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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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我難受…”

冉小樂悠悠轉醒,他頭痛欲裂,只記得弟弟哄自己睡了過去,所以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接受自己正身陷囹圄這件事,不是在夢中。

“小樂哥哥,你醒了?”

“小溪?”冉小樂更懵了,“這是哪裏?你怎麽會在這?小安呢?”

“我不知道…”段溪的小肉手錘了錘自己的腦袋,“我答應阿槿陪他看星星的,等他來找我,然後…然後就沒印象了…怎麽辦?阿槿他一定會生氣的…他會不會不理我…”

冉小樂甩了甩頭,左右張望了一番,四下都是堅硬的石壁,沒有縫隙,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只有高頂上開了一個三寸見方的天窗,勉強可以透過些許光亮。

冉小樂經過短暫的焦慮之後,逐漸冷靜了下來,他真是太久沒有吐槽過大鳥的設定了,為什麽,為什麽那麽喜歡坐牢?你大爺對牢獄之災情有獨鐘是不是!

“他擔心都來不及,怎麽會生氣呢?別瞎想了。”

“哦…那就好…”段溪捏住他的手腕聽了聽脈搏,沒有大礙,他放松了些,怯怯地問道:“小樂哥哥…到底是誰要抓我們呀?”

誰?

冉小樂大概知道哪些人為什麽要抓他,可是抓段溪,又是誰在針對誰?

“小溪,別怕,沒事的。”冉小樂寬慰地摸了摸他的頭,“小安和方槿會來救我們的。”

“嗯!”段溪抱住膝蓋,朝冉小樂身邊靠了過去,“小樂哥哥,我能離你近些麽?我還是害怕…”

冉小樂笑了笑,攬過他的肩膀,“來。”

“別碰我弟弟!”

身後傳來一聲輕蔑的呵斥,冉小樂回過頭去,才發現昏暗的牢房裏,竟然還站著一個人。

“段公子?”

“怎麽?見到我很驚訝?”段濯打量了他兩眼,譏諷道:“怕別人不知道你和冉小安那點腌臜事,連衣服都不願意穿了麽?”

冉小樂張了張嘴,從醒來後便一直處於高度緊張之中,竟忽略了自己正打著赤膊,身上的五彩斑斕怕是被人盡收了眼底。他羞愧地蜷縮起身子,蹭到了不見光的角落裏,“對,對不起…”

“哼,知道自己臟就好。”

“小樂哥哥…”段溪脫下自己的外衫遞給他,“你穿著吧,這裏熱得很。”

“段溪!給我離這種人遠點!”

“大哥!”

“過來!”

“可是…”

冉小樂接過他的外衫,將救命的遮羞布披上,感激地笑了笑,“去吧,小溪,你真好。”

段溪抿了抿嘴唇,還是起身向段濯走去。

“大哥…”

段濯的衣擺被牽動了幾下,冉小樂聽到這聲輕柔的嚶嚀,瞇起眼睛看了過去,果不其然,心中隱約的猜想得到了印證。

段旸,一定是段旸。

“你看什麽看!”

“哦。”

自知失禮,冉小樂連忙低下頭,“對不起…”

誰知段濯竟不依不饒地走到冉小樂面前,二話不說便將他踹翻在地,對著他的腰踩了上去,“你別以為誰都怕冉小安,我告訴你,有本事讓他也殺了我啊!”

“大哥!”兄妹二人一齊跑來拉住他,段瀅攔在他的身前,安撫道:“這種時候生齟齬,不值當的。”

段濯深呼了一口氣,“小妹,這地方閉塞憋悶,心緒難免煩亂,嚇到你了吧?”

“阿瀅曉得。”段瀅笑了笑,“大哥,你守了我一夜,去歇息吧。”

段濯點點頭,找了一個遠離冉小樂的空地背對著他,闔目打起坐來。

冉小樂不怪段濯,他理解他此刻的心境,無助,惶恐,無所適從。他要安撫惴惴不安的弟妹,又要鎮定自若地掩飾同樣惴惴不安的自己,被壓抑的種種情緒,只有通過暴力才能得到釋放,而他一向鄙夷的冉小樂,自然成為了絕佳的宣洩對象。

冉小樂被踢出了一個跟頭,段濯這一腳不輕,他稍緩了一會兒,等陣痛過去,又爬起來重新坐好,卻正對上段瀅那雙漂亮澄澈的眼睛。

一雙哀而不傷的眼睛。

“我…”

段瀅抵唇“噓”了一下,搖著頭淡淡一笑,冉小樂知道,不去追究過往,不去過問對錯,大概是這個美好的姑娘在絕境之中能夠施舍給自己的最大善良。

“謝謝。”

他自言自語,輕輕說道。

從蒼狼嶴到京城抄近路,就算馬不停蹄地禦劍疾行,至少也要三五日,照理說,段旸只比他們早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卻偏偏緊趕慢趕也追不上,甚至連影子都不見一個,冉小安焦灼至極,他突然停下腳步,對方槿說了上路以來的第一句話。

“你確定?”

