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敲打在臉上，黑色的衣袍都被浸透，層層疊疊的壓在身上，無比沈重。

【宿主！宿主！】

腦海裏熟悉的聲音終於讓異鄉人清醒。

車輪壓過一顆石頭，板車晃動，車上的人們也上下顛簸。

【宿主！！！！快醒醒！！！】

朝木睜開眼睛，任由雨水流進去。幹裂的嘴唇也被水浸透，喉間異樣的幹渴讓他不自覺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這種感覺……真是陌生。

不死魔咒總會修覆他的身體，這種的淺層的不適竟然讓他感到有些新鮮。

他說：【我已經醒了，007】

終於得到宿主的回應，系統007松了一口氣，開始跟朝木說明了現在的情況。

連接主系統的通道重建失敗了，它差點被當成病毒被清除。

好消息是天眼的視線仍然沒有離開，直播間依舊開啟，這意味著他們仍然可以收集願力。

系統一切的功能都以願力為基石。

接著，007頓了頓才繼續道：【我們遭遇了強制的時空躍遷，抱歉……我只能肯定我們還在提瓦特大陸，但是無法校準時間。】

天上那只巨大的機械眼已經消失，掃描周圍的環境是007收集信息的唯一方式。它似乎又回到了深淵裏的那段日子，成為了被舍棄的‘單機’系統。

還好，有宿主陪著它。

只不過……

【咳……宿主】它小心翼翼的提醒道：【你沒發現身上有什麽變化嗎？】

變化？

朝木仔細的感受著自己的身體，除了喉間的幹渴外，胃部也開始像烈火一樣灼燒。

這是人類饑渴交加時的正常反應，但不該出現在他身上。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正在一輛運貨板車上，車上坐滿了人，車下面也圍著許多疲憊的大人。

身邊的人發現了他的動靜，低頭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孩子，你終於醒了。”

什麽？

孩子？

這是在叫他？

朝木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似乎矮了幾分。

他伸出手放在眼前——這只原先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變得柔軟幼嫩，是孩童才會有的手。

他試著握拳，這只小手也跟著動作。

這的確是他的手。

直播間

【啊啊啊啊開了開了！！！】

【怎麽前天突然黑屏啊，黑漆漆沒事吧？】

【直播間還沒消失人就還沒寄】

【等等……黑漆漆呢？】

【什麽黑漆漆，我只看到一個孩子……等等！這是黑漆漆？！！！】

【！！！】

【好家夥返老還童嗎？！！！！】

……

板車上，寬大的衣袍包裹著人類孩童，衣領處露出了半邊肩膀。讓人看著便忍不住會心一笑——又是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但對於這些遭受了苦難的流民而言，小孩穿大人的衣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陌生的男人朝他遞來食物和水：“來，餓壞了吧，先吃點墊肚子。”

朝木將它們接過來道謝：“謝謝。”

連聲音也變得清越，帶著孩童獨有的稚嫩。

男人說：“我們運氣不好碰到雨天，不過塵之魔神的領地很快便到了，到時候好好泡個熱水澡去去寒氣。”

朝木怔楞的點了點頭，似乎還未從這奇妙的境遇中回過神來。

跨越時空而來的異鄉人不得不接受自己‘返老還童’的事實，這樣的體驗在他漫長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不死魔咒是否仍然留在他身上。

死寂已久的期盼重新被點燃，那雙黑色的眼睛變得無比清亮，胸腔裏的心臟快速跳動著，帶動著全身的血液一起快速奔跑，橫沖直撞。

他拿出藏在懷裏的匕首，輕輕在指腹上劃了一道。

紅色的血珠子湧出來又被雨水帶走，細微的疼痛仍然存在，這道傷口沒有半點要愈合的跡象。

小少年的眼睛亮的出奇——是了，在他的成人禮之前，那可怕的詛咒還未黏附在他身上。魔咒就像就像惡心的寄生蟲，蠕動著吮吸著他的每一次死亡。

這次意外的躍遷給他帶了了巨大的驚喜。

他的身體時間回到了孩童時代，回到了仍未被詛咒的時代。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終於可以擁抱渴求已久的安寧？

“你在幹什麽？！”有人奪走了他的匕首。

他擡起頭，對上一雙憤怒的眼睛，手腕也被人緊緊攥住：“要讓那些離開的人傷心嗎！他們是為了我們才選擇了犧牲！”

板車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到了這邊，甚至坐在其他車上的人也伸長脖子朝這邊望過來。

