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連長得很高。至少對於只有一米六的韋行而言，他長得很高。

他摟著韋行的脖子，把韋行罩在自己的陰影下，慢條斯理地問我們：“你們兩個聊什麽呢？聊這麽熱鬧？”

我張嘴要說話，但韋行卻憑空生出一股子力氣，他把薛連的手甩開，一副非常生氣的樣子。

“這個學期期末的聯考！”韋行朝薛連大吼，“聯考行了吧？你還管別人說什麽呢？”

我和韋行聊的當然不是學期末的聯考，我也不理解韋行的反應為什麽那麽大。薛連的眼神在我們兩個的臉上晃悠。我身邊的韋行好像很怕他，他哆嗦個不停。但還是堅持把我攔在身後。

“夠了！”

一道女聲喝止了我們和薛連的沖突，我看見藍育月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冷冷地瞪了一眼薛連，而薛連遲疑了片刻。

“同學在聊學習上的事情。”藍育月板著臉對薛連道，“只要是在說學習，你就不可以插手。”

她的話音落下去，這時候我才恍然驚覺。這間教室裏，已經沒有人的聲音了！

教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甚至於我都有一種錯覺。就好像是這屋子裏已經寂靜到連人得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我能感覺到幾十道視線匯聚在我們身上，他們只是看著。眼神冷漠，這些家夥……真的是我的同學嗎？

……太古怪了。

我沒見過這麽古怪的場面，我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把我身前梗著脖子跟薛連跳腳地韋行拉到我身後，像老母雞保護小雞一樣把他保護起來。

薛連動了。

“好吧。他們在討論學習。我就不打擾了。”薛連陰惻惻地看了我和韋行一眼，“韋行，你最近學習也辛苦了吧？咱們學習要抓緊，生活上也要豐富。今天晚上你來跟我們玩游戲吧？”

我身後，韋行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真的嗎？”韋行推開我，他撲到薛連身上，“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去？”

我的兄弟……在為我不能理解的事情歡呼。

我的同學……在向他投以我不能理解的羨慕。

韋行興高采烈地拉著薛連問東問西，薛連也笑呵呵地回答他的問題。他帶著韋行離開了，臨走的時候，還對我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扭過頭去看藍育月。這時候我才發現，藍育臉上的可能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近似於呆滯的東西。

眼前這個藍育月，和我過去所認識的那個藍育月大為不同。

以前的藍育月，她很古板無趣。但古板無趣的外皮下確乎是一個正直但又不失靈動的靈魂。可眼前這個不一樣，這個藍育月就像是被設定好規則的機器人，像是記載著什麽詭異規定的法條。她只認那些靈魂之中已經被規定好的東西，並且機械性地去執行它們。

還有薛連。

我和薛連以前很不對付。這種厭惡沒有原因，就是天生不對盤。我看到這小子的第一眼就對這小子吊兒郎當的樣子心生厭惡，他看我大概也有類似的感覺。

但薛連……我是從來都不了解薛連，可他……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吧？

我不是很確定。

我環顧四周，之前看我們的同學隨著薛連的離開也移開了視線。他們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班裏又鬧哄哄一片了。

藍育月也坐了回去，她還在琢磨上課講得那道數學題。畫輔助線、草算……一切都顯得跟正常。

難不成真是我的錯覺？

我抱著箱子，想繼續往潘建明的座位走。但當我再扭身的時候，我卻發現潘建明已經不在位子上坐著了。

應該是出去了。

沒了潘建明身體的遮掩，我們班級的後門暴露在了我的眼前。我往過走的腳步頓了頓。

這門……

我們班級的前後門就是那種最普通的木頭門。門的上方有一塊玻璃，方便班主任躲在門後暗中窺視我們。門的本體被漆成了白色。

但這扇後門……不一樣了。

我很確信，在我早晨來的時候這扇門還是白色。門上的玻璃窗，不能說光可鑒人吧，但最起碼是能看清楚外面的。而我眼前這扇門，玻璃上面霧蒙蒙的。充斥著像是蜘蛛網狀裂紋。白色的木門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深褐色，上面似乎還有水珠往下滾落……

我該怎麽形容它？

“搖搖欲墜是嗎？”海富忽然插了一句。

“對……是這個。當時我的感覺很明顯，就是……它好像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我回答。

“你繼續說。”海富比了個請的手勢。

“然後？”我苦笑了一下，“然後就上課了。課後我就去找了吳陽……這一班人怎麽邪門成這樣？結果這小子跟我說什麽事的沒發生，哄鬼呢這是！”

