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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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溪已是弱冠之年,他大哥段濯一年前和自己的青梅成家,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段昀自他十六歲起便一直在為他物色親事,即使呆頭呆腦資質魯鈍,憑這延年樓二公子的身世,說親的人也能踏破門檻。所謂仙人,其實不過就是長了靈根活得年歲久些的凡人,沒有煉化出什麽純粹的人性,倒修出了一樣趨炎附勢的迂腐。

段溪和父親大吵了一架,他不喜歡什麽宮的什麽妹妹,也不想成親,準確地說,如果非要和誰成親,他只希望是那個人。

那個他從第一眼見到,便怦然心動的人。

段溪自小癡笨,三歲才能開口說話,唯有醫書過目不忘,段昀也是稱奇,是而對他甚是縱容,既不喜愛亦不強求,隨他去便是。這個兒子,每日游走於蒼狼嶴的山巷中,對千奇百怪的藥草采采撿撿,消失個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日子久了,想起來就派人去尋一尋,想不起來就等到想起來為止。因此段溪雖年方八歲,卻經常不知所蹤,許多剛進延年樓的人竟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個小公子。

段溪坐在石頭上啃了幾個饅頭,他好想小憩一會兒,然而算算日子,若不加緊趕路,怕是就要錯過丹頂紅的花期了,他拍拍屁股,為自己捏了捏酸脹的小腿,扛起藥簍繼續朝山上邁去。

太陽就要落山了,段溪長籲了一口氣,總算到了。

擡眼便看到一株遍體赤黑的草莢,唯有頂端盛開著一盞燈籠似的大花,仿如照亮暗夜的晚燈。

“真的有呀!”

段溪一邊朝著丹頂紅小跑過去,一邊喋喋不休地念叨著:“還來得及,要快…要快…”

幾乎只在電光火石之間,一把匕首飛速擦過,還不及段溪反應,已被濺上滿面鮮血般的紅汁,段溪錯愕地摸了摸自己駭然失色的臉頰,又低頭看著被一劈為二瞬間枯萎了的丹頂紅,眼淚嘩得流了下來。

“誰?”

寒冰入骨的聲音傳入耳畔,段溪嚇了一跳,抽抽搭搭地轉過身,就是這驚鴻一瞥,讓他一下子忘記了那株垂死的丹頂紅,呆呆地哽在那裏,連眼睛都不舍得再眨一下。

段溪一直以為,全天下再也不會有比小妹阿瀅更漂亮的人了,而他今天卻見到了。

面前的人一襲白衣,看起來比他身量高些,卻也年紀不大,他站在落日的餘暉下,旖旎得連驕陽都遜色。

“姐姐…”

“你才姐姐!”

段溪“啊呀”一聲,才恍然這原來是一個稚嫩的少年,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看清楚…”

“滾!”

那人一瘸一拐地繞過他,撿起插在地上的匕首,憐惜地撫摸著刀柄上的刻字,他悄悄抹了一下眼睛,將匕首收回腰際,這才冷冷地看了段溪一眼,“你怎麽還不滾?”

“你的腿…”

段溪心中怕得打鼓,這麽美的人兒怎麽兇巴巴的,一點都不親切。奈何他走路的姿勢一看便是斷了腿,善心占了一絲上風,戰戰兢兢地朝他靠近了些。

“我幫你吧,我可以…”

“滾。”

冷汗浸濕了衣衫,段溪知他是在死撐,其實疼得厲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他,“那你坐一會兒,這樣站著,腿就廢了。”

那人睇了他半晌,終於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嗯。”

“來。”

段溪笑了笑,攙著他坐在地上,“我給你看看,可以麽?”

“你一個小孩兒會看這個?”

“可以…試一試。”

那人哂笑一聲,“看吧,別被嚇哭就行。”

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段溪悄悄看了那人一眼,輕輕挑開他的衣擺。

“這…”

“怎麽?害怕了?哈哈哈…”

“別笑了!當心動氣!”

段溪的神色即刻凝重了起來,眼前這條腿青紫腫脹,血水浸透了紗布,和膿水攪和在一起,簡直觸目驚心。

“不行,這裏沒有藥,得回去。”

“我不走。”那人將自己的腿蓋住,好像那條腿不長在他身上似地,平靜地說道:“我要等月亮出來。”

“不可以!”段溪跳了起來,“再拖下去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唄。”那人滿不在乎地說道,又重覆了一遍,“我要等月亮出來。”

“為什麽?”

那人不回答,倒頭躺了下去,“在我殺你之前,走吧。”

“我不走!”

段溪賭氣跪到了他的身邊,不由分說地去解他的腿上的紗布,那人騰地挺起身子,“你幹嘛?”

