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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老虎須子摸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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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冉小安來說,今日的晚課大概一如既往。

他不會發現段瀅懷著嬌怯的女兒心思,安靜得不像話,也不會發現一上課便愁眉苦臉的段溪竟然神采飛揚,一個人坐在那裏兀自傻樂。他一向無視別人的感情或者感受,冉小安的心眼很小,狹隘到剛剛好,能且只能容得下那一個人。

“四坐楚囚悲,不憂社稷傾。

王公何慷慨,千載仰雄名…”

先生蹙起眉頭,“冉小安,若是這麽不情願念書,便請你出去!本就不識幾個字,粗淺鄙陋,得意什麽!”

誰知冉小安竟真騰地站了起來,不再似從前那般嬉皮,倒像是觸碰到了什麽似的,從那雙凜冽的雙瞳裏,滲透出令人懼怖的寒意。

先生嚇得後退了幾步,定了定神,怒道:“冉小安,你要做什麽?”

冉小安扭了一下脖子,抄起桌上的書本,森然道:“把方才那兩句詩,再念一遍。”

“你!”先生自有讀書人的傲骨,豈會容他指手畫腳?斷然拒絕:“不念!”

冉小安攥起拳頭,咬牙道:“段溪。”

“小…”段溪擔心他會做什麽出格的事,連忙拽住他的衣袖,“小安,這樣不好。”

“那你念。”冉小安擡眼覷著他,“莫要讓我說第二遍。”

“四…四坐楚囚悲…”

“哈…哈哈哈…”冉小安突然低聲笑了起來,誰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目睹著那本書在他手中頃刻之間被震成了滿屋飄零的粉末,當從驚詫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

快得恍如出現了幻覺。

冉小樂生上火,這才得了清閑,段瀅對弟弟芳心暗許的樣子就如同蒼蠅一般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勸說了自己無數次,咒罵了自己無數次,甚至扇了自己無數個耳光,卻依舊徒勞。

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拿出那枚香囊,鬼使神差地想要將它丟進幹柴烈火的爐竈,鬼使神差地,希望小安永遠見不到它。

胸中滯結著一腔悶氣,冉小樂喘了幾口,無果,想起身出去走走。

剛一回頭,便撞上了風風火火沖進來的少年。

“哎呀媽呀嚇我一跳,你咋這會兒跑夥房來了?再被人看見…”他眼神不利,離近了才看清少年滿面的淚痕,詰責的話被吞了下去,他連忙捧起弟弟的臉頰,柔聲問道:“怎麽了?寶貝兒,咋不高興了?”

冉小安咬著牙,二話不說,直接抱起哥哥將他扛到肩上,飛也似地向著柴房跑去。

“冉小安,你幹什麽!”

被重重摔到了床板上,手肘磕得狠了,冉小樂還未及坐起,冉小安便欺身壓了上來,解開自己的發帶,將他的雙手死死鉗在了頭頂,三兩下便綁到了床柱上。

“冉小安!”

弟弟從不曾對自己粗暴,冉小樂大驚失色,拼命扭動掙紮,“你到底怎麽了!”

冉小安依舊不發一言,瘋魔一般撕扯冉小樂的衣衫,直到看見那遍體鱗傷的瘦臒身體,那高高聳起的肋骨,還有那肩膀上的刺目烙印,一雙血紅的眸子,才逐漸黯淡成了死灰的顏色。

“哥…”他緩緩開口,“這是你的胎記?”

冉小樂恍然。

“我…”他張了張嘴,“小安…”

“為什麽?”

