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生活啊(雙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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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小樂這就樣死皮賴臉地留在了延年樓,段昀派人將他安置在了後山的仆役屋,和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住在一起,雖簡陋偏僻,卻至少不透風不漏雨,他自小吃苦慣了,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倒也不覺得委屈自己。

只一件事讓他放心不下,他不過就是一個沒有靈根的雜仆,平日不允與弟子們多言,更不準踏上頂峰的練功聖地。小跟屁蟲不在身邊,憂心他是否吃飽穿暖,整日魂不守舍,只得拼命幹活麻痹自己,再借著每日上山送飯的空當,遠遠的,偷偷望一眼弟弟。他視物不佳,卻總能從白花花的人海中立刻捕捉到那個高挑挺拔的身影,見他乖乖將飯吃了,等其他人再三催促,才遲遲吾行地離去。

這世上哪有真正的桃花源,有人的地方便暗藏著私心和鉆營。

雜仆本就是沒有靈根的凡人,無非都是些壞事做盡,迫於段昀威嚴被罰困在此做苦役的江湖客,三教九流,良莠不齊,像冉小樂這般對武學狗屁不通的人自然不被他們放在眼裏,加之他燒毀了半張臉,幹活慢,又是半個瞎子,砍樹劈柴沒幾兩力氣,不睬他便是擡舉他了,遇上心情不順,總是要挖苦嘲諷兩句,更有甚者會把手中的活計全部推給他去做,若不是延年樓嚴禁動粗,冉小樂都不知皮開肉綻幾回了。

說不難受是假的,但冉小樂自幼生活在冷漠的炎涼世態裏,謾罵和侮辱幾乎伴隨他長大,這些人的這種程度,也不過就是些零碎皮毛,不必放在心上。

沒過幾日,延年樓又招了幾個新的雜仆,屋子裏剛剛好就少了那麽一個位置,冉小樂眾望所歸地成為了多餘的人,他都不用自己收拾,東西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搬進柴房的那一刻,冉小樂其實是有點想笑的,在延年樓這種名揚千裏的所謂洞天福地,竟也會有他這種被掃地出門的過街老鼠。

罷了,這柴房雖然陰冷潮濕還吱吱呀呀沒完沒了地鬧耗子,卻至少,清靜。

明月高懸,那些人在屋中喝酒劃拳,冉小樂還獨自蹲在溪畔洗衣,他不會抱怨什麽,比起自討沒趣,他寧願被漠視。

“啾!啾啾!”

冉小樂楞了片刻,會心一笑,回過頭果然看見張小悠正在他背後蹦跶,一雙銅鈴大的眼珠子正歡脫地轉啊轉,“啾!”

“悠悠!來。”冉小樂伸出一只手指,張小悠便自己跳了上來,“啾啾!”

冉小樂為它順了順毛,四周張望了一番,低聲道:“這裏危險,當心那些人吃了你,快走吧。”

小鳥撲騰了兩下翅膀,啄住冉小樂的衣襟拉扯,冉小樂哎呦一聲,“你別皮啊張小悠!”

“啾!”小鳥不依不饒地又咬了咬他的衣袖,在天上飛了一圈,“啾啾!”

冉小樂感到不對勁,往密林深處望去,直覺告訴他,有人在等他。

“你想讓我跟你走?”

“啾!”

“小安?”

“啾啾!”

冉小樂抑制不住嘴角笑意,心急火燎地站起身,“走!”

“哥哥!”

背後撲上來一個大麻袋,直撞得冉小樂向前栽了一個趔趄,冉小安死死扣住他的腰不松手,思念從那帶著哭腔的聲音中滿溢出來,聽得冉小樂心酸。

“大晚上的,你不好好歇著,到這裏來做什麽?”

“哥,我好想你…”生怕他跑了似地,小安緊了緊手臂,恨不得將他壓進骨血裏去,“想你想得受不住了…”

“才半個月,你就受不住了?”冉小樂拍了拍弟弟的手,“來,讓哥瞧瞧。”

小安嗯了一聲,手臂卻還是虛扶在哥哥腰際,冉小樂轉了個身,寵溺地望著弟弟,朦朧的月光下,少年美得不可方物,若不是朝夕相處,怕真要以為是天人下凡了。

只是,這般別致艷絕的姿色,生在一個男孩身上,不知是禍是福。

“寶貝兒,有人…嗯…偷看你麽?”

小安笑了,“除了哥哥,誰還敢偷看我?”

冉小樂臉一紅,嗔道:“我還不是怕你這臭脾氣招惹是非?怎麽樣?師兄們可好相與?有人欺負你麽?”

小安搖了搖頭,“我不想同他們說話,就那點花拳繡腿,我才懶得和他們討教功夫。還有啊,段瀅整日纏著我,煩死了!”

“你這小子,那是多好的丫頭,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冉小樂嘖嘖嘴,為弟弟整理了一下衣衫,“好像又高了些,吃得飽不?不夠吃哥去後廚給你拿些,餓了就填補填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得註意營養,你啊,從小便餓壞了,哥也沒帶你過一天好日子,饑一頓飽一頓的,才讓你這麽虧待自己…”

冉小安微笑地聽著哥哥絮絮叨叨,他哥一直就像個老媽子,噓寒問暖無微不至,但他就是怎麽都聽不煩,如何也聽不厭,因為他知道,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這樣待他的人了。

所以更要格外珍惜。

“哥。”小安打斷了他,捧起哥哥的臉,“你怎麽又瘦了?”

