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心有牽掛的人多半大難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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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小樂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他被押解著跪在一個白胡子老頭面前,淚流滿面地哀求他放過自己,老頭卻不屑一顧。拂塵一揮,他便被扔進了巨大的煉丹爐中,毒燎虐焰席卷而來,剎那間烈火焚身。

他被陰曹和惡鬼包圍,要將他打入永無輪回的無間地獄,他拼命掙紮,悲嚎,慘叫,卻無人理會。猛火灼燒著他的皮膚,疼得痛不欲生,卻無論如何也暈厥不了,只能白白承受著這番炮烙般的苦楚。倘恍迷離之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人影於煙炎張天中向他緩緩走來,高大魁梧,氣宇軒昂,卻怎樣都聽不清他的音容,看不清他的相貌。

直到那人俯身覆在他的背後,雙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肩膀,一陣清冷的涼意浸潤心骨,才將他從那苦不堪言的痛苦中解脫出來。耳畔傳來幽咽的嗓音,低沈卻稚嫩,宛如柔風細雨撫過心田被灼枯的幹涸,竟讓他在這阿鼻深淵之中,感受到了一絲難得的慰藉。

“哥哥…”

誰?在說什麽?聽…不真切…

“哥哥…”

冉小樂眉頭緊蹙,眼皮如墜千鈞。

“哥哥…”

小安?

小安是你嗎?

你在哪兒?

“小安!”

咣當…

手中的銅盆砸落,水花飛濺了滿身滿地,冉小安卻無心理會,只是欣喜若狂地望著面前突然坐起大呼自己名字的人,還不及那人反應,他便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念及那人身上尚未愈合的傷痕,一雙手臂又生生縮了回來,頭卻重重磕進那人的肩窩裏,“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寶貝兒…”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悄無聲息地順撫上他的後背,溫柔地怕打著。被濃煙熏傷的嗓子發出的聲音蒼啞沈滯,卻依然是那麽親切熟稔,如冬日夏雲,陽煦山立,將那滿心的焦灼滿心的不安滿心的惶恐,霎時間全都驅散了,只留下滿心失而覆得的慶幸和歡愉。

“乖…不哭了啊…”

冉小安嗚咽地搖頭,一顆心大起大伏跌跌撞撞終於墜入歸途,他需要發洩滿腔被造化作弄的憤怒,更需要歡呼滿腔上蒼網開一面的恩德。

“小安…”

“混蛋…哥哥是…大混蛋…討厭…最討厭你了…你又扔下我…明明答應過我的…又…討厭…混蛋…”

頸間濕漉漉的,冉小樂寬慰地笑了笑,咧著嘴“哎呦”一聲,那如泣如訴的哭聲果然截然而止,換來小孩滿眼憂心忡忡的關切。

“哥,你咋了?”小安擔驚受怕的目光在哥哥身上仔細逡巡著,手忙腳亂卻又畏首畏尾不敢輕易觸碰,“我碰到你傷口了是不是?哪裏疼?快和我說啊,你…”

“寶貝兒。”

冉小樂捧住弟弟的臉,拇指不厭其煩地為他拭去愈發得寸進尺的淚珠,柔聲問到:“討厭我麽?”

冉小安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哥哥戲弄了,他吸著鼻子撅起嘴,小心翼翼地虛握住哥哥的手,偏頭在那雙遍布瘡痍的掌心憐惜地蹭了蹭,含淚而笑:“小安…最喜歡哥哥了…只…喜歡…哥哥…”

冉小樂費力地向前傾了傾身,張開雙臂,“來,讓哥抱抱。”

小孩的明眸中閃爍著膽怯的期待,“可…可以麽?可以抱抱麽?哥哥不會痛麽?”

冉小樂莞爾,“來,讓哥抱抱我的小安。”

“嗯!”

冉小安爬上床,他多想撲進這個人的懷中,向他肆無忌憚地撒嬌哭鬧,被他一如既往地哄著親著教訓著,淪陷在他那不英俊不標致不明亮卻異常溫暖的眼瞳中,踏踏實實地蜷縮進這個獨屬於他的避風塘。

然而他現在只能謹小慎微地抵在這個人的胸口,滿足地傾聽著他沈穩的心跳,他活著,仍然活著,活在我的身邊。冉小安在經歷了他十四年來最煎熬的五日五夜之後,終於在這一刻,安心落意了。

冉小樂到底是重傷未愈,身體就是一副空架子,強撐了太久,雖然舍不得,卻仍是難耐地發出一聲輕吟。懷中的小孩猛地擡起頭來,臉上又是羞愧又是擔憂,甩下一句“哥哥等我!”便拔足跑了出去,片刻之後又亟不可待地飛奔了回來,只是還拉扯著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小胖子。

“快!神醫,我哥哥醒了!”

如果段溪那個不靈光的小腦瓜沒記錯的話,這是五日以來冉小安第一次和顏悅色地對自己說話。

“小安弟弟,我不是什麽神醫,你叫我溪溪就好。”

“隨你便。”冉小安才無暇去計較這些,拽著他就往床邊跑,“快來!”

“哦。”段溪乖乖隨他走到床頭,對著冉小樂恭敬地作了一揖,憨憨一笑,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小樂哥哥你好,我叫段溪。”

段?

一瞬間的錯愕困惑過後,冉小樂斂了心神,挺直了腰背,奈何氣血不足,俄而便又塌了下去,只得斜靠在枕被之上,抱歉一笑,“你小小年紀竟如此厲害,救命之恩,定當結草銜環相報,多謝恩公。”

“嗯?”段溪撓了撓頭,“小樂哥哥,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

“哥,他是傻子。”

“冉小安!”冉小樂盯著自己這個不省心的弟弟,急火攻心,“我就是這麽教你對恩人的?道歉!”

