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芳情緒波動很大,加上又喝了酒，哭了一會累了就睡了過去。

張少芬靜靜地看著方芳，從沙發上拿來毯子給她蓋上,幫她把頭發撥到一邊，嘆了口氣,眼眶也紅了,“媽媽對不起你。”

方芳睡醒已經是大中午了,外面艷陽高照,但小區阿姨們精力很好,正在陰涼處跳廣場舞,她就是被音樂聲弄醒的。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起來時候還有些懵,看著地上已經沒了一大半的紅酒瓶,聞了聞身上還有濃重的酒味，這才緩緩清醒過來。

昨晚心情不好本只想喝一點點的，卻不知怎麽地，喝了那麽多。

她捂著頭起身,張少芬就從臥室走了出來。

“醒了？”

“嗯……”方芳點著頭，昨晚有印象媽媽出來了一會，可是後面說了什麽她又是什麽時候睡著了,已經記不得了。

張少芬嘆嘆氣，“以後不要這樣喝酒了，睡那麽久像豬一樣，弄得整個屋子臭臭的，快去刷牙洗臉,然後出來吃面。今天中午沒做飯,煮面吃。”

“哦……”方芳自知理虧,應了一聲立刻去了衛生間。

出來的時候，張少芬給她煮好了一碗面，放在桌上：“快吃吧。”

方芳看著她表情嚴肅，心想難道自己昨晚說錯話了惹皇後娘娘生氣了？

心情忐忑地走到餐桌邊，坐下後一邊吃了一口面一邊觀察著張少芬的表情。

“媽！您做的面真是世界第一好吃！”方芳趕緊找補說道。

張少芬才不吃她這一套：“你以後聽話點，少喝點酒，比說這些都有用。”

“哦。”方芳吐了下舌頭，繼續吃面。

張少芬看著女兒地樣子，動了動嘴皮，又清了下嗓子才開口：“那個……你老實回答我。以前跟你好的那個女生，現在是不是還想和你在一起，在追你？”

方芳的手一頓，沒說話繼續吃面。

“說話啊？如果你也喜歡，那就再試試唄，反正你年齡也老大不小了。”

方芳突然放下了筷子，表情凝重：“媽，你幹嘛說這些？你忘了當年我哭著回家，說和她分手了，你有多高興，還說晚上要做一桌的菜作為慶祝？”

就算大家都忘了，她也不會忘。

那時候她傷心回家，得不到一點安慰，反而大家一片歡呼，她也在那個時候開始懷疑，自己和許姚是不是真的分了才好？

“當年是當年……你這會不一直單著，我也替你著急啊？”張少芬趕緊說道。

“再怎麽著急，我也不會吃回頭草，而且是她甩的我。”方芳破罐破摔地說著，面也不吃了，就打算回房間。

“你等等！”張少芬突然叫住她。

方芳站住回頭。

“我有事要跟你說。”張少芬捏了捏拳頭，深呼吸了一大口氣才說：“其實當年，是我讓她跟你分手的。”

方芳沒聽明白，亦或是不太願意相信，楞住看著她：“你說什麽？”

張少芬：“我當時私下找過她。”

星河餐廳。

周溫看著餐廳的裝潢，還有桌上的美食，嘖嘖了兩句：“這麽好的餐廳，你說送就送？”

許姚“嗯”了一聲，喝了點清茶，“本來就是為她開的，現在送她也正常。”

“既然你這麽喜歡她，當時怎麽分手了？”周溫聽她說著，不像是說假話，可心裏不太明白，“她提的分手？”

許姚一楞，聲音低啞：“我提的。”

周溫也楞了，“你這……”

許姚繼續說：“我不光提了分手，我怕她不肯，為了讓她死心我還找了別人幫忙，說我喜歡上別人了，不喜歡她了。”

周溫皺起了眉頭：“許姚，你為什麽要怎麽做啊？當時不喜歡她了這麽傷害她，現在又要把她追回去，你覺得可能嗎？”

“說實話，我最開始想和方芳繼續接觸，是覺得她還不錯說不定合適，所以如果你喜歡你想追，那我就放棄了。可是你這麽一說，我突然覺得我這個決定做錯了。方芳是個好女孩，你不應該真的對待她。”

許姚看向她，“你聽了這些，是不是也覺得，我做的很過分？”

