。

落日熔金,暮色西沈,虞沁酒纖細的身影就此隱入人潮裏,再也沒在季青柚的世界裏出現過。

她始終沒有勇氣打開第三只千紙鶴。

直到一個特殊日子將要如約而至。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個被謠傳是世界末日的日子,那個和虞沁酒約好一定要見面的日子。

如同這個日期被虞沁酒賦予的奇跡意義一般,她的失語癥奇跡般地在這一天好轉,在意識到自己能完完整整地說話之後,第三只綠色千紙鶴也被打開。出乎意料的是,那裏面是空的,沒有她以為的“祝你快樂”。

世界末日的前一天,季青柚看著這張空白的綠色紙張,很久,很久,只是沈默,這是最糟糕的狀況嗎?

季青柚不知道。

她將那只千紙鶴重新恢覆成原狀,沒有拆開第四只,而是買下去往倫敦的機票。

沒有那句“祝你快樂”。

也找不到虞沁酒。

但她還是請了一天假,攜帶著那只沒有被拆開的第四只綠色千紙鶴,謹慎的,小心翼翼的,迷茫的,去往了倫敦。

那天。

這座陌生的城市,幾乎要被碩大的風雪掀開,飄搖的雪花在空中彌漫,讓昏黃的路燈和車燈暈染成模糊的光圈。

在這場風雪中。

季青柚義無反顧,在完全生疏的城市,手機被凍到關機,她頂著頭頂的風雪,穿著虞沁酒最喜歡她穿的那件大衣,戴著虞沁酒最喜歡她戴過的那條圍巾。

找到一個又一個好心的路人,詢問“一般般酒館”的位置,可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

不知道,或者是沒聽說過。

哪個答案都讓季青柚感覺無力。

好似除了虞沁酒,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找到位於倫敦的那家一般般酒館。或者,也許所謂的一般般酒館,也只是虞沁酒為她編造的一個童話。

產生這個想法的下一秒,季青柚又立馬反駁自己,因為虞沁酒不會欺騙她。

不管風雪多大,她還是在找。

最後。

她走進路邊的被白雪堆疊起來的紅色電話亭,暫時躲避風雪交加,有人路過,好心地借給她一個硬幣。

她慌亂地說謝謝。

可是。

她沒有電話要打。

在來倫敦之前,她已經打過無數次虞沁酒的電話,沒有一次打通過,直到電話號碼被註銷。除非這個電話亭有魔法,否則沒有任何可能,能讓她打通這個電話。

可她已經走投無路。

於是,鬼使神差地嘗試。

電話亭外面是搖曳著的雪花和風,她用自己被凍得僵硬的手指試圖投幣,沒能投進去,試了幾次,硬幣掉落在地上。

她蹲下來撿起。

最後,終於投進去。

按下那個被她印刻在腦海中的電話號碼。

好笑的是,明明知道電話號碼被註銷,可在撥通的那一秒,還是忍不住地期待。

期待著那邊能夠響起陌生的、熟悉的、或者是半生不熟的一句“餵”,不管是什麽聲音,都能讓她好過一點。

也真的,如同她期盼的那一樣。

漫長的嘟聲之後,一個陌生的聲音接下這通電話,“餵”了一聲。

她楞住,仿若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木雕。

很困難地喊了一聲“虞沁酒”的名字。

那邊嘟囔著,“打錯了吧。”

電話掛斷。

聽筒還舉在手裏,寒風從電話亭的縫隙透進來,悲哀彌漫,過了很久,她才將聽筒無力地放回去。

也才意識到:

電話被註銷,重新投入號碼池,擁有了新的主人。

這串數字,再也沒有了任何與虞沁酒相關的意義,一點也沒有。以往打電話過去能聽到的冰冷女聲,都再也無法寄托她對虞沁酒的想念。

在電話亭裏站了許久。

季青柚終於精疲力竭地走出,外面的雪花如同鵝毛下落,落在她身上,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身後卻有飄遠的聲音喊她,

“季青柚。”

她覺得這是幻覺,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回頭,在這場飄搖的大雪裏尋找她的幻覺,亦或者是她的癥狀。

