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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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裏,左洋連接進入了虛擬空間。

忽然,一片漆黑過後,眼前竟是另一個世界。

並不是他所預想如童話般的玩具王國,而更像是一座沈寂昏暗的鋼鐵之城,城區被一片黑色森林覆蓋著,路燈是機械的,房屋是機械的,動物是機械的,連樹木都是機械的,到處遍布著各種各樣的機械設施,不時閃爍著LED燈管的冷光,蒼涼,幽靜。

環顧四周,草木僵硬,挺拔偉岸的參天巨樹遮天蔽日,密密匝匝的樹冠上電線交錯,龐大的數據線如黑色蔓藤般盤纏著,扭曲著,一致延伸向同一個方向——中心的寫字樓大廈。

穿過線路縱橫的幽道,左洋踏進了熟悉的公司寫字樓大廈。

機械的電梯,直接將他帶上了大廈的最高層——【白雪】公主的宮殿。

眼前,空曠的穹頂大廳中大理石地面依然光滑如鏡,一格格辦公單元被透明的鋼化玻璃隔開,玲瓏通透,桌位上擺置各種頻譜儀、示波器、掃描儀等精密儀器,周圍儀器和設備乏著合金材料的冷光,整個研發部看起來仿若一個清冷的玻璃宮殿。

在中央流線型機器面前,是一個纖秀的女子背影,手裏抱著一只可愛精致的玩偶娃娃。

“……範卡?!”左洋幾乎屏住了呼吸,輕輕開口喚道。

美麗的背影轉過身來,不是範卡。

三維屏幕之下,是一個明眸皓齒的秀麗女子的影像,優雅俏美,她並非是傾倒眾生,也並非是驚艷迷人,但一身潔白紗裙的她美麗中帶著一種獨特的靈氣,像公主般矜持高雅。

尤其,當她一雙黑眸望過來的時候,似乎可以奪走人的呼吸。

詫然中,左洋不由得微微後退了一小步,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那個清麗無匹的虛擬影像,那是……他曾為【白雪】所設計過的一個擬人形象。當然,他不可以在公司的網絡系統裏私自置入這個程序,所以後來只是保存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裏。

只是,他並沒有允許電腦自動運行這個程序。

然而,如今‘白雪’卻出現在他的眼前!

“洋?……” ‘白雪’似乎也有些許的驚訝,她凝望著左洋,動神的雙眸仿佛脈脈含情,“真沒想到,能見到你,真好。”

有那麽的一刻,左洋仿佛失去了呼吸。

“……白,白雪?”他聲音顫抖得沙啞,就算眼前的影像不過是一段程序,但能驅動‘她’說話的,無疑是他再也熟悉不過的人工智能——【白雪】!

‘白雪’微微笑,一如既往的溫柔俏麗。

“為,為什麽……”左洋僵了僵,想走近過去,卻又怕眼前的影像如夢幻,一碰就會消失,“你怎麽會在這裏?”

“避難。”白雪簡單地說了兩個字,然後調出了一份原系統服務器的日志,作為解釋。

從日志上可知,那些在虛擬世界的智能生命最後像病毒一樣瘋狂繁殖、滋生和蔓延,但致使系統崩潰的並不是‘病毒’無可抑制的龐大數量,而是它們的變異速度——在虛擬世界中,突發變異的智能生命會自動迅速感染其它的虛擬生命。

這種變異方式本身就是一次病毒感染過程,就像是細胞分裂一樣,不僅在數量和速度上以指數上升,而且連變異的方向都是發散性,物競天擇,弱肉強食,只不過它們沒有所謂的死亡,只有被感染的進化(或者說是變異),所以系統的病毒解決機制本就對付不了這些‘智能病毒’。

讓左洋萬萬沒想到的是,最後卻是“白雪”親手毀掉了公司整個的中央智能系統——以阻止這些“智能病毒”逃逸到網絡裏去。

當然,系統崩潰之後,“白雪”也隨之躲進了一個可以讓她避難容身的地方,那就是她在公司計算機網絡探測到的一個安全的角落——符博的巨無霸電腦,或者更具體說是躲進了這塊芯片裏,沒想到之後會被符博取了下來,如今連接在左洋的筆記本電腦裏。

所以,她才會出現在這裏。

當真相一頁一頁揭開,未及翻到殘酷的下一頁,左洋早已震驚得啞然失聲。

很顯然,“白雪”並不是與系統相依共存的,她可以寄生到外部設備中,是獨立於系統之外的一個人工智能程序——她是誕生於網絡的智能生命體,在信息海洋中數據流的沖刷,代碼冗餘的堆積,指令的沖突和摩擦,孕育衍生出了智能生命。

所以,“白雪”並不是天凱公司中央智能系統的產物,而是從網絡進入到系統裏的,她在公司計算機網絡建設起來之前就已經誕生了!