“不然呢？”周溫一臉不可思議，“難道我還要說你做的好？”

許姚沈默了，點點頭，她的手指輕輕把玩著茶杯的手柄，上下劃動著。

周溫也不想和她說了，埋頭吃菜，剛夾了一道菜，就聽見許姚開口了：

“其實……是她媽媽求我分手的。”

三年前。

許姚送了方芳回學校後，就徑直去了酒吧，大學時候玩得還不錯的朋友回林市一趟，於是兩人也就在酒吧見一面。

陳婷：“聽說你現在交了一個小女朋友，日子過得滋潤得很嘛……”

許姚抿唇笑了笑：“還行吧。等明天她不上課，帶你見一見。”

“好嘞，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樣的小姑娘讓你從良的。”

“別亂說話，我一直潔身自好的好嘛？”

陳婷吐了吐舌頭：“當然知道啦，以前讀書那會，你除了練琴，就是埋頭打游戲，學校的校花校草都不見你搭理的。”

兩人聊著，突然酒保過來了一趟，“許姚姐，有個阿姨過來說要找你。”

阿姨？許姚疑惑了一下，起了身對陳婷說：“你等我一會。”

許姚跟著酒保去了前臺，就看見了一位阿姨正站在那，穿著素色的連衣裙，有些拘謹，看起來和這裏十分格格不入。

許姚帶著笑容走了過去，“阿姨，您好，請問您是有什麽事嗎……”

張少芬轉身看到許姚，上面只穿了一個吊帶，下身是牛仔短褲，十分清涼。

“我是方芳的母親，來找你談一些事情的。”

許姚笑容僵住，好一會回神，“阿姨好……這裏有些吵，我帶您去辦公室聊吧？”

張少芬點點頭，又四處打量了一下周圍，跟著許姚去了辦公室。

“阿姨，喝白開水還是喝茶？”許姚拿著杯子接熱水，手指情不自禁地發抖。這是方芳的母親，她過來找她，是什麽目的，許姚不敢去想。

“不用了，我長話短說，我來是希望你能和方芳分手。”

“啪”地一聲，水杯落在地上，水花也漸了起來，燙到了許姚的腳上。

“沒事吧？”張少芬看了一眼她的腿，“以後啊，還是穿長褲長裙好一些，你在酒吧工作，又穿這麽少，被人欺負了怎麽辦？”

“沒事。”許姚苦澀地笑了笑。

張少芬一楞，“是我啰嗦了。我當老師幾十年，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許姚點著頭，又聽見張少芬說：“我不知道你家人對你談了個女朋友是什麽想法，但是我們家是堅決不允許的。”

“阿姨，我們是真心喜歡對方的。也不是鬧著玩的，等她畢業了安穩下來，我們會結婚。”許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說道。

“對，你們真心喜歡，還為了以後做了規劃，可……你們終究是同性啊。你無所謂，你家人也無所謂嗎？”

“就算你家都開明無所謂，我家不行啊。我家都是老傳統，我又是老師，教書育人的，萬一有家長知道了，說是我教壞了自己的孩子，還要教壞別人的孩子怎麽辦？”

“而且以後你都不打算讓方芳見那些親戚嗎？你不怕她被人指指點點？”

“你們還年輕，根本就不懂社會的艱難。我知道現在同性戀也可以結婚了，但是你看看哪個國家，是真正的所有人都完全接受的？”

“阿姨，我和方芳想過的，但是再多的困難我都會克服。我家人是讚同我交往女朋友的，也同意我和方芳結婚的，請您給我們一些時間，證明給您看，我們是可以得到幸福的。”許姚十分認真地說著，眼裏充滿了堅定。

可她話剛說完，就見張少芬在她面前突然跪了下來：“小姑娘，我給你下跪求求你了好不好？我們家真的不能接受她和女生在一起，我也不希望她以後去承受那些不該有的磨難，我只想她過一個普通人，結婚生子。”

“阿姨，您不能這樣，您趕緊起來！”許姚被嚇到了，連忙要拉張少芬，可張少芬根本就不起。

“你說我無賴也好，說我無理取鬧也行，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了！”張少芬哭著說，“方芳是個死腦筋，讓她分手根本不可能，所以我才來找你。”

許姚跪了下來，流著淚看張少芬，“阿姨，我們是真的相愛，我沒她不行的。”