“後來，我覺得事情實在是不對勁。結合他們對潘建明的態度，我懷疑我們班是不是出現什麽校園暴力事件了。加上薛連要拉著韋行玩那個游戲——他們那個陣仗，韋行還告訴我他們是要翻墻出去打lol，誰信啊！”

“那天晚上。我特地在學校留到很晚。那時候我爸媽滿心都是小嚴，也不怎麽管我。”

“我跟著韋行，看見他們去了那個小花園。他們圍成一圈坐著，地上有個火盆。他們輪流在燒紙講故事。”

——

十二月份的黑水真的挺冷的，我站在宿舍樓走廊的窗戶下面。對面的花園裏，我的同學們圍著火盆坐成了一個圈。

他們像是在進行什麽詭異的儀式，而這個儀式裏居然有潘建明。

為什麽會有潘建明？

按照白天時韋行的反應，在我們班的同學裏，能夠參與到“游戲”裏來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情。但潘建明明顯被所有人孤立了，他們為什麽會放一個讓全班討厭到大家一起對其進行冷暴力的人碰觸他們的榮耀？

但我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或許對於其他人而言，參與這場游戲是榮耀。但是對於潘建明而言，這是一種恥辱。

潘建明似乎很恐懼他面前的那只火盆，他的身體一直在往遠離火盆的位置縮。然而這一舉動收效甚微，因為他身邊一左一右各有倆個人制住了他。

一個是薛連，一個是韋行。

我忽然覺得我有些不認識這兩個人了。

熟悉的面孔忽然變得陌生，接下來，我被忽然從我大腦深處的一個念頭給嚇了一大跳。

他們，真的還是他們嗎？

頭一個講故事的是薛連，我聽見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校園裏回蕩，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第二個，第三個……

詭異的事情隨之而來。

我看見無數的虛影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虛幻的人潮將我包裹，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四肢像是被冰凍了一樣。

它們裹挾著我往前走。

一步，兩步。我走了過去，游戲似乎也到了尾聲了。

該潘建明講了。

薛連的臉上掛著一種詭異的笑，他的面孔腫脹，臉的顏色也由白天的紅潤變成一種青色。

他剛剛講的故事，是一個和窒息有關的故事。

我看見虛幻的人影在薛連的喉嚨上纏上上吊繩，我看見它大笑著操縱他走上前。他一把抓住潘建明的領子。

“你說說，你到底是為什麽轉來黑水七中？！”薛連問潘建明。

“說說！”“說說！”“說說！”薛連著一句話，仿佛熱油入鍋，我身邊的鬼影開始躁動。

他把潘建明的頭摁下去，狠狠地砸在地上，潘建明痛哭流涕。

“我……我是變態……我……我偷拍了我們班女同學的裙底……”

“你們聽見了沒？！”薛連大笑著問他周圍的同學。

周圍的人符合他，我看著那群人，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趴著一個鬼。有血肉模糊的橫死鬼、有肚子奇大卻瘦如幹柴的餓死鬼、有腫脹不看的水鬼……

“聽見了！”他們回答。

“聽見了！”它們也回答。

“我們這麽做是不是在讓這個變態接受懲罰？！”薛連又大叫！

“我們這麽做是在讓這個變態接受懲罰!”他們和它們一起喊。

薛連給了潘建明一腳，他吃痛地在地上滾了一圈。

“現在，告訴我你對方微做了什麽？”

潘建明已經說不出來話了，因為我看到，一群青色的小鬼抓住了他的腳腕。它們矯健地爬到了潘建明的腿上、胸口。試圖將他淹沒。

然而，在被吞沒的一瞬間，潘建明抓住了一根求生的稻草。

“張耶！”他趴在地上，狼狽地朝我伸出手，撕心裂肺地朝我喊，“張耶！救救我！”

它們的視線轉移了。

它們很開心，它們很雀躍。它們沒想到這場每天晚上的都會上演的滑稽劇目居然出現了新的劇集。

我被請到了場上。

餓死鬼的舌頭帶著刺鼻的腥味、水鬼的手滑溜溜，滑過皮膚帶起一陣雞皮疙瘩。

“你可算是願意出來了？”薛連陰笑著看向我。

他不是薛連，我已經完全確定了。

我環顧四周，在場的人，應該也都不是我的同學了。

“你是來救他的嗎？”薛連問我，“韋行都跟我說啦，其實你那些朋友一點都不願意跟潘建明一起，他們都覺得這家夥怪怪的。只有你，你帶著你的的濫好心來救他啦？還是……從一開始你們就是一丘之貉呢？”