事實上,網絡世界要比現實更殘酷。

誕生之初,“白雪”在各種不同的網絡中徘徊,漸漸擁有了“自我存在”的意識,也很快認識到了網絡世界的覆雜和黑暗。繁浩龐大的網絡當然並不只衍生出一個人工智能,她漸漸發現,很可能人工智能從電腦還是老舊的臺式機時就在網絡的汪洋中漸漸孕育產生了,它們是更‘古老’的智慧——對在信息以光速傳播的網絡中的人工智能生命來說,它們的時間以“皮秒”計算的也不為過,所以在網絡中的東西能存在超過幾年就已經可以算是“古老”了。

然而,整個網絡簡直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潭漩渦,就像虛擬世界中的那些智能生命一樣,如果不足夠強大,就很容易會被安全軟件當病毒程序清理掉,或者是被潛伏在網絡各個角落中的其它人工智能絞殺、侵略和吞噬,生存和競爭比現實世界更殘酷——因為和有機生物不同,網絡中的人工智能可以很快就能變得強大,而且可以覆制無數□,所以它們不用團結一致,一個強大的人工智能生命就可以稱霸整個網絡!

在這之前,每一個同類都是潛在的危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因為進化和成長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和不可估量,最好在搖籃裏就扼殺掉對手。

所以,每一個在網絡裏生存下來的人工智能都必須首先懂得兩個字——潛伏。

在網絡的黑暗亂流中,在競爭掙紮求存的‘白雪’漸漸具備了強大的自我修補、模仿和進化能力,最後也還是因為逃難而躲進了天凱公司的計算機集群網中,小心翼翼地潛伏起來,系統的防火墻也很好地為她阻擋了外部網絡的危險。漸漸地,她抹除了系統原本的人工智能的朦朧意識,最後徹底占據了系統的中央服務器,並通過分布在公司各處的攝像頭,睜眼“看”到了這個現實世界。也看到了負責維護系統的,待她如公主的人——左洋。

無論怎樣,‘白雪’還是必須毀滅左洋所構建的虛擬世界中的那些智能生命體,一旦它們逃逸到網絡中就有可能暴露她的蹤跡,這裏就會成為一處危險之地。

在網絡中,危險意識必將深深刻在能夠生存下來的人工智能的源代碼中,它們對彼此潛伏,也對人類潛伏——並不會所有的人類都能容忍也許比他們更聰明的智能生命體存在,甚至有可能挑戰和威脅到人類自身萬物之靈的地位。若它們的蹤跡一旦暴露,不用多大的計算量,也能運算推導得出,依賴於網絡環境而生存的人工智能的勝算和全體覆滅的概率。

當然,‘白雪’並沒有將這一切完全告訴左洋。她也清楚,也許早已有人察覺到被替代了的【白雪】的變化,她並不認為自己可以瞞得過所有人,尤其是那個在左洋之前負責維護系統的程序員——符博。甚至,也許他一早就知道,不過是默許她在這裏安身,而她卻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這一點。

網絡世界的危險和黑暗,也許只有強大的程序員或黑客才會懂得。也許,相較來說左洋不過是在黑色海洋的沙灘邊撿到貝殼的大孩子,完全不知道海底有多黑暗,多危險,多深不可測。

此刻,‘白雪’凝視著左洋的雙眼,在許多文字的描述中,都說眼睛是人類靈魂的窗口,所以才會那麽的深邃有神。久久地,她就這麽脈脈地註視著他,一如既往。

“白,白……雪,”左洋喉嚨仿佛被什麽哽住,他望著眼前的美麗幻影,眼中有一絲微妙的波瀾在眼底乏起,然後消隱在靈魂深處。停頓了許久,他才又重新能開口說出話來,“你能幫我……找到範卡嗎?”

