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大漠裏哪來的孤煙

關燈
雖說天高皇帝遠,這般熙熙攘攘的市鎮卻還是不宜久留。兄弟二人歇息了一夜,次日一早隨意用了些稀粥,便準備動身離開。

“小二。”

“唉,客官。”

冉小樂隨手給了小二些賞錢,“這附近可有向導?”

那小二一聽便笑了,道著謝收下了銀子,“您可是問對人了,我自小生活在這鎮子裏,哪有好向導我最清楚,保證不坑您!不知客官是要往何處去?”

“穿沙漠。”

小二臉色一變,“客官,您這是…和我打趣呢?”

“沒有啊。”見他神情嚴肅,冉小樂心中一慌,吞吐地問道:“怎麽?有何不可?”

小二嘆道:“客官,我看您二位是外來人吧?”

“嗯。”

“那就是了,說句不好聽的,且不說您二位這些沒見過的,圖新鮮的,想看大漠孤煙的,就連我們這裏的老人家和那些游牧的番邦異士都不敢進去啊!”

“有那麽可怕嗎?”

“可不麽!”小二湊近了些,低聲道:“客官,這裏的沙漠奇了怪了,不知從何時起,所有進去的人都有去無回,那黃沙低下埋的,可全都是白骨啊!”

冉小樂心中忐忑,店小二說的不錯,他一個內陸農村長大的孩子別說沙漠了,就連泥坑都沒趟過,本是心存一絲僥幸想著,若是找一個當地人引路,指不定就能相安無事地過去了,誰知這一盆冷水潑下來,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別做夢了,不可能。

“就沒有別的路了?”

小二哂笑,“客官,從未有人順利到過沙漠那頭。誰知道呢?聽老人們說,那裏許是神仙住的地方,怕凡人叨擾他們的清靜,便設了這麽一個險惡的屏障。”

神仙?神你妹。

肯定有路,至少方槿就知道該怎麽走。

冉小樂此時異常篤定地懷疑,那貨是故意逼他上梁山的。

“就沒人繞個路?”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這大漠綿綿無境,若非經年,怕是繞不過去的。”

一定又是障眼法。

冉小樂見怪不怪,他太了解所謂“神仙們”的套路,此時除了腹誹這些人故弄玄虛的缺德,卻也無可奈何。

“客官,我奉勸您一句…”小二手指了指天,“莫要和神明對付啊!”

“行我知道了,多謝小兄弟。” 冉小樂捏了捏眉心,“哦,對了,那駱駝總有吧?小地方來的沒見過,想騎著玩玩。”

小二只當他們是寒腹短識的土豪鄉紳,迎難放棄了一時興起的可笑念頭,也不疑有他,揶揄道:“有的是,您往前走幾步路便能看見了,就是說啊,我們這城中好玩的地方多了,做什麽去那寸草不生的大漠送死!”

“小哥說的是,多謝。”

二人出了客棧,見哥哥滿面愁容,一直垂首含目的冉小安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哥…”

“嗯?”

“要不,我們別去了。”

“你胡說啥啊?”

小安悄悄攥住哥哥的小拇指,“哥,這裏沒有人認識我們,我們就在這住下,過一輩子不好麽?”

“我也想啊。”冉小樂寬慰一笑,“可是小安,你體內的蠱毒不解,始終是個疙瘩。”他拉起弟弟的手,輕柔地在那羊脂玉般的手背上摩挲著,“寶貝兒,哥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想你健健康康的。你放心,莫說這兇險的大漠,縱是刀山火海哥也去得,只要你能平安。”

“哥哥…”

“好啦,別忘了你都十五了,不許哭嘍。”冉小樂點了一下弟弟臟兮兮的鼻尖,指著前方說道:“小安你看,那是駱駝吧?”

“就是背上長著兩個大饅頭的?”

冉小樂失笑,“是。”

“哥。”

“來…怎麽了?”

冉小安神色倏然凝重了起來,不及冉小樂反應,便將他攔腰一提閃入了街邊的小巷,“噓,有人。”

冉小樂不是傻的,瞬間明白了過來,“簫睿的人?”

“不知道,他們在問店小二呢。”小安探出頭張望了一番,又突然飛速背過身將他摟住護在胸口,“他們過來了。”

“小安,若是他們發現了咱,哥就去引開他們,你…”

“你休想讓我一個人走!”小安緊了緊手臂,在他耳畔厲聲道:“你再自作主張把我扔了,我就去死!”

