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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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醫院的腦科病房內,範卡沈沈地昏迷在床。

潔白的床單上,那是一張蒼白虛弱的臉龐,範卡雙眼緊閉著,頭發有些淩亂地散落在枕頭上。蒼白的面容,蒼白的嘴唇,蒼白的神色。她身上各處擦傷的傷口已經處理包紮好,額頭纏著紗布,手背上輸液針深深地紮進皮膚,液體一滴一滴地順著膠管流淌進身體。

病情為感染性低燒,身體有多處外傷,而頭顱撞傷造成輕度腦震蕩。

因外傷後腦幹網狀結構出現短暫的功能障礙,會使腦皮質發生抑制,頭傷後會發生短暫性昏迷,清醒後可能會發生近事遺忘。醫生作出詳細的解釋,顱骨X線檢查無骨折發現,而顱腦CT掃描也沒什麽異常。然而,病人雖然陷入昏迷沈睡,但磁共振掃描病人大腦裏流動的血液卻反應出大腦神經活動異常活躍,尤其是在與儲蓄記憶息息相關的海馬區。在大腦低燒發熱的情況下,這可能會不斷損傷神經元與神經元之間的突觸聯系……

所以,病人最好可以盡快醒來,恢覆意志。如果明天早上還不醒來,就必須考慮用藥物或電極刺激將她喚醒,不然可能會造成嚴重失憶!

醫生的話,重重地落在了徐森的心裏。

望著昏迷不醒的範卡,徐森僵硬地坐在病床邊,潔白的床單映襯著她蒼白的臉頰,令他心如刀絞,周圍似乎也變成一片空白。悲痛,懊悔,內疚,啃噬著他意識深處每一秒生成的記憶。

他回來了,卻帶給她如此的傷害,如果能彌補這一切,讓他失去所有也心甘情願!

“就算她完全忘掉我,我也不會放手的!” 緊握起拳頭,徐森忽然站了起來,轉身面對著符博,悲痛的眸淩厲地註視著他,目光如刀,仿佛悲痛和憤怒再也無法抑制。

“你錯了!”在徐森揮起拳頭之前,符博已一拳狠狠地打在了徐森的臉上,令他摔倒在了一旁的茶幾上,玻璃杯的碎片刮傷了他的下巴。但符博還是揪起了他的衣領,冷酷地怒視著他,“你是不是一直以為,一旦放手,範卡就會愛上別人是不是?!”

徐森狼狽地愕然定住,痛苦更深地出現在他疲憊的臉上。

“她愛的是你,一直是你!”符博眼睛發紅,黑黑的眸血絲隱現,又一拳打在了徐森身後的墻上,刻出了血痕卻仿佛不知疼痛。

病房裏如死寂一般安靜,徐森卻覺得空氣裏在回蕩著剛才符博說出的話。

………

病房的門口,是一直默不作聲的左洋。

事實上,在醫生提到“失憶”兩個字的時候,恐懼就開始在他心裏蔓延,同時內疚和懊悔也不停地在心底瘋狂地滋生著……如果他沒有打電話叫範卡過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不過,此際左洋心裏卻是不安地想到他一次次將虛擬世界裏的一些XN人的記憶清零,像上帝一樣可隨意奪去它們的記憶,甚至意識,而他卻從來沒有一點愧疚感。

對於人類,正是由於不同的記憶(包括經驗和知識等),才造就了大腦構造相同的人類不同的品格和特點,如果失去從前的記憶一切從來,那還會是原來的那個範卡嗎……

記憶的清除,是否意味著一個人格的死亡?

【你說,一旦有人觸及這個危險的邊界……】左洋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句範卡說過的話,還有她那黑幽澄澈的眸,平靜的目光,【……你說,會怎樣?】

此刻他害怕著,發覺自己竟然在顫抖……

在護士聽到打鬥聲匆匆趕過來之際,左洋轉身退出了病房,想逃離出意識深處那一片不安的恐懼,在白色的醫院長廊中卻茫茫然地不知要去哪裏。

渾渾噩噩中,左洋也不知自己怎麽回到了公司。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回來這裏,回到研發部,空無一人的辦公廳安靜得可怕。不,昏暗中似乎有一個被人遺棄了的XD玩偶,小小的身影正站在【白雪】系統的全息電子屏幕之前,在黑夜中它一動不動,大大的眼瞳中透著照明的微弱紅光,疑惑地盯著屏幕投映出來模糊而雜亂的影像。