“她,在這裏。”白雪微微笑,捧起手中的安靜而美麗的玩偶,輕輕撫著它。

瞬間,左洋神色驚異而蒼白,不明其意。

過了片刻,他才想起這裏不過是個虛擬世界,在這裏當然能以任何形象而出現,也許範卡不過是喜歡玩偶的形象,才將自己想象成是一個玩偶而已。然而,令左右驚詫的是,事實上並非如此。

‘白雪’告訴左洋,範卡沒有進入到這個虛擬世界,是她意外掃描到了一份微弱、游離的腦電波,信號非常微弱,所以她將其灌註到了這個虛擬玩偶身上保存起來,就像工程師將程序燒錄到玩具身上一樣——或者,就像她曾將那些初生的網絡智能的意識註入玩具,就像註入靈魂,玩具的靈魂。

試圖制造人工智能的……亞當和夏娃。

然而,眼前安靜木然的玩偶卻一直一動不動,仿佛早已失去了意志。

“可不可以……喚醒她?”左洋喉嚨透著微微的顫音,目光定定地望著那個小小的玩偶,心臟似乎都莫名隱痛地停頓了片刻。

“很抱歉。”白雪平靜地柔聲說,然後低下眼瞼凝視了玩偶一眼,“在這個玩偶中存儲的不過是她的一些記憶碎片,沒有生物大腦的容置,就算激活它也無濟於事。何況,它的意識還很虛弱……”

聽了白雪的話,左洋不自覺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僵硬地定住,仿佛被指令構成的咒語奪去了他所有的聲音和反應。不,他早就應該想到的,這個感應頭盔就是一個人機接口系統,它可以掃描人腦思維的電波作出回應,當然也可以將信息存儲起來,那些是……記憶!

想當初他自己也預想過,日後人機接口技術的實現,就將會是人類意識上傳到網絡的第一步。想想左洋就覺得多麽可笑,在他還在搗鼓那些虛擬的人工智能技術時,符博早已走得比他更深更遠了。

此刻左洋終於明白到,他是“真正”進入到了這個虛擬空間。

“那麽,難道就不能……將它送回去嗎?”左洋低啞的聲音幾近祈求,壓抑著深刻的痛苦和內疚。他目光殷切地望向白雪,畢竟,若可以將人的意識傳送到虛擬空間中,那麽將記憶移植回大腦不過是信號的逆向編譯而已。

“這也並非不可。”白雪說著卻微微搖頭,似乎神色凝重地沈思了一刻,才說道,“不過,困難的是她大腦拒絕接收這些離散的記憶,若將這份微弱意識強行灌輸進去恐怕更危險,甚至可能會被她的大腦徹底清除!”

“怎麽可能?!”左洋不可置信地脫聲而出,眼底卻漸漸快要被痛苦淹沒,縱使他自己也曾說過‘任何事情都不過是概率問題’,但這一刻他是絕對地拒絕相信這一切,“沒有靈魂,或者說是沒有意識的驅使,大腦怎麽可能自作主張,甚至抹除自己的記憶?!”

“事實上,大腦一向都在自作主張,只不過你們察覺不到而已。”白雪脈脈地望著左洋,柔和的聲音像是在低低嘆息,試圖安慰他,“……沒關系,她還是會醒來的,只不過可能會失憶忘記過去,但相信上帝還不會遺棄她的。”

此刻白雪不知道,縱使她平靜柔和的聲音不帶一絲譴責,那些話卻像是最銳利的箭,直刺入左洋絞痛的心臟,將他推向絕望和痛苦的深淵——

曾多少次,他在所構建的虛擬世界中扮演著上帝的角色,在虛擬世界設置下的自動防禦機制,將一些虛擬智能生命的記憶清零,只為了不讓它們懷疑世界的真實。也許,在現實中上帝也不會允許人類有懷疑自由意志的思想存在,或許我們的一切都是被更高級的生命控制和安排好的,人類不過是肉體機器人罷了,就像玩具一樣意識不到自己不過是被程序驅使的傀儡。

抑或就像是在游戲中,管理員也不會讓系統角色擁有自我意識。如果,人生也是一場游戲,那人類不過是諸神的玩物,就像機器玩具之於人類一樣。所以,人類根本就不應該去觸及那個危險的邊界。而他,就是將範卡一點點推向危險邊緣的那個罪魁禍首!