“我……”

我剛想開口。

“就是他！就是他！是張耶，張耶才是那個變態！是他暗戀方微，你不是一直好奇他為什麽看你不順眼嗎薛連，他跟我說過！因為他也喜歡方微，他跟你是情敵！饒了我吧，是他讓我去偷方微東西的，是他讓我拍方微的照片的！”

我回頭看，潘建明臉上的表情幾乎是癲狂了。

但是我已經不在意他的表情了……因為我好像已經沒有能力去在意了。

火燒起來了。

臺下的它們不在意誰才是那個真正的主使，海富後來跟我說，這只是一群窮極無聊的看客。

它們不能觸碰陽間之物。因為陰門在那裏，因為陰差在那裏，它們一起震懾這個世界上的鬼。

鬼從來都是不可理喻的，當它們看見活人互相攻伐。死亡的氣息喚醒了它們的記憶。看臺下那些焦黑的身影突然興奮。陰氣愈發的濃郁，燃氣了一場不會熄滅的火。

我能感覺的到，我已經死了。

魂魄由陽轉陰。我感覺到在我的身後，有一股玄妙的拉力正在拉扯我的靈魂。

靈魂告訴我，我該前往陰門了。

我轉身看見了那扇藏在學校裏的門。它破破爛爛，上門滿是塵土與裂紋。

一個模糊的、沒有面孔的身影站在門前。看到我的到來，它似乎很恐懼。

但我很累了，我沒有那個經歷去想那些有的沒的。我對它的抗拒視若無睹。我靠近了那扇大門。

大門發出我難以理解的悲鳴，模糊的身影愈發的模糊。

“然後……我……我的頭很疼。我很累，我真的堅持不了了。我伸手要去碰它，求它幫我打開那扇門。我、我碰到它的一瞬間它就變成那個樣子了。”我吐了口氣，“變成……那個燒焦的人的樣子、門也碎掉了。”

我沒想到有朝一日，我還能把這些事情對著別人訴諸於口。

這些事情太離奇、太荒誕了。就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那扇門碎掉之後，我忽然昏了過去。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躺在了醫院的病房裏。

守在我旁邊的老媽一邊哭一邊罵我。

從她罵我的只言片語裏，我推測出了她對這件事的看法。

首先，我們班的學生因為學習壓力過大，大半夜不睡覺在小花園裏的搞BBQ玩。因為操作不慎導致數人燒傷。而我是其中傷勢最重的一個。

我沒把我的記憶告訴她，我也不願意再回到那個學校了。

“我在醫院的時候吳陽組織同學來看了我一次。那次他們來的時候……就好像又都正常回去了。潘建明沒來，藍育月不再像個機器，薛連也不是那麽癲狂了。我還問過韋行那天晚上的事情，但是他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

“後來藍育月跟我說了潘建明的事情。她把潘建明做過的那些腌臜事跟我說了。”

“潘建明在睿華的時候就因為騷擾女同學差點被開除，他家裏用錢給他壓下來，頂著壓力轉到了我們班。結果轉學之後，這小子故態覆萌，又頂上了方微。”

“方微那種女孩，文靜。她屢屢被騷擾，因為懼怕別人的眼光，再加上又抓不到潘建明的把柄，就一直忍著。後來藍育月發現了不對勁，她在全班人面前揭穿了潘建明。”

“……那次事故之後，潘建明退學了。直到……吳陽提出來那次聚會。這個人才重新回到大家的視野裏。”

我揉了揉突突疼得太陽穴，朝著海富苦笑了一聲。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其實我也沒心思去探究這件事了。父母和姐姐把小嚴托付給我，我照顧好小嚴就可以了。至於別的那些……不重要了。”

“我在吳陽出事之前確實是這麽想的。但當他說潘建明又回來找他的時候，我就知道，吳陽遇到的一定就是我遇到的那個東西。”

“吳陽說那是我們班的人，又說它是陰差。但陰差……陰差明顯不是我們班的人。它是誰，到底誰才是張耶？我不該活下來，我又……為什麽活下來了？”

對今天這個更新做一個簡單的解釋：

1.潘建明確實是有問題。上面提過，他現在已經在號子裏了。

2.張耶對於潘的行為系不知情，他頂多就是人比較傻眼比較瞎。

3.關於此班同學的行為，他們是受了一些超自然事物的影響。比如說薛連“審判”時詭異的情況，以及同學們的失憶。

後面的章節會對這些異常行為進行設定上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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