張少芬拉著許姚的手，“以後還會有其他的女孩子，你喜歡誰都好，只是不要招惹方芳了，阿姨求你。”

許姚沒有說話，但搖著頭，她不想和方芳分開。

“那阿姨給你磕頭好不好，真的求你！”說著張少芬頭就要往地上磕頭。

許姚哪裏能受得起磕頭，她趕緊攔住了張少芬，最後只得哭著答應：“不要這樣子！好，好……我答應你。”

張少芬看著許姚，“好孩子，是我們家對不起你，以後你一定會找到一個更好的。”

更好的……許姚心裏默默念著這三個字，只有最好，哪有更好。

“阿姨，您先起來。”許姚把張少芬扶著起來。

“既然答應我了，那就不能反悔……也不能讓方芳知道。”張少芬走前反覆叮囑著。

“你沒事吧？”陳婷看見出來的許姚，像沒了魂一樣，十分擔心。

許姚呆呆地搖著頭，看著張少芬打車離開的路，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喃喃道：“我該怎麽辦啊？”

湯勺落在地上，周溫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分手了？！”

許姚苦澀笑了笑，點頭。

“她媽媽向我下跪磕頭的景象，我一直牢牢地記在心裏怎麽也忘不了。第二天我就請陳婷幫忙演戲，讓方芳以為我移情別戀了。”

“然後我關了酒吧，重新進了樂隊拉小提琴。”

許姚擡頭看著周溫：“這次三番五次地遇見她，我只想默默看她幾眼就好了，卻又忍不住關心她。直到……我發現她在和你相親。”

“周溫，她媽媽居然讓她和你相親！你不也是女孩子嗎？為什麽你就可以，為什麽我不行？”

周溫楞住，“或許……是這麽多年方芳都沒再戀愛，她媽媽著急了……哦對，我聽我媽說過，說方芳一直說自己只喜歡女孩子，她媽媽沒招了，這才男人女人都讓她看一看。”

“或許吧……所以我才想著，那我是不是又可以和她重新在一起了，所以我拜托我媽。可是方芳不願意見我，也不願意給我機會……”

“她說，我不可以傷害她。”

許姚看著窗外的藍天：“就像你前面說的，我做的很過分，傷害她太深了，她怎麽可能給我機會呢？”

周溫嘆氣，她只知道表妹心裏一直有一個人的位置，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故事。

“這些事情，你一直藏在心裏不說，怎麽今天又肯主動告訴我了？”

許姚笑了笑：“這不是昨天遇見了她和她媽媽，所以憋不住了嘛……”

“我和她的愛情裏，我的喜歡不比她少啊，我也……很難過很委屈，這幾年我都睡不好。”許姚說著抽泣了起來，看著遠處天邊的飛機線，“我也很受傷。”

周溫張了張嘴，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她沒談過戀愛，更沒有親身體驗過這樣的分離，只能默默看著許姚，眼裏充滿了心疼。

好一會，許姚用紙巾擦了眼淚，又去洗手間洗了臉，整個人除了眼眶有些泛紅，沒再有什麽特別的。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許姚開口道。

周溫楞了楞，她沒反應過來，“啊？”

許姚笑道，“你不是說送我去機場的嗎？怎麽，故事太好聽沒吃飽飯？”

“哪有！”周溫起身拿著包，“走走走，送你去機場。”

兩人上了車，車子啟動後，周溫突然開口：“表妹，之前我覺得你很過分，是因為我不知道那些事，那方芳她也不知道啊。你告訴她，不就好了嗎？”

許姚看著窗外，“都過去了，就不要再讓她知道這些了，知道了，她會難過的。”

周溫又心疼了，嘆嘆氣：“聽歌聽歌，聽歌換心情。”

她隨便打開了廣播電臺，正好在放歌，只是音樂的前奏就一種淡淡的傷感。

周溫皺著眉，立刻切了頻道，這個時候，不能讓許姚心情再難過了，“我們聽一首歡快的。”

“不用了，前面那首挺好聽的，就剛剛那個吧。”

周溫：“……”她只好切了回來。

前奏已經結束了，女聲輕輕地吟唱著，每一句歌詞，都在訴說著愛而不得的痛苦。

“上天啊

你千萬不要偷偷告訴她

在無數夜深人靜的夜晚

有個人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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