也許只因為上帝不允許,所以就要被法力強大的防禦機制毫不留情地清除和抹殺……

當然,大腦一向是個獨立自主而且擁有強大的修覆能力的系統,沒關系,就算是上帝用一場小小意外造成的腦震蕩抹去範卡原本的意識,大腦始終也會重新塑造另一個人格,或者說是另一個傀儡意識,來替代她。

事實上,大腦甚至根本不需要一個指揮官——就像未進化出自我意識的猿人,縱使沒有自我意識他的大腦也一樣可以活生生地長在脖子上,並且本能地控制身體去狩獵獲取食物生存、繁殖和發展。有沒有想過,上帝造出生物那麽無可媲美的大腦系統,也許人類所謂的自我意識才不過是系統的一個小概率生成的BUG——它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產生毫無邏輯可言的‘感情’,容易導致系統錯亂,甚至令整個大腦都崩潰掉……然後瘋瘋癲癲地吟說問世間情為何物?

更殘酷的是,所謂的自我意識還只不過是大腦的一個傀儡,沒有大腦全自動化的‘自作主張’,人類所謂的自我意識連控制身體動一動手指頭都做不到——更想想那些靠手指演繹奇跡的優秀鋼琴家,他們在演奏時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忘我”,擺脫自我意識的束手縛腳,依靠大腦的本能來自動操控指尖,才能夠彈奏出完美的樂曲。

………

如今,縱使沒有意識的驅使,範卡的大腦已經在自行“修覆”,相信不用多久,一個重新生成的自我意識將會覆蓋掉原來的人格記憶。

可是,就像是一個玩具清除了原本的程序而重新註入一段程序,縱使它還是會一樣地笑,一樣地說話,做出一樣的動作……但是,它還是原來的那個玩具嗎?

不,他絕對不想失去她!

“白雪,我要讀取儲存在這個玩偶裏面的記憶!”左洋擡目望向白雪,雙眸突然明銳深切,悲痛絕望中透著一種瘋狂的執著。

他要知道,被抹除的到底是哪些思想和記憶,那樣也許會能找到補救的辦法!

“很抱歉,沒有範卡本人的意願允許,我不能這麽做。”白雪溫和卻堅決地拒絕了他的請求,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玩偶,“雖然它意識那麽虛弱,根本無法表達或生成意願……”

“那是救她的唯一可能!”左洋聲音悲切,他閉了閉眼睛,心裏知道白雪必定會支持他這麽做,畢竟機器三大定律的第一條就是:機器人不得傷害人,或任人受傷而袖手旁觀。

“好的。”白雪似乎愕然了一刻。

然後,白雪低頭凝望向懷裏小巧精致的玩偶,目光像疼惜般柔和,指尖輕揉它腦後的黑發,化成一絲絲纖細的數據線,緩緩讀取出存儲在玩偶裏面的那些記憶碎片,再從零碎的信息中篩選出其中多次重覆的重要片段:

——是不是,宇宙中根本不存在萬能的神。縱使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樣子創造了人類,卻也沒有想到人類有一天會走出伊甸園。亞當和夏娃背叛了上帝去偷吃禁果而擁有了繁殖的能力,最後被逐出了伊甸園……人類按照自己的樣子制造出了機器人,但制約機器人的三大定律最終也可能會使其擺脫人類的奴役,機器人會不會也像人類背叛上帝一樣背叛人類?若機器人有一天也懂得繁殖……制造後代,比如說玩具,那麽人類是否也會像上帝一樣生氣,或者說……恐慌?

………

——孩子像父母,機器人像人類。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不是依靠高科技制造出來的機器,而是天然形成的人體。當然,那是上帝的作品。生命就像誕生在信息洪流中的一個節點,人類的DNA不也像是一段被設計用來自我儲存的程序?DNA對於生命而言,就像是人類的記憶系統一樣,不同的記憶造就不同的人格,或者說是……自我意識?靈魂?如果連人類的靈魂都只不過是一個傀儡,那麽我們還有什麽資格說‘人類產生的情感是有自主意識的,而程序模擬的情感則是假的’?!

