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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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感應頭盔,符博進入了虛擬空間。

眼前,在這個夢境與虛擬現實交互的數據空間裏,就像是一個玩具生活的世界。只不過整個城鎮空無一人,積木的房子,泥捏的路邊板凳,大街小巷只有各種玩具在行走著,或互相自由玩耍,但卻並不吵鬧,事實上整個郊區都安靜得不尋常。

在這令人感覺熟悉的街區,天凱玩具公司的大廈就聳立在不遠處,整棟樓宇都玻璃覆蓋著,大就像是整個城鎮的中心大廈。

沒有一刻的耽擱,符博走進了公司的大廈。

在工程部,符博同樣也只是見到形形式式的玩具,只不過比起在外面模擬得有些粗糙的普通玩具,這裏的機械玩具看起來顯然更生動、精致和智能化一些,它們聚集在整潔的地板上,或是躺坐在辦公桌上,或是擠在抽屜裏,或是爬上了打印機在玩折紙飛機……到處都是玩具的身影。

在符博進來時,所有的玩具都微微側頭向他望了過來,一雙雙電子眼似乎帶著疑惑的目光,但很快它們又自顧自地聚在一起玩耍了。環顧了一下整個部門,符博停下腳步,直接在這虛擬空間中調出一件軟件工具,掃描了一下四周的影像,眼前的這些玩具不過是一道道程序模擬的角色,代碼直接來源於左洋的電腦筆記本的存儲器……不,有一個不是!

錯愕了一下,符博明銳的目光向工程部茶水廳那邊的角落望過去,只見那是一只貝貝熊玩偶在安靜地坐在地板上玩拼圖,動作笨拙,一小塊一小塊拼著散亂無序的拼圖。望著那只胖墩墩的貝貝熊玩偶,符博又怎能夠不熟悉,他甚至心跳都顫抖了一下,呼吸一下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盡量讓自己平靜地走過去。

經過在地板上玩積木的大嘴獸,從桌邊跳傘的電子青蛙,跳舞的獨眼怪,過道裏開摩托車的超人,櫃臺上打盹的貓頭鷹……最後符博疾步走到了茶水廳的角落邊,來到那只熟悉的胖胖熊的跟前,然後他只是,也在它身旁坐了下來,陪它一起默默地玩拼圖。

漸漸地,一小塊一小塊的零散碎片被逐一拼在了一起,就像重拾起片片散落的記憶,每一塊單片都有它自己的位置,放錯了就無法完整。而此刻,符博望著眼前零碎拼圖一片片接合起來,簡單的輪廓慢慢清晰——那是一個精致秀美的XD玩偶,一頭烏黑的秀發,雙眼緊閉,只是精巧無暇的臉龐似乎毫無一絲生氣,看起來無比精致,也無比脆弱……

拼圖完成,貝貝熊自動進入了休眠模式,漸漸低頭睡著了。

凝望著拼圖中那木然無神的玩偶,符博霍然站起來,然後一路直奔去公司的樣品存庫,他知道它肯定會在那裏,會被“棄置”在那裏!

推開存庫厚重的大門,整個貨物室幾乎空無一物,存放在這裏的所有缺陷玩具似乎都早已離開而去,空蕩蕩的倉庫只剩下一具毫無生氣的XD玩偶,木然地躺坐在倉庫的中央。玩偶一動不動,安然地閉著雙眼,仿佛在等待著,一直在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有人來喚醒它的那一刻……

“我愛你……”符博低聲輕喚,溫柔地想喚醒它。

三秒過後,玩偶慢慢睜開了雙眼,神色蒼白僵硬,烏黑的眼珠子空洞漠然地望著符博,那只不過是一具漂亮精致的空殼子。遲疑了一下,符博對它進行了掃描,不是程序,那想必是範卡腦中所構想出來的玩偶,那背後驅動它的就算不是範卡意志的全部,也是她意識的一部分了。

“她在哪裏?”符博輕聲問道,他知道它會懂。

聽到問話,玩偶卻只是表情木然,空洞無神地望了符博一眼,黑色的眼睛是那麽澄澈幽深,似乎透著無盡的哀傷。然後,它自動慢慢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像牽線木偶般一步步向外走出去,猶如一具□控的美麗傀儡。

很快,它將符博帶到了公司大樓的智能自動化試驗車間。

龐大的試驗車間裏有著更多一模一樣的XD玩偶,滿滿地擠在了一間仿如人腦結構的“中文屋”裏,但排成的陣列整然有序。帶符博過來的那個XD玩偶走了進去屋子裏,加入了它們陣列,很快就分不清它的身影到底是哪一個?