他們都是失去了家園的流民，集結在一起抵禦妖魔。原本素不相識的人竟組成了一個團結的集體，有人犧牲自己引開妖魔，讓他們臨時集結的‘同族’得以繼續生存。

一行人的目的是天衡山以北的土地，那裏十分繁榮安寧，以耕田為業。庇佑那方土地的塵之魔神也十分包容善良。

就算是流民，在塵之魔神的治下也能分到一片土地，獲得賴以生存的根基。

身體縮小的朝木則被這些人誤以為是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兒的一員，被一起帶著遷徙。健全的強壯的人們在走著，輪替著拉車。而像朝木這樣或陷入昏迷或體力耗竭的孩子和大人便會被帶到板車上休息。

路途遙遠艱辛，他們卻從不放棄任何一個人。

天上下著雨，土地濕滑泥濘，這讓旅途變得更加艱難。

“抱歉。”

小少年低下頭，沒有將匕首搶回來的想法，拿著手上已經被水浸濕的幹糧送入口中。粗糲無味，但能果腹。

他突然想起——還沒和阿賈克斯好好道別，那個孩子這次一定很生氣吧。

不死魔咒哪裏有那麽容易擺脫呢？

而且，007還沒能成功的和它的總部聯系上，若他死了，007也許也會和他一起消失。他已經和007簽訂了契約，既然是契約，那便應該遵守。

果然，那道熟悉的電子音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宿主……那個東西還在，只不過暫時沈睡了。】

朝木問：【怎樣喚醒它？】

這話讓007一楞——它以為宿主會很排斥。

它說：【再次經歷死亡的時候，它就會醒來。】

在朝木的身體裏呆了那麽多年，這道盤踞在宿主靈魂上的魔咒也算是它的老熟人了。

【至於你的身體……】007說：【和普通的人類小孩沒有區別，會慢慢長大的。】

【我知道了，謝謝。】

閉上眼睛，朝木細細的感受身體各處那些細微的不適。

被雨水浸濕的衣服黏在身上，貪婪的掠奪著體溫；細碎的傷口產生細微的疼痛；粗糙的食物進入空蕩的食道讓胃部絞痛……

這些細小的痛苦，是每一個正常人類會有的知覺——是活著的證明。

他早已死去的身體在今天又活了過來。

雖無法擁抱永寧，卻也足夠令他欣歡雀躍了。

不死魔咒暫時沈睡，那便讓他暫時作為一個真正的並非怪物的人類……重新在這個世界活一回。

……

板車晃晃悠悠的繼續前進，朝木將食物全都囫圇的塞進嘴裏，然後跳了下去。

“換其他人休息吧。”

他朝男人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可以走路。”

脫掉寬大的鞋襪丟到一邊，小少年光著腳踩進濕軟的泥地，腳下有樹葉的枝杈，也有石塊的殘屑。

它們硌的人腳底生痛，但朝木只是微微蜷縮腳趾，像一只快樂的小鳥一樣邁著無比輕快的步伐向前走。

不再是徒步大師，不再是行屍走肉。

會渴，會餓，會疲憊——這便是活著的感覺。

直播間

【嗚嗚嗚，黑漆漆好可愛】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屁孩】

【他真的好高興啊……還在踩水】

【雖然沒搞清楚發生什麽事，但變小後黑漆漆的心智也跟著變小了嗎？】

【不清楚，但很有可能】

【這次徹底不覺得朝木這個名字別扭了】

【+1，反而覺得很搭】

枯死的樹上長出了新的枝丫，嫩綠的葉片帶著雨露迎著朝陽，也迎來了新生。

……

天衡山

巖之魔神摩拉克斯應邀來到了好友的領地，在天衡山上與友人相聚。

在塵之魔神歸終的庇佑下，這片土地變得無比繁榮。人們在此安居樂業自給自足，像一幅盛世太平的畫卷。

這裏的繁榮與以礦業為主要營生的璃月港的繁榮不同。

放下酒杯，摩拉克斯註視著坐在對面的好友道：“我欲與你定下契約。”

他打算讓璃月港的部分子民遷徙到這片富饒的土地。

塵之魔神失笑：“朋友之間何必那麽一板一眼呢，摩拉克斯，我總歸是不會拒絕的。”

由兩位魔神一同治理，巖神與歸終定下盟約——此地名為歸離。

夜幕降臨

披著寬大衣袍的少年靠著板車陷入了夢鄉，他的腳上和衣擺上全是幹涸結塊的泥點，被雨水浸潤的衣服仍然帶著濕意。

細碎的傷口被泥掩蓋，隱約能看見腳上若隱若現的紅色血泡。

有人將一張破舊的毯子蓋在他身上，再撫了撫他的頭頂輕嘆了一口氣。

這是個懂事的孩子，也是最堅強的孩子。

希望塵之魔神真的像傳言中的那樣包容，能接受他們這些流民，讓這些可憐的孩子重新擁有家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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