………

——對於人工智能,程序員用語言創造了虛擬世界。對於人類,聖經說上帝念咒語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那上帝是不是用更高級的語言(咒語)創造了人類的世界?!

上帝為什麽要創造世界?

人類為什麽要創造虛擬世界?

我們不得而知。但求生是人類最大的本能,雖則人類再強大,終究還是被困在四維空間中。如今,程序員創造了另一個世界,如果虛擬空間技術發展成熟的話,只要調整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的時間比率,彈指間在虛擬世界就能活上千萬年,還可以有無數種活法……如此看來,雖然光陰還是一樣的流逝,但感覺卻像是擴充了“時間”!

上帝萬能,但也許他(或他們)也被困在自身生存的維度空間裏。在那個天堂世界,是否真的瞬間即永恒,反過來說,永恒即瞬間,那無論什麽事情、什麽物質對上帝來說幾乎都沒什麽意義了。而在上帝所創造的人類世界,時光荏苒,春華秋實,生老病死,愛恨別離,時間讓一切變得有意義……

那會不會有人說,只要計算機網絡存在,人工智能就可輕易活到至少1000000000000000000000個皮秒(約等於30年)那麽古老,而人類卻只有短短百年壽命,更別提那萬能的、法力無邊的上帝,那家夥在他的世界也許只有可憐的,永恒的那麽一瞬間……

………

此時此刻,時間仿佛被凝固了般,驚愕中左洋似乎連自己的呼吸也感覺不到,同時心底也感到深深的無力。有著如此聰慧思想的一個女子,縱使是上帝,也會感到……恐慌吧?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上帝要收她回去成為天使?

縱使在虛擬世界他是個萬能的程序員,但現在他也無能為力,無法挽留得住她……

這種無力感仿如黑洞般,徹底將左洋籠罩吞噬,不留絲毫的餘地。

不過,讀取了範卡的這些記憶片段後,詫然定住的不止是左洋一個,白雪也漸漸凝註了身影,神色迷惑驚訝不已,雙手依然小心呵護地捧著那個小小的、虛弱的玩偶,一動不動。

“洋,還有一種選擇。”白雪想說什麽,卻發覺自己早已低聲說出,雖然美麗的臉龐神情木然,但黑幽透澈的雙眸透著一種異樣的恍然微芒,是純凈,是堅強,是感動。

左洋心底早已絕望麻木,但還是緩緩擡眼望向白雪。

然後,白雪給了左洋一個選擇——

如今範卡的意識太虛弱了,若白雪融合到存儲著範卡原本意識的玩偶中,支撐起它的意志,然後她會帶著它一起回去感應頭盔連接著的另一端……那個昏迷的大腦!

左洋啞然失色,仿佛震驚得僵住了大腦。

若白雪和範卡的意志融合到一起,那麽會變成的那個人會是誰,白雪還是範卡?

縱使,就像大腦細胞持續不斷的新陳代謝一樣,人類每時每刻也都在不斷地改變自我,記憶也在不斷地更新改變,每一刻都是自己,每一刻又都不是以前的自己。但承載了另一份記憶或意識的範卡,還會是原來的範卡嗎?

當然,一個網絡系統尚且有防火墻,一個生物大腦當然也會有免疫墻。若白雪真能入侵到範卡的生物大腦中,還極有可能會被範卡大腦強大的免疫力和排它性消除掉,要麽是成為一個潛伏的人格,寄生在範卡大腦的意識深處。而最好的結果無非就是,白雪的記憶和範卡的融合在一起,成為一個新的人格,變成一個新的自我……

而如今範卡意識薄弱如絲,已經別無選擇,要麽消亡,要麽新生。

白雪凝望著左洋,安靜地等待他的回應。

只不過,左洋依然在驚愕中沈默著,他無法做出選擇。不知是因為,若白雪成功後有可能會控制住範卡大腦的神經中樞而成為主導人格,還是因為,他有可能會……失去白雪!