【白雪】系統似乎已經失控了。

擡目望了一眼那具精致美麗的玩偶,左洋沒有理會為何它會出現在這裏,只是沈重地拖著腳步回去了自己的辦公室,痛苦地跌坐在座位上。然後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拿起桌上與系統連接的那個感應頭盔戴在了頭上,進入了那個虛擬世界。

此刻,他終於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麽——他要毀掉這一切!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令他震驚無比,整個虛擬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洶湧澎湃的黑色汪洋,風暴雷鳴,山崩地裂,似乎是系統程序錯亂而造成的一場洪荒大水災摧毀了這一切,猶如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清洗——面臨崩潰的系統還吃力地維系著這一番殘酷的景象,似乎就是為了讓他見證這一切。

那些曾存在過這虛擬空間的智能物種和生命,到底是逃逸出了網絡,還是被殺毒軟件清除和毀滅了?此刻他已經不想去知道了,這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

站在虛擬世界數據流的中心,左洋無力地大笑了起來,卻止不住顫抖。

“真是個理想的模型。”一個冷笑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系統提示有人闖入虛擬空間的警告聲早已被淹沒在一片紊亂的噪音中。

左洋麻木地轉過身,看到來人竟是符博。

雖然虛擬世界設置了防護墻,但左洋知道符博想要進來也不是什麽難事。此刻,只見符博神色冷峻,一雙瞳孔黑黑沈沈,淩厲地望了左洋一眼。左洋曾見過這種眼神,就是被符博發現他在“玩偶樂園”私自設置了後門程序後,符博來找過他,那次符博也是這樣冷酷地註視著他,讓他自覺收手。

可是,今次卻太遲了……

若一切可以重來,左洋寧可只為玩具編寫簡單而快樂的程序……

沒想到,下一刻整個世界忽而天轉地旋,變幻的畫面似乎快要超出顯卡處理的幀頻極限。漫天洶湧的潮水迅猛地退去,雷鳴止歇,烈雨冰雹不再蔓延,黑沈沈的烏雲漸漸從天空中散開,傾瀉下一束束明媚耀眼的陽光……在這光華若墮天之火的光芒中心,是符博一身黑衣的身影,在翻湧的氣流中衣袂飄飛,就像一個大魔法師一樣可以排山倒海,翻天覆地。

他立在那裏,仿佛整個世界都要為他緩緩後退,後退,成為他的背景。

望著眼前的這一切景象,左洋詫然失聲,只想起範卡所說過的——只要念對指令構成的咒語,電腦就會為魔法師瞬間變出任何東西……

如今,符博做到了。

難道,符博研究的人機感應接口技術成功了,甚至可以用思維直接編碼?!

不過左洋知道,現在符博似乎是在恢覆數據,重構虛擬世界中的一切景象,仿佛河水逆流,時光倒退,地老天荒也能回光返照,森林山脈重現大地,候鳥回飛……最後景象是停在了一片陽光普照的金色沙灘上,浪花從地平線卷起,又一層層地翻滾到海邊,潮漲潮退。

在絢麗爛漫的夕陽之下,是左洋和範卡兩個正漫步沙灘的虛擬身影……

當看到範卡那清麗安然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左洋幾乎失去了呼吸,再也壓抑不住心底如潮水洶湧的悲痛。他當然知道眼前這一切不是真的,只不過是影像的重放,所以他才更痛心疾首,懊悔萬分。

殘陽如血,在地平線的海面灑下一層淡淡的輝光,若隱若現。

他還記得,在那時的海底下,正孕育著後來將成為龐大的智能生命的種群。

“這就是你對她所做的一切?!……”在左洋恍然失神中,符博突然一拳狠狠打在了他的胸膛之上。電腦模擬的劇烈痛感是如此真實,猶如一長列銳利的波動,不停地刺激著左洋的大腦,他卻仿佛覺得絕望地毫無反應,劇烈的痛覺覆蓋了心裏的內疚感反而讓他好過一點。

然而,之後符博說出的那一句話,左洋才知道,他所說的的“她”,卻似乎並不是指範卡。

“讓你來維護【白雪】,”符博雙臂用力揪起跌倒在沙地上的左洋,目光變得凜冽深沈,透著冷酷的淩厲,“你卻在系統後臺裏培植一群…像智能病毒一樣可以自我繁殖和覆制的危險細菌?!”