此刻符博詫然地僵立在原地,但令他定住了視線的並不是這些XD 玩偶,而是在“中文屋”裏的那個在他絕對無法忘懷的身影——範卡。在那裏面,她只是木然安靜地坐在屋子中央的高臺座位上,被周圍的XD玩偶簇擁著,仿佛一個統領它們活動的指揮官,因為只有她才讀得懂“中文”!

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外界信息(包括觸覺、視覺、聽覺等感官刺激)以拼圖碎片的形式連續不斷地傳送進屋子裏,甚至同一時刻送來的根本不止同一幅拼圖,而是許多幅構圖。很顯然,如果只讓‘指揮官’一人去完成這些拼圖而對外界刺激作出及時回應的話,那她是無論如何也忙不過來的……

幸好,屋子裏有許許多多她統領的XD玩偶,一直在兢兢業業地工作,它們敬業,而且高效。雖然它們沒有自我意識,也不懂中文,但它們無時無刻不一絲不茍、專心致志地按一定的規則(形狀的對應、顏色的協調等),迅速拼成一幅幅不同的圖案,然後讓信使將圖案遞交給唯一懂中文的那個指揮官——大腦中的自我意識。

指揮官看過拼好的圖案,鑒定完畢,然後發布命令將圖畫傳遞出屋子外面……

然而,事實上在指揮官發布命令的幾百毫秒前,那些XD玩偶早已在將圖案的副本往屋子外面遞送了!它們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自動,迅速,高效。

不過那只是早了不到半秒鐘的時間,指揮官是很難察覺得到的,指揮官一般都會以為是他/她發布了命令之後,手下才按命令去行動。不,實際上卻是大腦已經開始去行動了,事後才去“通知”一下那個自我意識——指揮官而已。

對於這樣一種機制,但若一個聰慧的大腦思維運行得過快,也可能會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就像眼前中文屋裏所有的XD玩偶性能都無比優越,每一時刻都能作出更快更多的運算,工作效率更迅速無比,每一秒都拼成許多許多的圖案,信使簡直是趕不及地匆匆帶著那些圖案去遞交給指揮官,這就可能會造成一定的傳遞延遲,也許是幾十毫妙,也許是幾百毫秒,也許是更久……

無論如何,如果大腦無法修補這個“BUG”,那麽指揮官就有可能會察覺到她只是名義上的統領,實際上她什麽也決定不了,不過是一個傀儡!

每當她想下令動一下手指,手指早就已經動了起來;每當她想說一句話,那句話已從口中說出;每當她想哭,雙眼早已在流淚……猶如一舉一動都被人操控和驅使著,就算令人崩潰也無力抵抗。

久久地,符博向在屋子裏被眾多XD玩偶簇擁著的範卡望過去,是那麽真切地看到,在她幽黑無神的雙眸底下所深藏的迷茫,恐懼,以及仿徨無助……

不論是意識的牽引,還是本能的驅使,此刻符博都想走過去在她身邊,跟她在一起。但當符博一步步靠近,想進入到那間囚禁她的屋子時,卻被屋子的虛擬墻壁擋了回來。於是,符博意識到,此刻範卡不想他進入她的世界。

站在屋子外,符博能看到的是裏面的XD玩偶依然一刻不停地在做著拼圖,而信使急速地將一幅幅拼成的圖畫帶去給範卡,圖畫模糊而覆雜似乎很混亂,但到了最後每一幅都是徐森的摸樣,黑白圖案中的他轉身離去,背影漸行漸遠,而且似乎不會再回頭。

那一刻,根本不用她下達指令,身體已經像是牽線木偶一樣,僵硬地站起來,挪動著腳步,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

忽而,整間屋子都在猛烈地晃動搖蕩,範卡眼前的階梯突然坍塌,她從指揮官的高座上一階一階地滾落了下去,直至鮮血直流……

在這一場簡單的意外中,指揮官陣亡了!

“範卡——”那一刻,符博再也忍不住竭斯底裏地大喊了一聲,就算明知是早已發生的事,但直到如今這一刻被他隱藏在意志深處的那刻骨鉆心的悲痛才顯現了出來,明銳的雙眸也變得赤紅,卻還是將淚水和痛苦一並咽下心底裏。

然後他握緊雙拳,終究還是調出了一個黑客程序,試圖在中文屋的墻壁上打開一條通道,不過看似簡單的墻壁代碼卻堅固地拒絕了他的非法請求,所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倒地的身影,漸漸被屋子裏所有的XD玩偶圍攏起來。