沒找多久。

她在紅色電話亭的另一側看到了虞沁酒。

從天而降,仿若天外來客般的虞沁酒,又出現在了她眼前。

艱難地靠在電話亭側,支撐著自己微弱的身軀,穿著薄薄的大衣,雙手插兜,搖搖晃晃地站在雪中,長發被風掀開,狼狽地繞在頸下,眼尾下的淚痣被映出飽滿的光。

與她對視的那一秒。

虞沁酒的表情很空洞,反應也很慢,只是楞怔地看著她。

季青柚以為這是幻覺,她不信自己真的能在偌大的倫敦,找到虞沁酒。也不信這通在世界末日撥通的電話,真的能將虞沁酒召喚到她面前。

下一秒。

冰冷的風裹了過來,包裹著冷雪,虞沁酒艱難地走過來,費力地抱住她,呼出的氣體混雜著濃烈的酒精味。

虞沁酒的狀況看起來很不好,不只是因為喝醉了酒,看起來也像是被苦痛折磨了許久,臉色是一種病態的白,仍然像是以前那麽漂亮,有一種破碎飄搖的美。

但是。

在看到季青柚的時候,她隔著她們的大衣,張開手在飄搖的風雪裏抱住她,之後費力地拍了拍她的頭,迷迷糊糊地說,

“季青柚,你怎麽看起來這麽難過?”

季青柚像是要被這場雪封凍,她想要很用力地抱住虞沁酒,也想要說自己沒有很難過。但她發現自己擡起來的手僵硬得像是冰層,想要說出的話也被換成了另外一句,

“虞沁酒,倫敦的天氣好嗎?”

虞沁酒在她肩上蹭了蹭,然後和她分開,歪頭,醉醺醺地凝視著她,笑著說,“不怎麽好,倫敦的天氣總是讓我難過。”

季青柚看著她,感覺有眼淚從眼尾滑落,明明皮膚沒有味覺,卻還是讓她覺得苦澀。

“每一天都不好嗎?”她艱難地問。

“嗯,每一天都不好。”虞沁酒費力地說。

季青柚拂開她肩上堆疊的碎雪,眼眶泛紅,“可是這裏有你的媽媽,不是嗎?”

虞沁酒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她在路邊蹲下,紅色電話亭在那一刻變得龐大,將她的身影襯托得很小很纖弱。

她楞楞地看著這場雪,過了很久,才說,

“可是媽媽不要我了。”

季青柚望著她,不清楚這到底是虞沁酒的醉話,還是發生了一些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盡管她知道林映香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但她還是很想要將虞沁酒從倫敦的這個雪夜帶走。

“因為我會讓媽媽痛苦,因為我不是一個健康的女兒。”虞沁酒仍舊還是笑著。

季青柚替她整理被風掀亂的發,“怎麽會呢?”

“你媽媽很愛你。”

“我知道。”虞沁酒沒有再笑,眼底落寞又悲傷,“我知道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我最愛媽媽了,我最愛媽媽了。”

她一直重覆著這句話。

仿佛只有這麽說,才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這座陌生的城市失去了色彩,變成了灰。虞沁酒好像在發抖。季青柚很慶幸自己的失語癥已經在這時候好轉。

她竭盡全力安撫著虞沁酒,將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虞沁酒空蕩蕩的纖細脖頸圍上去。

虞沁酒蹭了蹭她的圍巾,似乎從她的體溫和味道裏感到滿足,又看了她許久,斷斷續續地笑了一會,蹲在路邊,紅著眼眶,像個被拋棄的小孩子,說,

“我還以為……連你也不想要我呢。”

“怎麽會呢?”季青柚覺得自己說出的每個字都溢出無邊無際的痛苦,她抱住虞沁酒,想要用自己的體溫為虞沁酒擋去這場風雪,“我一直都在呢。”

“真的嗎?”虞沁酒將她抱得緊緊的,很用力地抱緊,反覆地問,“真的嗎?”

她們在壯闊的風雪裏相擁,感受著生命的相融。季青柚覺得這好像一場夢,卻很不想醒過來,她讓自己在漫天大雪裏,反覆地應答,

“你看,世界沒有末日,我們也不會分開。”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夢。

那她已經決心要為這場夢編織出最美好的一種結局。

可是她不知道。

很多夢,根本沒有結局。

而這個恍若夢境的現實,也可以沒有結尾。

她為自己終於找到虞沁酒而感到慶幸,她發誓要永遠陪伴在虞沁酒身邊,她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裏,她認為買下這張來到倫敦的機票,是她此生最幸運的事情。

卻忽略了,殘酷的現實和命運。

也從未想過,她和虞沁酒面臨的從來不是奇跡般的童話,而是最悲劇的那個結尾。

喝醉的虞沁酒在她懷裏沈沈睡去,她將虞沁酒背起,要去一個溫暖安全的地方,最後虞沁酒身上的電話響起。

她背著生命纖薄的虞沁酒,在倫敦的這場雪裏,將這個將她再次推入窒息深海的電話。

是虞沁酒的小姨打過來的。

比起對這座城市來說是個陌生旅客的季青柚,虞沁酒的小姨才是此刻虞沁酒值得托付的人。

林琳趕過來。

將虞沁酒帶回家,季青柚有些局促地站在雪中,抿著唇,她剛剛獲得虞沁酒的聯系方式,並且打算再請三天假,陪伴虞沁酒。

林琳卻凝視著她,好一會,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朝她友好地笑,“可以聊一聊嗎?”