“不讓你死。”

“與你何幹?”

“見死不救有違醫道。”段溪在藥簍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株長著倒刺的藤蔓,一把放進口中咀嚼起來,尖刺硬且鋒利,紮得他滿嘴是血,疼得額頭上的汗都冒了出來。

“你有病吧?”

“唔唔…”

段溪又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了一條布料,吐出了嚼爛的藥草,他咽下一口血腥,解釋道:“沒辦法,這東西本就要碾磨的。”

“你別管我就是了。”

“那可不行。”段溪將布條緩緩壓入那人的腿上,“應該能撐幾個時辰,月亮出來,你就和我下山,好不好?”

那人沈吟了片刻,“你都不知道我是誰,便要救我?”

“哦,對,你是誰啊?”

那人笑了,“關你屁事。”

段溪嘟起嘴,“你弄壞了我的丹頂紅,我都沒有生氣呢…”

“丹頂紅?”

“嗯!”段溪抱住膝蓋,惋惜地說道:“很難得的神草,十年才開一次花,花期只有半個時辰,汁液強筋健骨,可解百毒呢!若是…若是你沒有把它砍壞,你的腿就有救了…”

“一株破草而已,我家有一大片。”

“真的?”段溪兩眼放光,“在哪裏?我能去看看麽?”

“沒機會了。”那人冷笑一聲,“燒幹凈了。”

“啊?誰這麽壞啊?”

“我。”

“為什麽啊?”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想見到這種東西。”那人翻了個身背對著段溪,喃喃道:“絕了全天下的解藥,才能煉就最厲害的毒|藥。”

“為什麽要煉毒|藥啊?”

“害人。”

“為什麽要害人?”

“你哪來那麽多為什麽?”

“哦…”段溪戳了戳他的後背,“那你的腿…是怎麽斷的啊?”

“打斷的。”

“誰這麽狠心呀?”

“想我死的人。”

“誰會想讓你死啊?”段溪小聲嘟囔道:“怎麽下得去手啊…”

“還問?”

“對不起…”

“嗯。你真不走?”

“不走。”段溪抿了抿嘴唇,“我等你。”

“蠢貨。”

他罵了一句,枕著手臂,闔上了那雙燦若星辰卻冷若冰霜的眼睛。

直到月明星稀,那人驀然睜開雙目,身旁的段溪睡得像只小豬,他勾了勾唇角,強撐著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崖邊走去。

孤夜中的長河格外喧囂,他將重心落到右腿上,艱難地保持著站姿,是的,他一定要在這種時候站起來,才不會顯得太脆弱。

“姐姐…阿槿來看你了…”

好像有人在撫摸他的頭發似地,他揚起頭,享受地瞇起了眼睛,“堂主們欺負我年紀小,害我中了埋伏,斷了一條腿,好在阿槿厲害,將他們都清理幹凈了…姐姐莫要擔心,阿槿很好…”

“阿槿十二歲了,姐姐,你還認得出我麽?認得出吧?都說我越來越像你了呢…”

“阿槿想你…”他努力仰著脖子,似乎想將眼淚吞沒,“阿槿不哭,阿槿不會哭的,姐姐…你過得好麽…”

“阿槿不怪你…阿槿就是…就是…”

“咦?你怎麽跑那裏去了?”段溪不知何時醒的,跑了過去拉住他,“多危險啊!”

那人神色一凜,目光中充斥著駭人的殺氣,“滾開!”

“你…”段溪委屈地垂下頭,怯生生地說道:“明明是個好人,幹嘛老是惡狠狠的…”

“我哪裏像是好人了?”

“蒼狼嶴不會給壞人打開的。”

“是麽?”那人輕哼一聲,“那段旸呢?大名鼎鼎的蒼狼嶴主人,不是壞人麽?”

“我叔叔他…”段溪蹙起眉頭,胖乎乎的小手交纏著,“六年前就去世了,那時我才兩歲,不記得了。”

“你叔叔?你是段昀的兒子?”

“你認識我爹爹?”

“算認識吧。”方槿回首看了一眼耀目的月亮,“走吧。”

“我背你!”

“切,你能背我?”

“我力氣可大了!”

“不必,我自己會走。”

“你的腿不行的!”

“我能上山自然也能下山!”那人邊說著,邊向前跳了兩步,腳下一崴,忍不住溢出一聲難耐的喘息,“嘶…”

“莫要逞強了!我又不笑話你。”段溪連忙扛起他的手臂,另一手攬在他的腰上,“這樣總可以了吧?”