很顯然,失去指揮官,整間中文屋都陷入一片混亂,所有的XD玩偶都不知所措,它們都沒有自我意識,所以無法令大腦清醒過來,便只能任其陷入沈睡,一直昏迷不醒。

當然,不過是一場腦震蕩,又豈能輕易損毀一個大腦。就算沒有意識,沒有指揮官,大腦的緊急應急機制也能像被設定的程序一樣自己啟動了——

一陣混亂過後,中文屋裏的那些XD玩偶又慢慢協調運作起來,在一條自動化智能生產線上,將一個個有機零件組裝起來拼接成人型的輪廓,接合四肢,安放心臟,註入鮮血,只不過拼成的人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黑色的眼睛平靜、清澈,仿佛在安然地註視著這個世界,直至最後在她的大腦裏輸入存儲的記憶……

輸入完畢,一個新的指揮官誕生了!

大腦自身原本就有著強大的修覆能力,每時每刻都不斷地在更新,又不斷地重塑自身……

只不過,新上任的指揮官顯然一時無所適從,她眼神迷茫,似乎意識並未真正清醒過來,只是像個人偶一樣呆呆然地坐在指揮官的座位上,毫無表情。

“範……卡……”符博目光一直定定地望著範卡的身影,同時嘗試用工具掃描墻壁的代碼,終於找到一個不起眼的漏洞,讓他打開了一個缺口,然後大步向她奔過去。

那一刻,範卡似乎也微微轉過頭來,木然地望向他。

然而,整個公司建築忽然劇烈地搖晃震蕩,大理石的地板在符博跟前成塊成塊地裂了開來,最終整個地面都坍塌了下去,隔開了他和範卡的只差幾步之遙的距離,他沒有來得及去到她的身邊。

在地面下陷倒塌之際,符博也跟著向下墜落了下去,系統模擬的失重感覺比他想象中還要真實得令人驚悸,就在他伸出手臂拼命地狠狠抓住一根鐵桿之際,大地仿佛被撕裂般斷開成懸崖之壁,而整棟大廈樓層已經扭曲變形得厲害,最後竟變成了一座懸崖之上的的高塔城堡。

在蔓藤環繞的高塔之上,範卡被困在了那裏。

此刻,符博發覺自己就懸掛在通往城堡的鐵索橋之下,身下便是萬丈深淵。

沒有一刻的耽擱,符博便使勁從橋底翻身爬上來,就算他是個程序員,他也不能在這個虛擬空間中淩駕於環境參數之上。有一刻他甚至懷疑,如果真正掉下去,會不會真的能醒來?

很快符博小心翼翼地通過了搖搖欲墜的鐵索橋,向著高塔步近。

然而,一條巨大的赤紅火龍忽然騰空出現,攔在了前路。

眼前,龐大的火龍遍體赤紅的鱗片,頭頂之上燃著一束跳躍的火焰,連眼瞳也仿佛閃爍著隱隱的紅光。重重地著落下地面之後,火龍收攏起骨骼巨大的雙翼,鼻孔吐著炙熱的氣息。

下一刻,火龍微斂的赤紅雙眼睨視著符博,符博也盯著火龍。

然後符博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

沒想到,有一天他必需要打敗自己親手創造的程序——小火龍,然後拯救……或者說是擄走它所守護的人。縱使,他熟悉它的每一段代碼,但一段會自我學習和成長的智能程序,也是有著無限的不可預測性。他不會輕敵,也不能低估它的潛能。

站在懸崖邊緣上,符博凝神伸出手臂,很快空中便躍出一串串紛飛的二進制代碼,組成了一柄長長的闊劍被他執在了手上。同時,他身上也裹上了一套全身黑色的機械盔甲,化身為虛擬角鬥士,就像是中世紀強悍勇敢的騎士,為拯救公主而舉劍指向巨龍。

火龍橫尾一掃,身穿盔甲的騎士連喊都來不及喊一聲就掉進了深淵中……(這就是裝逼的結果)

然而,下一刻竟是火龍暴怒地狂吼了一聲,猛然掉轉龐大的身軀,炯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出現在身後拿著一支小弓箭的符博——剛才,掉下懸崖的不過是一件舉著長劍威風彪悍的盔甲而已。

火龍瞳孔驟斂,頭冒烈焰,揚起了鋒利的前爪像向符博猛撲過去。符博卻並沒有閃躲,他早已將一段入侵程序用弓箭射入火龍的體內,非法代碼立刻改寫了火龍的Life參數,龐大兇猛的一只巨獸立刻分解縮小變成了一只白白嫩嫩的小火龍,張著沒有牙齒的嘴巴嘶嘶叫,連鱗片都未長齊。