冉小安不敢惹哥哥動怒,連忙扶住他,“哥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別氣,別氣啊。”說罷扭頭扥了一下段溪的衣袖,訕訕地說道:“恩公哥哥,是我狼心狗肺,你別和我一般見識,好不好?”

“啊?見識什麽啊?”段溪眨了眨他那圓溜溜的黑眼珠,嘻嘻地笑道:“小樂哥哥,我腦子笨,你們慢些說話好不好?”

“你才不笨呢,比小安聰明多了!”

“哥!”

冉小樂瞪了弟弟一眼,又對段溪笑道:“我可以叫你溪溪恩公吧?”

“嗯!”

“你看你,又會給別人看病,又這麽知書達理,怎麽還會笨呢?這叫大智若愚,可厲害了呢!”

“魚?”段溪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可以吃麽?”

冉小樂失笑,越看這個小胖子越覺得他像個憨態可掬的熊貓團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圓臉蛋,“嗯,好吃。”

“嘻嘻…”

這下換冉小安急了,眼刀都能將段溪戳成篩子,他一把拉開哥哥的手,沖著段溪氣道:“餵!你趕緊給我哥哥瞧病,莫要耽誤時間!”

“小安!”

“小樂哥哥,小安弟弟說得對,是我的錯。你昏迷的這五日五夜,也是他在不眠不休地照顧你,我並未盡到醫者的本分,就…就知道吃。”段溪說完不好意思地摸著自己軟綿綿的小肚子笑了笑,在冉小安如狼似虎的眼神下戰戰兢兢地捏住了冉小樂的手腕,又詳盡檢查了一番他身上的外傷,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已經無礙了,我煉制些膏藥,你每日塗抹於身體之上,雖不至於將疤痕祛除,但至少印記能淺淡些,有效用的。”

“有疤也不礙事,我這張臉本就平庸,撿回一條命就已經很知足了,多謝你,溪溪恩公。”

“不,不客氣的。”段溪羞怯地低下頭,一邊收拾一邊朝外走,“那我…我去找阿槿說一聲,這就給你開藥去,小樂哥哥,你,你好生歇息,你真好。”

這小孩…挺好玩的哈。

段溪走後,冉小樂瞥了一眼自家的小孩,瘦多了,五日五夜麽?可把他累壞了吧?嗯,野花再美,也遠比不上家花香啊。

“小安?”

誰知冉小安竟背朝他插起手臂,肩膀重重地抖了一下,“哼!”

冉小樂捂住嘴憋笑,又輕聲喚了一次,“小安?冉小安?”

“哼!”

“寶貝兒?大寶貝兒?”

小孩僵了僵,剛要轉過身來又強行忍了回去,“哼!”

“吃醋了?”

“嗯…哼!”

“哎呀!”

“哥…”小安懊惱地跺了跺腳,“哼!你肯定又在騙我!”

“哎呀,疼疼疼疼疼…”

“…”

“嘶…嘶…啊…疼…”

“…”

“痛啊…小安…痛…”

“哪裏…痛啊?”

冉小安終究還是敵不過哥哥的苦肉計,自投羅網地中了圈套,掀開哥哥的衣襟向裏看去,“這裏麽?”

“咦?小安一理我,就不疼了呢!”

冉小安抿著嘴唇傻樂,沒出息地又貼到哥哥胸前,“真的麽?”

“嗯。”

“哥,我知道我對段溪那樣不對…”小安將頭輕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喏喏地說道,“可我就是不想你喜歡他…對不起…”

冉小樂低頭在弟弟額角親了一口,“傻子,那是恩情,和你不一樣的,知道不?”

“哪不一樣?”

冉小樂兩只手指夾住他的鼻子晃了晃,“你說呢?你姓冉他姓段,能一樣麽?”

“嘿嘿…那,你真的,只會疼我一個人?”

“廢話!我哪有那麽多閑工夫疼完這個疼那個的?有你一個鬧心添堵的還嫌不夠啊?”

“嘿嘿…”

“別傻笑了,二百五!”

“哦。”

冉小樂點了點弟弟的鼻尖,“你呀,以後對人家好一點,別動不動就兇人家,那可是你哥的救命恩人,咱們要做牛做馬報答的,人不能忘恩負義,知道麽?”

“我知道了嘛。”小安想到什麽似地,突然一臉嚴肅地跪在冉小樂面前,一個頭重重地磕了下去,“哥。”

“你幹嘛?”

“你是小安的大恩人!”

“冉小安你別給我來這套啊!”冉小樂擡腿一腳將他踹下了床,費了太多力氣,眼冒金星,自己緩和了半天才喘息著說道:“真當我是親哥,就把這茬給我忘了!老子不是為了你!老子是為了…為了…”冉小樂支吾了半天也沒將這句話說完整,“總之你別想太多,也別有負擔,爺爺當年收留我的恩情,我還了,從此兩不相欠!今後你就好好當我冉小樂的弟弟,連一粒米都不欠我的,我不圖你報答,更不要你報答,聽清楚了麽!”

小安自己又爬上床跪好,悄悄攥住冉小樂的小拇指,“哥…”

冉小樂拉起小孩,又將他寶貝似地擁入懷中,在那小細腿上心疼地揉了揉,“踢疼了沒有?”

“沒。”小安的小手摩挲著他的臉龐,“哥,你別哭,我錯了。”

“誰哭了?”冉小樂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緊了緊摟住弟弟的手臂,嘴上卻不依不饒:“又倔又犟又賴皮的死小孩!”

可是偏偏,卻又乖巧懂事體貼,你是別人眼中待價而沽的稀世奇珍,卻是我,獨一無二的,心肝寶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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