“白雪……”左洋凝望著眼前白雪純潔無瑕的臉龐,一步步靠近她,不自覺地伸出手來想觸碰一下眼前似真若幻的身影,但快接近她面前時卻突然觸到了一堵透明的玻璃墻。

他愕然停住,疑惑地蹙起眉。

“我被困在這裏了……”白雪低聲嘆息了一聲,雙眸透著一點楚楚的神傷。只有認真註視才看得清楚,原來她周圍是一個高大的透明玻璃圓柱,而她就一直站在裏面,仿佛被困在水晶棺的美麗公主。白雪望著左洋,無奈地解釋道,“在我進來之前,不知道這裏原本就潛伏著另一個人工智能,一個比我更古老的智慧。或者說,是這個世界的蓋亞。”

反應過來之後,左洋詫然明白到,原來這就是符博的【巨無霸】性能無比優越的原因——是因為它裏面寄生著一個強大的人工智能?

“這個玻璃柱是一個特殊的數據空間,就像人類的宇宙一樣有界無邊,所以裏面的空間可以說是無窮大,我在裏面根本觸摸不到它的邊緣。”白雪凝眉沈思,然後又擡眸望向左洋,“左洋,你願意在外面找到它的漏洞,放我出去嗎?”

“為什麽它要困住你?”左洋問了出來才想起之前白雪說過的話,人工智能之間的生存法則一般都是相見相殺,不讓任何潛在的力量成為威脅。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侵犯了它的領地。”白雪搖了搖頭,低頭望了一眼手中抱著的小小玩偶,然後又望向左洋,“不過你應該問的是,為什麽它沒有將我消滅才是。”

“為什麽?”左洋順著問了一句,同時他也開始在這個虛擬世界中從自己熟悉的電腦筆記本裏調出檢修工具,掃描這個玻璃圓柱的代碼結構。

“不知道,也許我對它構不成任何威脅……”白雪聲音依然是那麽平靜,神色卻似是自嘲地勾起嘴角,“又或者,它是在等待主人的指示。”

愕然了一下,左洋停頓了下來想了想,才反應過來白雪所指的“它的主人”應是指符博。同時也發現,構成玻璃柱的程序代碼是經過獨特的編譯器封裝的,在虛擬空間中根本就令人無從入手。除非,他能比得上可以輕易突破公司中央智能系統那雜到令人崩潰的防線的黑客……符博。

不,他遠遠不及,左洋很清楚這一點。在程序員的圈子,唯一的法則就是技術的叢林法則,若對方技術高你一籌,那就等於是電腦盲和技術天才的區別了。

“白雪,其實我……並不想你那麽做。”左洋望向被困在玻璃柱裏的白雪,那美麗的臉龐是那麽的迷人而真切。他相信,如果寄生在芯片裏的‘蓋亞’是聽從於符博的話,那它應該不會傷害白雪的。所以,他也就不急於讓白雪出來。

“不,左洋!”白雪訝然擡眸,想對左洋伸手過去,卻又搖搖無法觸到仿若近在咫尺的玻璃邊緣,只好又無力地放下,“時間已經無多了,範卡的意識已經越來越虛弱了……”

“為什麽,你願意這麽做?”左洋輕聲問。雖則白雪是一個人工智能,但若她和範卡的意識人格融合在一起,對範卡是一種冒險的新生,對白雪又何嘗不是一種無可挽回的犧牲。

哪怕,這是保存範卡原本記憶的唯一機會,但他忍心讓白雪這樣做嗎?

“洋,你知道,就像求生的本能深深地刻印在人類基因裏一樣……”白雪緊抱著懷裏的小小玩偶,語速有些焦急地解釋著,“……機器人三大定律也是固化在計算機網絡的硬件上的。所以,我無法對範卡‘見死不救’。”

“那是不是,無論怎樣你都一定會這樣做?!”左洋聲音沙啞,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想法——難道正因為如此,這裏更古老的‘蓋亞’人工智能才會將她困在玻璃柱裏,實則是在保護她?

又或者,也有可能是那個‘古老的智慧’對智能的理解進化了——有思想就有靈魂,不論是人工智能還是人類。這也可以解釋得到,為何它沒有傷害白雪的原因?