“有麽?”冉小樂幹笑了兩聲,“許是…許是這些日子幹活,結實了吧。”

那凹陷的臉頰和躲閃的目光逃不過冉小安的眼睛,他擰起眉頭,“他們對你好麽?”

“好啊,都對我…挺好的。”

“真的?”

冉小樂笑了笑,“真的。”

“那你怎會睡在柴房裏?”

冉小樂一驚,“你是怎麽知道的?”

“許你悄悄看我,就不許我來悄悄看你麽?”小安的眸底滿是心疼,他牽起哥哥那雙皸裂的手,啞聲道:“哥,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留在這個地方?我去把欺負你的人都殺了,咱們走吧?我不想和你分開,我要和你在一起…”

暖流滋生在心房,冉小樂摸了摸弟弟的頭,柔聲道:“小安啊,哥啥也不圖,只想你能平平安安的,這地方簫睿的人進不來,你也能踏踏實實地長大,懂麽?”他笑著點了點弟弟的鼻尖,“寶貝兒,哥挺好的,真挺好的,睡柴房就不用和他們擠了,我一個人一間大屋子,多好啊!你別胡鬧,好好讀書,好好練武,多交幾個朋友,哥就知足了,知道不?”

“哥哥…”小安擁他入懷,臉頰在哥哥頭頂上蹭了蹭,半個月以來,只有在這一刻,只有當他確定這個人還在自己身邊的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活了回來。他不想放開他,永遠都不想。

“啾!”

冉小樂回過神來,輕輕錘了一下弟弟的後背,“小安,晚課了,你該回去了。”

“不要。”

“乖啦。”

“就是不要嘛!”

“聽話,當心被師父責罰。”

小安不情不願地垂下頭,“哥,你等我,我還會來找你的。”

“嗯。”

小安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卻沒有半點要松開的意思,冉小樂一狠心,抽出自己的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推,“去吧。”

小安抿了抿嘴唇,飛快在他臉頰親了一口,“那,我走了哦。”

冉小樂笑了笑,“快滾!”

小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直至望不見弟弟的背影,那顆懸在眼角搖搖欲墜的淚,才終於不堪重負地滑落了。

冉小樂洗完衣服和碗筷,又把明日要用的木柴扛進廚房,做完所有活,夜已經深了。

雜仆的房間裏傳來陣陣鼾聲,冉小樂生怕吵醒他們招惹無端的叱罵,躡手躡腳地回了柴房。

柴房裏沒有床鋪,只有一張老舊的木板,即便蒼狼嶴四季如春,夜間還是有些清冷的涼意。冉小樂精疲力竭地躺了上去,找了自己的薄被蓋在身上,天下之大,有這一隅方寸可以容身,除了盼著弟弟早日學成有個好生活,他也別無所求了。

呼吸愈發沈重,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有什麽東西穿過內衫撫上自己的腰際,冉小樂猛然坐起,正對上弟弟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眸。

“冉小安你…”

小安一把將他拉回懷中,抵著他的額頭親昵地耍起賴:“哥,我要和你一起睡。”

“胡鬧!”冉小樂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剛來,莫要冒犯了規矩。

“就不!沒有你,我睡不著!”小安委屈地在他頸窩裏哼哼,“我這半個月就沒睡過一天好覺,我不管,我就要在這裏睡,大不了讓段昀教訓我一頓便是!”

“那是師尊,你怎麽沒大沒小的!”

“好好好,師尊師尊。”小安胡亂應付了一句,頑劣地笑了笑,“哥,你給我捏捏肩膀吧,練了一天功,忒疼。”

“咋還給累著了?”弟弟就是冉小樂的心頭肉,可舍不得一點磕著碰著,他一喊疼,也顧不得教訓他目無尊長,更把自己做了一天活的疲憊忘得一幹二凈,拍了一下少年的屁股,“行,你趴好了,我給你捏捏。”

“嘿嘿…”小安勾住哥哥的脖子,黏在他身上嬌聲道:“哥,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老實呆著!”

甜到了心坎裏,冉小樂將弟弟按到床上,跪在他的身邊輕柔地為他拿捏起肩膀,“行麽?”

小安扭了扭身子,“嗯,可行了!”

冉小樂失笑,“知道你這樣像啥麽?”

“啥?”

“給張小悠撓癢癢的時候,它就這德行。”

“哥哥!”

“好好好,不說不說。”冉小樂嘆了口氣,“小安啊…”

“嗯?”

“你自小就沒有朋友,哥指望你多和師兄們玩玩,別太孤僻。”

“和他們有什麽好玩的,一群小屁孩。”

“就跟你不是小屁孩似的。”

“我不是,我要快點長大。”

冉小樂手中一停,“長大幹嘛?”

小安翻過身來,一雙透亮澄澈的桃花眼認真地凝望著他,“養你。”

冉小樂怔怔地和他對視著,五年前的那個孩子曾說過要養他,五年後他居然還記得。

我從不承諾,只是我也從不食言。

冉小樂俯身吻了一下弟弟的額頭,躺進少年的懷中,“行,哥等著。”

少年笑了笑,“哥,睡吧。”

困意再次襲來,冉小樂為弟弟掖了掖被角,還是忍不住抱怨道:“我這柴房又冷又不舒服,你說說你,非跑過來受這罪做甚?”

“舒服,和哥哥在一起最舒服。”小安往哥哥胸前拱了拱,“哥,有小安抱著,你就不會冷了。”

“知道你是個小火爐,可不許再用內息,剛養好的身子,別再虧空了。”

“哎呀你就放心吧!真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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