“嗯。”方槿徑自向前走著,“蒼狼嶴於我們而言本就是幻境,段旸才是它真正的主人,他想讓它出現在哪裏,便能讓它出現在哪裏。”

“主人?”冉小安瞥向身後的段昀,“那他呢?”

“我?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誰…哈哈…”

冉小安懶理段昀時而發作的癡癲,繼續對方槿問道:“他很厲害?”

“是。”

“那又如何會死?”

“小安。”方槿目視著前方,眼中拂過一抹不自知的悵惘,“若是冉小樂要殺你,你會讓他得手麽?”

“會。”

“那就是了。”不知為何,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惜,不是我姐姐。”

冉小安沈默了片刻,“走吧。”

偌大的皇城,如入無人之境,禁衛軍對他們視若無睹,直至大殿之下,一路都順暢得可疑,冉小安知道,簫睿,不,段旸,正在敞開大門迎接他。

“冉小安?”

簫睿不緊不慢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懷中的黑貓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他在貓脖子上撓了撓,對站在身後的太監說道:“去吧。”

那太監只是躬身垂首,卻不發一言,他抱起貓,退了下去。

“你不是簫睿。”冉小安沈聲道,“我看到你了。”

“原來是真的。”對方並不詫異自己被揭穿,縱聲大笑,“簫睿這個皇帝,人不怎麽中用,殼子卻是不錯,被我拿來也算死得其所了。段燃,我們父子二人的眼睛,還真都是寶貝呢!”

因為尚未完全適應這張本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段旸笑得有些僵硬,嘴角像是被一根線提上去的一樣,他的目光從始至終凝固在冉小安的臉上,“嘖嘖,真是像。”

“我哥哥在哪?”

“你哥哥?我抓了你兩個哥哥,你指哪一個?段濯還是段溪?”

“少廢話!”

冉小安拔出匕首,欺身向前刺去,招招致命,不留一絲餘地,段旸雙手背在身後,只躲閃不進攻。面對這個一心想要手刃自己的兒子,竟綻放出滿意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啊…夠厲害,夠歹毒,配做我段旸的種!”

冉小安氣急,一雙眼睛燒得快要滴出血來,段旸見狀,興奮地大喊道:“把你的業火召出來啊,讓爹見見世面如何?讓我看看一整顆金珠到底有多大能耐!哈哈哈…”

方槿納罕,段濯消失了十八載,此番不知用何手段害死了簫睿,正大光明地坐上了龍椅,他的野心並未隨著他的生命消亡,普通的孤魂野鬼隨著陰盛陽衰會逐漸湮滅,可段旸依托體內的半顆金珠,靈魂便能永存不朽,甚至不懼怕太陽。而冉小安的業火能夠燃盡三界萬物,照理他該畏怯這唯一能與之抗衡甚至可以徹底銷毀他的存在,卻為何還挑釁得如此肆無忌憚?

是真正的瘋子,還是十八年的積澱讓他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了呢?

無論如何,冉小安此時與他硬碰硬,決計沒有好處。

方槿和段昀被一陣又一陣的疾風包裹,除了冉小安揮動匕首閃爍的白光,幾乎捕捉不到二人的身影。

廊柱已經起火,整個大殿危如累卵,方槿意識到大事不妙,段旸冒著生命危險就是要逼冉小安用盡全力,只是因為他好奇,兒子體內這枚天賜的金珠,到底值不值得被覬覦。

“小安,快住手!他在激你!”

“阿槿,你小時候我就和方桐說過,太聰明了不好。”

“別提我姐姐!”

“那女人體內也有半顆金珠,這麽多年,你找到她了麽?別是不想見你這個弟弟吧!你姐姐若是知道你對段溪…”

“段旸!”

方槿極力穩定住自己的心神,他太了解段旸的本事,幽冥般的左眼能夠看穿過往,所有人在這個黑洞面前都形同透明,那些陰暗的交易,汙穢的秘密,齷齪的心思,只要你想了,哪怕只是在靜夜中沈思的喃喃自語,他都一覽無餘。

他太善於利用人心底的貪婪,激發,擴大,威脅,越罪惡的人便越懦弱,越懦弱的人便越恐懼,越恐懼的人便越想殺了他,殺不了他,只能屈服於他。

天地神魔,沒有純善之人,段旸操縱人心,荼毒正道,然而他可以擺布任何人,卻擺布不了鬼魂。一群早已被遺忘,就算被記住也無關緊要的人。他們游離於三界之外,一者已死,不問前世,二者坦蕩,不介羞恥,罪孽,或者欲望,終將無濟於事。唯有執掌業火之人才有底氣支配他們,摧毀他們的所有痕跡,連往生都去不得。