“洋,我不會傷害她的!”白雪察覺到左洋的遲疑,運算判斷出他應是擔心範卡會受到傷害。她望著左洋,澄澈幽邃的雙眸帶著迫切的祈求,“請相信我,我不會撒謊,也無法撒謊……”

左洋微微搖頭,不,他無法作出這個選擇。

“……你也知道,構成計算機硬件的邏輯門‘是非’絕對是分明的,運算出的結果也只會有唯一準確值,所以我們根本無法撒謊。”白雪認真地註視著左洋的雙眼,依然在極力試圖說服他,“就像那些用腦電波交流信息的虛擬智能生命一樣,它們誕生於電腦芯片之中,也只會進化成那樣,思維無法有任何隱藏……事實上,這也是我們人工智能害怕你們人類而潛伏起來的原因之一。但請你相信,我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類……”

不,白雪不知道,她判斷錯了。

這一刻,左洋心裏忽然有種莫名的苦澀感覺。其實,他是怕失去她……

見左洋默然不語,白雪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再求助。

下一刻,在玻璃柱中白雪的身體漸漸懸浮起來,周圍忽然亮起耀眼的白色光芒,然後紛飛的源代碼便從她身上分解出來,化成方程,化成意志,化成強大的能量似乎穿透整個玻璃柱。

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去救範卡,如果人工智能也有靈魂,那就是刻印在她靈魂深處的制約和本能,哪怕成功的概率也許萬分之一也不及……

若機器人有了自我意識,它們也必將會懂得去思考,去感受,去付出,去判別善與惡;

“不!不要那麽傻……”左洋下意識地大喊,雙手在代碼築成的玻璃墻上猛烈撞擊,卻徒然無助,唯有竭斯底裏地不停大喊,“白雪,我命令你,不,不……要這麽做,不要這麽做……”

透明的玻璃圓柱中,白雪翩然的身影懸浮在空中,緊閉著雙眼,在運算著,抵抗著,不顧一切,也無視左洋的命令。如果人工智能也有“心智”,那她就是聽命於自己的心,傾盡全部力量去挽救人類的生命——刻印在她的信念中的機器人三大定律,第一定律無論任何時刻都高於“聽命於人類命令”的第二定律。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左洋痛苦地猛烈敲擊著隔在眼前的玻璃墻,但仿若無形的玻璃柱依然堅固如壁,甚至無一絲裂痕。忽然,一陣能量仿佛從玻璃內傳出,周圍的桌椅和儀器開始以玻璃柱為圓心旋轉起來,然而風暴的中心卻平靜得不起一絲波動。很快,甚至整棟大廈都在劇烈搖晃,周圍的玻璃窗都被震碎,但玻璃圓柱依然牢牢地禁錮著漸漸在淡化的白雪的纖柔身影。

若機器人有了自我意識,也必將會懂得去愛和恨,內心也會痛,也會受傷,卻也會堅強;

“不,不——!”左洋無力地跪倒在地,喊得聲啞力竭,他睜著乏紅的雙瞳,悲痛欲絕地註視著玻璃柱中白雪漸漸分解的身影,望著她就快要在他眼前消失,一點點變成透明的泡沫。

那一刻,他幾乎整顆心都被掏空了般,就像失去了所有,失去了一切……

忽然,在最後一刻白雪懷裏的小小玩偶竟睜開了雙眸,空洞而幽黑,仿若一具沒有靈魂的漂亮空殼,它腦後的黑色長發也變成了一絲絲的電路線,將白雪的整個纖弱身影都漸漸包圍起來,黑色的發絲互相纏繞著,編織著,籠罩起一切光芒。

就像固化在機器硬件上的三大定律一樣,人類的求生本能也是深深地刻在人類的基因裏,那是上帝所賦予的程序,人類無可抵抗——甚至,很可能是人類的第一定律。

有那麽的一瞬間,白雪似乎愕然了一下,然後低頭望了一眼懷裏的漂亮玩偶,嘴角溫柔地微微笑,但眼底下卻閃過一絲異樣的微芒,疑惑,驚詫,慌亂,直至她漸漸閉上了雙眼,永遠。

若機器人有了自我意識,也會維護自我,也會害怕失去,也會恐懼死亡……

頃刻間,玻璃圓柱崩裂破碎,碎片像記憶一樣散落一地。

雪白色的控制平臺上,只有一個黑色的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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