現在,小火龍被符博揪著尾巴拎起,他給它拔出了插在屁股的那一支小箭。小火龍頭一歪,不再掙紮扭動,而是癱倒……裝死。符博淡淡地瞟了一眼像只睡著的小豬一樣的火龍,學得真快,才見過一次就懂得學習偽裝了。

毫不留情地扔下裝死的小火龍,符博轉身走進了高塔。

………

高塔之上。

當符博走上城堡的最高層,只見範卡的身影正坐在樓頂的邊緣,仿佛在安靜地眺望著天邊美麗的夕陽霞光。遠處的地平線上,絢麗靜謐的霞光將一片片雲朵染色,風起雲卷,淡淡的輝光在雲層間漫天紛飛……

望著範卡安靜的背影,符博緩緩走了過去,坐下來,和她一起看夕陽。

好一會兒,兩人都默然地沒有說話,似乎都不想打破這安然美好的一刻。

一陣大風吹過,天空翻湧著的兩朵彩雲碰撞在一起,擦出了許多二進制代碼,大堆大堆的0和1紛紛從雲朵縫隙間飄落下來,化為蒙蒙的一陣小雨滴,紛飛的陽光在毛毛雨點中散射成了一環一環的彩色光,橫跨天際。

地平線之上,是一道微笑的彩虹。

“範卡……”良久,符博才沙啞著聲音對身旁的範卡開口說道,“跟我回去吧。”

“我……不是她。”範卡僵硬了一下,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呆呆地望向遠方。

“怎麽會?”符博溫柔地笑,笑得心隱隱在痛。

“我知道的。”範卡聲音微顫,哽咽了一下,她微微轉過頭來,望向符博,蒼白的臉龐輕輕滑下了一行淚,“因為,我……喜歡你!”

瞬間,符博愕然定住。

微風中,範卡茫茫然地笑了。

凝望著符博,她黑幽幽的雙眸深刻地映著他那熟悉的臉龐,熟悉的堅毅輪廓,直到眼淚止不住地大顆大顆掉下來。以前的範卡肯定不知道,她在潛意識中一直喜歡著他,眼前的符博。

不,或許不是這樣的。

受傷後,以前那個範卡的自我意識無法醒來,沒有了指揮官,怎麽辦?大腦中遞送信息的信使茫然了,它沒有意識,也沒有權利決定怎麽做,只好將信息呈上給範卡跌下樓梯之前所浮現上來的那個潛意識——然後,最為自動化和智能的大腦重新塑造並推舉了她,作為新的指揮官!

但她不是範卡,或者至少,不是從前的範卡……

久久地,符博依然僵在範卡的眼前,說不出話來,胸口像被什麽擊中般一陣陣隱痛。

曾經,曾經他也想過有這樣的一種可能,內心對範卡的感情也一直是如此深切,甚至愛得痛心。卻沒想過,最殘酷的不是她不愛他,而是她心裏也有他,他卻不知道!

“所,所,以,對不起……”範卡的聲音忽然變得一卡一卡,她望著符博,流著淚微笑,甚至無法說出下一句話——我不能跟你回去。

縱使,以前的範卡確實喜歡著符博,但比起潛意識中埋藏著的感情,她更願意相信徐森對她的真切的愛意,更願意相信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懷抱的溫度,他胸膛的心跳,他牽著她的手的執著,他深情的眼眸,還有他的笑……

也許,人沒有選擇愛上誰的自由,擔有選擇不去愛的意志。

是的,她不會不承認,在符博低聲對她說出“我愛你”那三個字的時候,她確實接收到了信使送來的分析結果——她也愛他。這時,或許指揮官應該像往常一樣,像一個傀儡般發布早已傳達下去的指令……但她沒有。

就算,自由意志無法控制動作的發生,但是卻可以投“否決票”,最終決絕這個動作——指揮官可以對大腦喊“不”!是否,這就是自由意志的唯一意義所在?

也許,範卡不知道自己對徐森的愛是不是真的?

但在徐森轉身離她而去的那一刻,那種害怕是如此直透心底,心臟像是被撕裂開般痛切入骨。失去他,她只覺整顆心裏面都是空蕩蕩的,什麽也感覺不到,那簡直比失去自己的心還更可怕……

於是在那一刻,範卡擺脫了大腦的操控,聽從了自己的心。

所以,她不能代替“之前的範卡”醒來……

對不起,博。

我也愛你。低低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有三秒的延遲。

因為,她已縱身跳下,高塔下的萬丈深淵。

………

“不——!”符博聲嘶力竭,也立刻不顧一切地躍了下去。

霎時,一陣強烈的失重感襲來,符博猛然睜開了雙眼。

痛苦如鐵烙。

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她……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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