小安慢慢趴伏到哥哥胸口,生怕他疼似地,手指輕輕在那烙印的邊緣摩挲著,酸澀的嗓子幾乎發不出聲音。

“都是我…”

冉小樂心如刀割,他不知該如何勸慰弟弟,一個未出生便註定背負一身恨意活著的可憐孩子,他竭盡所能為他驅散心中的陰霾,竭盡所能讓他陽光開朗地長大,竭盡所能不讓他因自己受到的屈辱自責,他竭盡所能,然而一事無成。

“寶貝兒,你別這樣,哥難受…”

“為什麽啊…為什麽…為什麽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不識字,為什麽啊…”

冉小安呢喃著,懺悔的淚水順著眼角滑入哥哥的胸膛,恨意從撕裂的嗓音中噴湧而出,“那個簫睿,我定讓他…定讓他…”

“小安!”冉小安癲狂之下亦怕傷了哥哥,故而纏得並不牢固,冉小樂掙脫了束縛住手腕的發帶,緊緊摟住了弟弟,懷中的少年顫栗不止,渾身都散發著驚人的熱量,一時沖動也好,情不自禁也罷,冉小樂就是那麽做了。

他對著少年的唇,吻了上去。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吻了弟弟。

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

少年的身體逐漸安靜了下來,冉小樂撫摸著他的臉頰,溫柔地笑了笑,“別想了,真的,哥一點也不疼…都過去了,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好麽?”

小安錯愕了半晌,呆滯地搖了搖頭,“過不去的,哥…”他雙臂環上哥哥的脖子,鼻尖在他頸窩親昵地蹭了蹭,“從前的,今後的,小安斷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冉小樂笑了,哄小孩似地在他後背上順撫著,“嗯,哥信你。”

“哥哥且等著…”小安仰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愧疚地為他揉捏著手臂,“哥,我方才…是不是弄痛你了?”

澄澈透亮的眸子恢覆如常,冉小樂暗自松了口氣,“倒是沒什麽,就是衣服被你扯破了,得補補。”他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來,起來。”

小安點了點頭,剛一起身,目光便凝聚在掉落在地的香囊上,那好容易才平覆下來的情緒,又如火山噴薄般,一發不可收拾。

“哥!”

“咋了?”

冉小安像是拎臟東西一樣拾起香囊,質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哦,這是…”冉小樂目光閃爍,舔了舔嘴唇,“段瀅…唉你幹嘛啊!”

眼睜睜地看著姑娘的心意被弟弟手心召出的火苗燃成了灰燼,冉小樂簡直一頭霧水,“冉小安,你今天怎麽回事?”

小安的嘴唇顫抖著,咬牙切齒地嘀咕道:“你明明說過,不會喜歡別人的…”

“我喜歡?”冉小樂反應過來,哭笑不得,他朝少年張開雙臂,擡了擡下巴,“過來。”

“哼!”

“不過來是吧?行。”冉小樂拿起自己的衣服披上,“我走了啊。”

“不要!”小安撲了上來,雙腿不依不饒地死纏著他的腰不放,恨不得和他融為一體。冉小樂肩膀吃痛,少年狠狠咬了他一口:“你討厭!”

“嘶…小狼崽子…”冉小樂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快下去,你這麽大個,我受不住。”

“就不!哥哥討厭!”

“真討厭我?”

“我…你…你先說,我再想想。”

冉小樂失笑,“那個香囊…嗯,你先別氣,是段瀅托我給你的。”

身上的爬墻虎明顯僵了一瞬,“真的?”

“嗯。”

“她給我這玩意兒幹嘛?”

冉小樂嘖嘖嘴,“自然是喜歡你啊。”

“哦。”

“哦就完了?”黏人的小妖精不肯下來,冉小樂無奈,只好坐回床上,點了點弟弟的鼻頭,“段瀅小姐那麽喜歡你,長得又聰慧可人,身為閣主之女卻通達知禮,咱們雖出身低微,但我看段閣主很是欣賞你,你若是也喜歡她,哥就厚著臉皮去…”

“我不喜歡她。”

“為啥?多好的姑娘啊。”

“我就是不喜歡。”

“那你喜歡啥樣的?”