“…嗯。”

二人在山路上走著,身邊的人很瘦,段溪斜著身子,將他的重量盡可能地施加在自己身上,“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方槿。”

“槿…阿槿…真好聽。”

方槿突然停住腳步,“段溪。”

“咦?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你該叫我舅舅。”

“為什麽呀?”

“不為什麽,記住就好。”

“哦。”

“不許和別人說起你見過我。”

“哦。”

“不聽話就殺了你。”

“嘻嘻…”

“有什麽好笑的?”

“阿槿,你像我養的小兔子,明明那麽可愛,卻總是喜歡咬人。”

“你!叫舅舅!”

“哦…”

段溪用了很長時間才理解自己為什麽要稱方槿為舅舅,可等他明白過來,已經開不出口了。段溪是很簡單的生物,簡單到他認準了一個人,一個叫方槿的人,便再也繞不過彎。

段溪無精打采地走到溪邊,自他認識了方槿,生活就變為對那人隔三差五的騷擾,而隨著他慢慢長大,那份懵懂逐漸演變為一種直接的期待,且愈演愈烈。

段溪很傻,傻到沒有那麽多顧慮便能夠正視自己的內心,傻到喜歡就是喜歡,想不出任何借口搪塞自己。

冉小安讓他給哥哥瞧病,一個冷酷到六親不認的人,竟對另一個人流露出那樣的神情,寵溺到溢於言表,關切到謹小慎微,那目光,怕是連寒潭裏的冰都能被融化了吧?

段溪那時候,沒有鄙夷,沒有疑惑,甚至連詫異都沒有,他只是羨慕。

羨慕冉小安的坦蕩,羨慕冉小樂的勇敢。

羨慕他能擁抱自己喜歡的人,然後和他在一起。

“阿槿…你怎麽這麽久都不來?溪溪好想去找你…”

“哈。”

段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水面望去,俏麗纖長的倒影不會騙人,他心想事成了。

“你這呆子不會腿麻了吧?”

“阿槿!”段溪喜出望外地朝他撲了過去,“你來了!你怎麽會來?來找我的麽?”

方槿推了推他,見他不肯撒手,只好作罷,“冉小安從暗室出來了。”

“哦。”段溪失落地低下頭,“不是找我的啊…”

方槿暗罵了自己一句,清了清嗓子,“那個,天香閣近日又將丹頂紅種上了,你要不要…嗯…”

“要!要!”一時的不悅轉瞬即逝,段溪夠著方槿的脖子蹦跶了兩下,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滿是幸福,“阿槿,這是你第一次同意我去找你…”

“嗯…”方大閣主有些不知所措,他笑了笑,“你松手,陪我走走吧?”

“嗯!”段溪像個偷蜂蜜的小耗子,悄悄觸碰了一下方槿的手心,見他沒有躲閃,又大著膽子牽了上去,方槿的腳步一滯,面紗下的朱唇微微翹起,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地,沒有說話,更沒有甩開他。

“段溪,我累了。”

“哦,那我們歇一歇。”

“好。”

兩人席地而坐,方槿瞭望著不遠處的樓閣,“小溪,你爹要給你說親了,是麽?”

“嗯。”

“你想成親麽?”

“不想。”

“為什麽?”

“我…”

“我知道,不必說了。” 方槿笑了笑,“恨你爹麽?”

“怎麽會恨呢?爹爹是為我好。”

“如果,我是說如果…”方槿瞄著他,笑容像一副面具凝固在臉上,“我和你爹成為了仇人,你會恨我麽?”

“阿槿…”這個問題太覆雜,超出了段溪的思考範圍,他為難地問道:“你為什麽會和爹爹成為仇人啊?爹爹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小溪,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對你說過,我不是好人。”

“可是…”

“若你爹不是好人呢?”

“怎麽會!”段溪急道:“他雖然逼我成親,可他是好人啊!我不會娶親的,我喜歡阿槿,我要等阿槿,可我…”段溪“啪”地捂住自己的嘴,從指縫中溜出未說完的那幾個字:“會說服爹爹…”

方槿哈哈大笑,摘下自己的面紗,“罷了,若真有那麽一天,我也只好認命。”

“阿槿…”

方槿搖頭嘆了口氣,傾身栽倒在段溪軟綿綿的肚子上,“小胖子你身上可真舒服,我睡一會兒,日落叫我。”

“哦,好。”

段溪一動也不敢動,用手為他在頭上罩出一方陰影,生怕陽光驚擾了淺眠的人,可凝望著那美得不可方物的側顏,他還是俯身靠近了他謫仙般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情不自禁地,仿佛冒犯了天條,鬥膽吻了那至高無上的神祇。

作者有話要說:

放一點方閣主和溪溪的小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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