左洋瞬間僵住,恍惚的神志也掙紮著想要從痛苦中清醒過來。

然而,下一刻符博已經揮臂而起,將他猛然甩向了沙灘亂石堆的那一邊。在這個虛擬空間中,左洋的身影如動畫的剪影般飛離了開來,原本他應該重重地跌落在突兀尖銳的亂石堆上,然而,他身後的遍地石碎卻突然被一層沙浪埋沒,讓他跌落在一層柔軟的細沙之上,減輕了傷害。

頃刻間,他明白了一切……

是這個世界,在保護他。

很明顯,在這個虛擬空間中,生命體和非生命體形成了一個可互相作用的覆雜系統,猶如一個有機生命體。這一切就好比是,世界萬物共同組成的一個蓋亞意識,山脈是她的脊椎,石頭是她的骨骼,河流是她的血脈……

而左洋很清楚,這個世界的蓋亞——就是【白雪】!

縱使整個系統正面臨著不可逆轉的崩潰,但【白雪】還是用她微弱的意志來維系著他建立的這一切,無論是不是因為所謂的“機器人三大定律”,但她確實是一如既往地為他付出,甚至是犧牲。

而他,究竟對【白雪】做了什麽?!

他真的沒想到,這些虛擬的智能生物種群終有一天會毀了【白雪】……

曾幾何時,他還記得自己寫過《智能機器道德論》的論文——若機器有了自我意識,它們也必將會懂得去愛和恨,內心也會痛,也會受傷,也會恐懼死亡;若機器有了自我意識,也必將會懂得去思考,去感受,去付出,去判別“善”與“惡”……

如今,他寧願她恨他,寧願她能恨他!

伏倒在沙地上,左洋悲痛絕望地無力爬起來,滿臉狼狽地沾滿沙粒石碎,胸口像被一塊負疚的重石堵住,令他呼吸難受地哽咽著,痛苦像潮水一樣似要將他漸漸淹沒。臉上,有一滴滴的鼻血滴落在沙地上,又被湧上來的潮水抹去,冰涼的海水沖刷過他的半邊側臉,在他唇角邊留下淡淡的苦澀。

海水的味道,原來像淚水一樣鹽……

不等左洋有懺悔的時間,符博的身影已經緩緩走了過來,身後是被夜幕吞噬的一片黯淡天際。

“帶上你的工具,到醫院來。”符博在左洋跟前停下腳步,俯視著他,目光依然冷酷深沈,“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說完,符博的身影消失在了這個虛擬世界。

恍惚中,左洋疑惑地望著符博消失的方向,想要從痛苦的迷茫中掙紮出來,直至最後一道晚霞也被黑幕徹底隱沒……

很快,左洋就忽而明白了。

抹了一把臉,此時左洋發覺自己連雙手都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一刻的遲疑,就立刻僵硬地從沙地上爬起來,不等身體站穩就向系統鍵入‘退出’指令,然後慌忙摘下了感應頭盔,退出虛擬空間。

符博給了他一縷光!

對,此刻符博是絕對不會放任範卡不顧的,他一直有著天才般的冷酷和瘋狂,無論使用任何手段,他都不會輕易放手的!

仿佛左洋自己也不相信,他竟然猜到了符博想要做什麽……

睜眼註視著眼前的現實,左洋強迫自己清醒過來,既然符博能夠進入這個虛擬空間,說明他已經拿了感應頭盔,那還差什麽工具呢?

連接器有了,只是還需要一個虛擬平臺……電腦筆記本!

對了,符博一直都只喜歡用舊式粗糙的機器,甚至自己去組裝,對它們有著特殊的感情,而從來就不用封裝非常精美的輕巧筆記本,不過大家對此也見怪不怪了。

此際,左洋帶上了自己的那一臺筆記本,瘋狂地沖出了公司。

筆記本裏還儲存著一個他構建的虛擬空間,那是一個如童話般的——“玩具王國”。

那是一份禮物,一直想送給她,卻又一直未送出去。

但願,一切還來得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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