第一次被弟弟呵斥,冉小樂緊繃的心弦竟然在這種迫在眉睫的形勢下莫名放松了下來,少年溫熱的呼吸吹拂過耳畔,癢得讓他心安。

冉小樂恍然,小安雖依賴他,卻早已不再是孩子了。

“好啦,你別氣,哥錯了。”

“嗯。”

小安撒嬌似地在他發旋吻了一下,耳朵動了動,悄聲道:“哥,聽他們往賣駱駝的那邊去了,定是來抓我們的。”

“嗯。”冉小樂嘆了口氣,狐疑道:“怎麽會這麽快?方槿威脅了簫睿,他不該如此明目張膽,除非…”

“方槿下的毒被人解了。”

“誰會這麽厲害?能砸了天香閣的招牌?”

“不知道。”小安眼前一亮,“先別說這些了,哥,他們看過來了,咱們快走!”

“走去哪…”

冉小安的功夫果然大成,冉小樂就像坐過山車似地被少年圈在懷中飛來飛去,再次定住時,已然站在馬前了。

“那兩個胡子進去呷酒了,咱們騎他們的馬走。”

“騎…”冉小樂再一次驚嘆眼神好的優勢,可問題又來了,“我不會騎馬啊!”

少年狡黠一笑,冉小樂只覺得自己的腳又一次離開了地面,小安一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另一手拾起韁繩,“哥,胡子的馬又快又狠,你坐穩了!”

“不是,冉小安你啥時候學會的騎馬?”

“那四年,方槿教我的。”

“哦。”冉小樂倒是並不吃驚,從包袱中掏出一錠銀元,“雖說是胡子,咱也不能偷雞摸狗,小安。”

“嗯。”小安點了點頭,接過銀元甩手一擲,銀元便不偏不倚地進了另一匹馬背上的口袋,急促的腳步聲接踵而至,冉小安神色一凜,“那幫人來了,走!”

“嗯。”

馬蹄聲絕塵而去,冉小安禦馬有術,腳下的汗血寶駒仿佛認了主人一般風馳電掣,只是在鬧市中這般策馬疾行,定會引人耳目,身後傳來雜亂的馬蹄聲,他們果然被發現了。

“嗖——”

尖銳的箭矢不斷從耳邊呼嘯而過,冉小安左閃右避,俯身將哥哥嚴絲合縫地罩在身下。冉小樂提心吊膽,生怕弟弟受傷,卻不敢讓他分心,只得屏氣凝神,向他暗罵了無數次的上蒼祈禱,求它網開一面,讓兄弟二人,逃過此劫。

所謂神明,所謂信仰,無非就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聊以自|慰罷了。

路越走越狹,不知何時已荒無人煙,方才的萬裏晴空遽然之間風卷殘雲,周遭頓時陷入昏暗的夜,凜冽的狂風裹挾著飛沙走石,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看不清敵人,更望不見前路。

人仰馬翻,烈馬淒厲地咆哮,動物有著天生的靈性,說什麽都不肯再向前。兄弟二人摔下馬背,冉小安費力地握住哥哥的手,非得聲嘶力竭,才能讓對方聽到自己喊出的聲音。

“哥!”

冉小樂憑借他僅有的常識和稍縱即逝的理智意識到,這沙塵暴不對勁。

不過也無暇考慮這些,在自然災害面前,能不能活下來,全憑天意使然。

“小安!”

高深莫測的功夫全然無用武之地,二人在這黑洞般的吞噬下,如枯枝敗葉在空中打轉,冉小安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命抓緊哥哥,以免兄弟離散。

真應了當地人的話,這片大漠,冒犯不得。

哪怕只是無心之失。

命中的劫,躲不過。

“嗯…”

冉小安勉力睜開眼睛,他若是再醒得晚一些,怕是就要被生生活埋了。

“哥!咳咳…”

看到身旁露出的臉,冉小安顧不得喉嚨的幹啞,拼命刨開覆在那人身上的沙礫,“哥,你醒醒,醒醒啊…”

“咳咳…”懷中人緩緩張開了雙目,“小安?你受傷了沒有?”

“沒有。”冉小安破涕為笑,用力擁住了他,“太好了,太好了!”

“傻小子。”冉小樂拍了拍他的後背,“松松,我喘不過氣了。”

“哦。”冉小安讓哥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極目遠望,天空已經放晴,茫茫荒漠,昊天罔極,卻不知身在何方。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冉小安回過神來,“哥,你說啥?”