小安的手指在哥哥的胸膛上劃著圈,“你這樣的。”

“瞎說,要真是我這樣的,你還不得嚇死?”

“我就喜歡哥哥。”小安勾住他的脖子湊了過去,纖長的眼睫若有似無地撥弄著冉小樂的臉頰,略帶沙啞的嗓音低沈又魅惑,“哥,我想娶你。”

心跳如擂鼓,冉小樂莫名地口幹舌燥,弟弟的呼吸拂過燒得通紅的耳畔,胸口下面的某處,竟也隨之炙熱沸騰,讓這顆古井不波的心,難得泛起了漣漪。

冉小樂在他二十六歲的那年,終於體會到了人生的第一次,小鹿亂撞。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他慌亂地推開弟弟,忙不疊地沖出柴房,又被快如閃電的少年一把拽了回去,小安脫下自己的外衫裹在他的身上,在他耳鬢一吻,“哥哥這般出去,也不知羞?”

“你…”冉小樂的喉結艱難地動了動:“快回去吧,先生該罵你了。”

“哥哥想趕我走?”

“莫要胡鬧了,我須得趕緊把衣服縫補好,若不然過些時候有人來拿柴火,這樣打著赤膊,成何體統?”

小安笑了笑,“那我晚上再來找哥哥。”

“嗯。”

冉小樂其實想說,你還是不要來了。

可他說不出口。

他不想承認,他每日盼星星盼月亮盼著那個飛奔而來的身影,也不想承認,他已經眷戀癡迷那個溫暖如春的胸膛,更不想承認,在香囊化為灰燼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弟弟的冷漠,也聽到了自己內心的歡愉。

是的,準確無誤的,歡愉。

冉小安走後,冉小樂摸著自己的嘴唇呆站了許久,久到忘記了夥房中燒幹的飯菜,忘記了門外匆匆走過的閑雜人等。

風平浪靜,暗潮洶湧。

冉小安一向不聞不問,對他人的竊竊私語司空見慣,往往視而不見,不置一詞,卻不知那些不堪汙穢的話,早已口耳相傳成了什麽下作模樣。

“冉小安!”

後山的藥園一望無垠,就算躲到這裏居然也不得清靜,冉小安不耐地敷衍道:“什麽?”

段瀅挽起裙裾蹲在他的身旁,“你…有沒有收到什麽…”

“香囊麽?”

“嗯!”段瀅笑逐顏開,“你喜歡麽?”

“我扔了。”他面無表情,冷冷地說道,“還有,這次我不計較,以後不許再去找我哥哥。”

“為什麽啊!”段瀅咬著嘴唇,眼淚決堤般湧了出來,“你有心上人了,是不是?”

“是。”

花容黯然失色,段瀅垂下頭,“能告訴我是誰麽?”

“日後你會知道的。”

“她是…什麽樣的人?”段瀅不甘地追問道,“比我漂亮麽?”

“他呀…”冉小安按著額角,竟真仔細琢磨起這個問題,凝思了片刻,他暧昧一笑,“普通人。”

“那…”

“別問了。”冉小安正視著她,疏離的眼神既不避諱也不閃躲,“段瀅,我心中沒有你,從來沒有。”

這大概是冉小安能夠給予段瀅唯一的真誠。

施舍情竇初開的少女,鉆心的悵然。

十五歲的姑娘承受不起這番委屈,可她又至純至善,想不出什麽尖酸刻薄的話,只得掩面跑開。不過這一切在冉小安的心中激不起半分波瀾,於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少了些麻煩罷了。

他甚至都不會察覺到那些既成的傷害。

冉小安回過頭,又沈浸在滿地藥草之中,他最近廢寢忘食地鉆研醫理,奈何基礎薄弱,這些珍貴的藥材並非全部認識,他拔出一株奇形怪狀的嫩葉,準備去找段溪問詢。

“你們胡說!小樂哥哥才不是那樣的人!他可好了!”