段旸是一個欲壑難填的惡魔,他要當天帝,當皇帝,當閻王,他有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實力,卻沒有弱點,除了一個人。

方槿沈住氣,高聲道:“段旸,既然瞞不過你,那你也該知道,葉兒媚…”

他故意說完這個名字便戛然而止,賭段旸十八年不變。

果不其然,身著龍袍的金色身影轉變了方向,突然朝方槿襲來,方槿閃避不及便幹脆不避,他傲然挺立,直視著那雙寒夜般的黑瞳。

冉小安的匕首正中段旸的背心,沒有得到哥哥的下落,不可輕易召出業火燒幹凈,唯有靜觀其變聽聽他有什麽說辭。簫睿的皮囊沒有流下一滴血,段旸甚至連頭也不回,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方槿。

“她不想見我,是不是?”

“她有了一個孩子,現在過得極好。”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你不是看到了麽?”方槿冷笑一聲,“怎麽,光顧著你的宏圖霸業,連老相好都忘了?”

“她不可能愛別人!那個男人是個什麽東西?他憑什麽!”

“我怎麽知道?”方槿笑得很勉強,“你又是個什麽東西?憑什麽值得我姐姐去愛?”

“她不愛他,為什麽還要嫁給他,為什麽還要生下他的孩子?”

“你也不愛我姐姐,不也一樣娶了她,不也一樣和她生了孩子?”

“哈…哈…”段昀偏了偏頭,“阿槿真是長大了呢…”他神色一凜,驟然捏住方槿的下顎,嘴角因憤怒而抽搐著,“你姐姐當年不願告訴我,你也不願意麽?”

“十八年…你…還想不出進天香閣的辦法麽…”方槿的語言因疼痛而含混不清,卻依然高昂著頭顱,“也…不過如此…”

“你再說一次!”

段旸的手腕一陣劇烈的灼痛,不得已放開方槿,他凝視著手臂上的窟窿,深長地喟嘆一聲,“長不回去了呢…段燃,你居然也有朋友了?”

“我沒有。”冉小安擋在方槿身前,淡漠地答道,“但他不能死。”

段旸擡起頭,仔細地端詳著這個和自己南轅北轍的兒子,“你這張臉…太像你母親,我不喜歡。”

“這和我沒有關系。”

“也是。”

段旸的左目閃爍著幽暗的光,冉小安在那裏面,清楚地看到和哥哥在柴房中,翻雲覆雨的自己。

“我可以讓全天下人都欣賞到這香艷的畫面。”

冉小安挑眉一笑,“你最好如此。”

十八歲的少年毫不畏懼,段旸有些吃驚,更多的卻是欣慰。孤獨一生難遇敵手,將螻蟻玩弄於股掌之上體會不到絲毫快感,強取豪奪讓他倍感無趣,卻也放棄不了。那些一身傲骨剛正不阿的人又太弱小,無非就是多一只在耳邊嗡鳴的蒼蠅,碾死他們,殺了他們,亦或是放了他們,其實沒有任何區別,完全是看心情。

他要成為萬物的主宰,卻又極其厭膩這些他所能主宰的人。

直到親生兒子出現在他的面前,長得絲毫不像他,卻可以認定,這就是他要尋找的人。

一個可以給他帶來疼痛,帶來足夠興奮的人。

“段燃,你當真要父子相殘?”

“我沒有父親,也不是段燃。”

“火燒房子啦!要塌了!要塌了!哈哈哈…要塌了!”

一直縮在方槿背後不發一言的段昀突然沖出來手舞足蹈,段旸厭惡地瞪了他一眼,鎮臂一揮將他擊飛了出去,“外強中幹的東西,我還沒說要殺你便怕成了這幅德行,還想取我代之?”

段昀重重砸在了房頂上,又直直摔了下去,他嘔出一大口酸腥,露出血淋淋的牙齒,止不住淒厲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麽都是你的!死了也是你的!哈哈哈…活著更是你的…”

“滾開!”冉小安煩躁地蹙起眉頭,對方槿使了一個眼色,方槿會意,扶起段昀出了大殿,段旸也並未阻止。火勢漸盛,大廈將傾,熊熊業火頃刻之間便能將一切毀於一旦,然而他只是滿不在乎地,饒有興趣地註視著冉小安,繼而發出一聲戲謔的輕笑:“我這胞弟是個沒用的廢物,死有餘辜。燃兒,是誰教你的這番善心?我可要好好謝謝他。”

冉小安耐心耗盡,他沈下臉,面色陰鷙且猙獰,“我哥哥,冉小樂,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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