季青柚楞住,卻還是答應。

最終,那個她一整天都沒找到的一般般酒館,被林琳輕而易舉地找到。這像是一種由命運所安排的暗示。抵達的時候,夜已深,酒館卻沒有關門,熱鬧溫暖,仿若隔世。

點單的時候。

季青柚想要點那份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炒飯,可又猶豫,也許她應該和虞沁酒一起分享,而不是在虞沁酒睡著的時候偷偷享用。

她沒有點,但她後來也再沒吃過。

“我知道你和小酒的關系很好,你們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純潔最美好的情誼。”這是林琳的開場白。

她用“情誼”來形容她和虞沁酒的感情。

而不是“友誼”。

這也就意味著,她可能知道了些什麽。

季青柚抿唇,以一個不足二十歲的青少年心性去猜測林琳的用途,說,“不管您是什麽態度,我都不會再和她分開。”

“嗯?”林琳挑了挑眉心,似乎對她的答案感到很意外,“我什麽態度?”

季青柚楞住。

林琳笑出聲,表情卻莫名有些難過,“你誤會了,我沒有態度。我只是想要告知你一些事情,完全沒有打算也不會幹涉你的決定。”

酒館服務員端上來她點的雞尾酒,季青柚沈默著,喝了一口,酒精的味道很苦澀,她很不喜歡,便再也沒動過那杯酒。

林琳望著她,“小酒現在的幻覺很嚴重,剛來英國的時候,她有一些傷害自己的行為,上次差點將自己溺死,所以之前我們將她送進了醫院。”

很輕的幾句話,將季青柚的血液全都凍結。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林琳又繼續說,“小酒媽媽是驚恐癥,會產生瀕死感和幻覺;小酒自己是焦慮癥,會產生焦慮感和幻覺。在剛來英國的幾個月,她們都在醫院裏住著。後來出院,小酒的狀況會稍微好上一點,但是最近醫生說,讓她最好和她媽媽暫時分開,所以她們現在處於分居的狀態。”

這就是虞沁酒說,媽媽不要她,她會讓媽媽痛苦的原因——季青柚艱難地理解著林琳的話。

“在小酒出國的前一天,她應該來找過你。但是那一天,小酒她媽媽醒過來之後急著找小酒,沒找到,就從我們住的酒店裏跑了出來,被車撞了,傷不嚴重,只是讓她的驚恐癥在這一次加重。”

“那天晚上,小酒失魂落魄地跑回來,她媽媽抱著她一直哭,後來癱在地上,差點割腕自殺。你應該知道,看著自己的媽媽這樣,小酒會有多難過。”

在林琳說出這些話之前。

季青柚以為,無論她說些什麽,都不會將自己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勇氣摧毀。

可是,她發現。

她那點堅定,竟然能被這麽毫不容易地摧毀。

而一切還沒結束。

林琳又說,“出國那天,在機場,臨走之前,小酒還想來找你,她安撫好自己的媽媽,說改簽到明天,我們本來準備改簽,她媽媽也答應了。可是,就在她剛離開不到五分鐘,她媽媽又驚恐癥發作。”

“在機場這種地方,你也知道會有多危險。我們只能將她媽媽摁在懷裏,只能將小酒找回來,小酒當然回來了,她哭著安撫她媽媽,可她媽媽還是控制不住哀叫、失控,甚至試圖割腕自殺……小酒當然會很難受,她媽媽將她的手臂劃傷,渾身都是血,她也沒有松開過她媽媽的手。最後,安撫下來,我們還是在當天出國了。”

“在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承擔起了自己應該承擔的所有責任。”

“但她自己並不這麽認為,你知道嗎?”

“季青柚。”

林琳直視著季青柚的眼。

季青柚恍惚得有些頭暈,“是因為我?”

林琳沈默一會,喝了口酒,有些疲憊地說,“理智上來說,不應該是因為你的。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可她的潛意識卻忍不住以為,她媽媽每次受到傷害的時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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