聽到哥哥的名字,冉小安神色一凜,快步走近了些,只見段溪正面紅耳赤地和兩個師兄推搡,他一向脾氣好到誰都能調侃幾句,既不會怨懟更不會告狀,是故那二人也不分輕重,段溪下盤不穩,直接摔倒在地,二人便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師弟,那冉小安不過空有一副騷皮囊,師妹鬼迷心竅也就罷了,你又何必護著他?莫非…”那人一臉淫邪的笑,“你也和他那個所謂的哥哥,是一路貨色?”

“你們…你們…”

段溪嘴笨,氣得說不出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吼道:“小樂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他是好人!是大好人!”

“狗屁!”那人啐了一口,輕蔑地譏諷道:“他若是好人能被朝廷烙下囚印?若是好人能光著屁股抱著天仙般的弟弟睡覺?他們兄弟兩個,骨子裏怕都是一樣的爛貨!你以為他一個毀了臉的醜八怪對冉小安那麽好是什麽意圖?指不定…嘿嘿…他們兩個早就呃…”

喉嚨瞬間被扼住,誰也沒有看清冉小安到底是何時出現的,他一手掐住一人的脖子,提起這兩個人比拔草簡單不了多少,狠厲的目光咄咄逼人,陰鷙得令人毛骨悚然。

“早就如何啊?”

那兩個人一聲憋悶的呻|吟,目光驚恐地向著自己身下掠去,只見他們的褻褲正在熊熊燃燒,上衣竟絲毫不損,大腿早已皮焦肉爛,如同提線木偶一般,疼得撕心裂肺,身體卻半點不聽使喚。

“這地方…可燒不得呢!”冉小安乖戾地笑了笑,“敢問二位師兄成親了麽?若是斷子絕孫了…”

“小安,你快住手!求你了!”

段溪爬起來試圖勸阻,奈何冉小安渾身如同長滿了倒刺,哪怕稍離得近些,也會被內力振飛,如刀劈斧砍,人神俱滅。

“我哥哥的名字豈是你們這群豬狗叫得出口的!”

“唔…唔…”

那二人狼狽地嗚咽求饒,冉小安殺心既起,便絕不會心慈手軟。他只是要欣賞獵物痛苦醜陋的絕望嘶鳴,想象成那是簫睿,繼而再毒辣一萬倍。

從那扭曲的悲憤中,體會到扭曲的快感。

“小安!”

熟悉的聲音傳來,身體本能地卸了力道,冉小樂不顧一切地抱住弟弟,“你轉身看看,是我啊,是哥哥…放了他們,別這樣…小安乖…”

“哥…”

那兩人直直砸到了地上,下|體焦爛,散發著陣陣惡臭,目光卻尚未渙散,漫長的餘生怕是就要蛆附於臥榻之上了,這便是冉小安的險惡,不讓他們死,只讓他們失去為人的尊嚴,然後生不如死。

“快救人啊!”冉小樂朝已經不知所措的段溪大聲喊道。

段溪慌忙點頭,腿軟得不知如何爬起,“哦,哦,小安他…”

冉小樂朝段溪寬慰一笑,“沒事。”

他輕吻了一下弟弟的額頭,為他挽過耳邊淩亂的鬢發,“小安啊,哥陪你去找段樓主謝罪,天大的責罰,哥和你一起扛著,好麽?”

依偎在哥哥懷中的小安哪裏還有半點嗜血怪物的影子?噙著薄霧的雙眸深情地望著面前這個溫柔的人,喏喏道:“哥哥…你別生我的氣…”

冉小樂為他拭去眼角的水滴,莞爾一笑,“我的小安是為了誰,哥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居然給我鎖了...鎖了...

我簡直...

笑著活下去吧┭┮﹏┭┮

以後要是哪一張再被鎖了,我一定及時修改,大家千萬要等我,不要棄文啊

小透明真的很害怕中間一被鎖就沒有人看了說(ノ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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