“沒啥。”冉小樂無奈一笑,他也有些訝異,都朝不保夕了,竟然還有心情感慨。

“小安,包袱還在麽?”

“嗯。”

“張小悠沒碎吧?”

“沒有。”

冉小樂松了口氣,“這小家夥命還挺硬。”

“哥,水袋裏還有些水,小安餵你喝些,潤潤嗓子吧?”

“不必。”冉小樂笑了笑,“我不渴,留著你喝。”

“哥…”

“別說了。”冉小樂往胸前的口袋摸去,神色緩和了下來,“還好,還在,這麽貴重的東西,若是丟了,我也沒臉再見他了。”

“淩棄給哥哥的玉佩麽?”

“嗯。”冉小樂掏出玉佩,那是一條栩栩如生的小魚,仿佛游曳在大海,自由自在。

“看這形狀,應該還有另一半。”

小安仔細端詳了一番,疑惑道:“哥,淩棄為啥把他的玉佩給你啊?”

“猜不透,送咱們進京的時候,他說此路兇險,做個平安符也好。”

“哦。他不會…”

“不會。”不用想都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又在吃飛醋,他擡手揉了揉少年的頭發,“你呀,咱們都小命不保了,你還有心情疑神疑鬼的。”

“嘿嘿…”

“還傻樂,缺心眼。”

冉小樂之所以和弟弟談笑風生,純粹是因為他淡定。

邁入這個世界之後,他發現,逃命,死亡,卷土重來,又或者萬劫不覆,都是人生的常態。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他在歷經了九死一生之後,突然,頓悟了。

“小安啊…”

可人就是有本能的脆弱。

只要再確定一件事,他就真的,無所畏懼了。

“若是我們兩個葬身這大漠,該如何?”

冉小安在哥哥臉上親了一下,幹裂的嘴唇觸碰到蓬頭垢面的臉頰,在這幕天席地的絕處之中,猶如逢生。

“小安陪著哥哥,死也要陪著哥哥。”

夠了,足夠了。

冉小樂打了雞血一般“啊”地吼了一嗓子,騰地站了起來,朝弟弟伸出手,“來,寶貝兒,咱們走。”

“嗯!”

小安牽住哥哥的手想要起身,誰知眼前一黑又跌坐了回去,冉小樂心口一揪,連忙蹲下扶住弟弟,“小安,你咋了?哪不舒服?”

冉小安搖頭微微一笑,“無妨,怕是累了,腿麻。”

“能起來麽?”

小安點了點頭,挽著哥哥的手臂勉強起身,冉小樂稍一松手,他整個人又直直栽了下去,剛做好的心理建設轟然坍塌,猶如晴天霹靂,兄弟二人驚慌失措地對視著,不願相信這是,赤|裸裸的現實。

蠱毒,毫無預兆地發作了。

“哥…我的腿…”

過了半晌,冉小安才帶著哭腔淚眼汪汪地望著哥哥,他再堅強,也終究只有十五歲。

冉小樂一把抱住弟弟“不怕,小安,咱不怕啊…哥哥在,不怕…”

“哥…我的腿不能動了…只會拖累你…”

“說什麽呢你!”冉小樂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心疼得快要窒息,又狠狠抽了自己幾巴掌逼迫那顆慌不擇路的心冷靜下來,他抹了抹眼淚,用盡全力將弟弟拉了起來,不由分說將他扛在肩上,“哥背著你啊,沒事,明天就好了,明天就好了,不怕…小安乖,哥在呢…不怕…不怕啊…”

“哥哥…”

“閉嘴!冉小安你剛說什麽我可都記著呢!這麽快就想抵賴反悔?我告訴你,你就是真癱了,也得死在我邊上!聽見沒有!”

“嗯…”小安勾住冉小樂的脖子,埋首在哥哥的頸窩,他不可以再哭了。

冉小樂就這樣背著弟弟亦步亦趨地行走在漫天浩瀚的黃沙之中,他生性窩囊,卻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有著無關緊要的偏執。從未有過好日子的人,不會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但他就是要抗爭到底,越是時運不濟,越要挺胸擡頭昂首闊步,告訴冥冥之中的那個所謂的神,老子輸人不輸陣。

可以活得無望,卻至少要死得有尊嚴,這是冉小樂做人的底線。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安是男主嘛,磨礪是必經之路嘛~

本人是地理白癡,如果有什麽地理氣候上的常識錯誤請大家忽略呦,虛構架空文嘛,不可當真不可當真,包容一下下嘿嘿(づ ̄ 3 ̄)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