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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沒那麽容易領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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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後問斬,簫睿卻等不到秋後了。

冉小樂度過了他在這監牢之中唯一一個舒坦的夜晚,沒有嚴刑拷打,沒有威逼利誘,還被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明日就要被押赴刑場了,他並不緊張,並不害怕,只是有些失落。

莫須有的開始,莫須有的結束,上天從未允許他做過一次選擇。

“現在才面壁思過,怕是來不及了吧?”

冉小樂轉了個身,頭也不擡地說道:“公公,我都死到臨頭了,您就不能賞我個清靜?”

“咱家不忍你當個餓死鬼,來給你送些吃食,你倒不識擡舉了。”宋玉打開了牢門,對獄卒說道:“你們下去吧。”

“呦!您客氣什麽啊?東西放這得了,心意我也收下了,這牢裏陰濕露重的,您趕緊走吧!”

“還趕我了,咱家偏不走。”宋玉盤腿席地坐在冉小樂面前,親自為他布好了菜,又斟上兩盅酒,“來,冉兄弟,咱家敬你一杯斷頭酒。”

“可別。”冉小樂伸手一擋,“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您直說吧,簫睿又想幹嘛?”

“你別多心。”宋玉也不介意他的奚落,將自己那杯仰頭喝了,“咱家是擅自來的,皇上不知道。”

冉小樂眉頭微蹙,“你?有事?”

“也沒事。”宋玉笑了笑,“我以為咱們相處了這幾日,已經是朋友了呢。”

“可不敢!”冉小樂捂著肚子哂笑一聲,貓著腰接過酒喝了,砸了咂嘴:“宮裏的酒就是不一樣,沒想到我冉小樂臨死之際能還喝到這般玉露瓊漿,值當了。”

“不怕有毒?”

“最好有毒。”

“那真是可惜了。”宋玉哈哈大笑,為他夾好了菜,“吃吧,雞鴨魚肉,都是禦廚做的,我跟了皇上這麽多年,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多謝。”冉小樂拿起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宋公公,您知道,我臨死之前最想吃的是什麽嗎?”

“什麽?”

“不是這些玉盤珍饈,我想吃…肯德基。”

“什麽雞?”

“哈哈哈…”冉小樂只是低聲笑了笑,掰下一只雞腿狼吞虎咽起來,塞得滿嘴流油,嗚嚕嗚嚕地說道:“罷了,挺好,挺好,挺好的。”

冉小樂想吃肯德基,一輩子都沒有吃過的肯德基。工地有盒飯可以領,漢堡卻要十塊錢一個,他以前總是說,等發工資了,一次吃個夠,等過生日了,一次吃個夠,等領了稿費,一次吃個夠。他永遠在等,一直等,下次吧,再下一次吧,可直到死為止,他都找不到一個可以讓他揮霍那一次的理由。

“公公,我敬您。”冉小樂打了個嗝,用油乎乎的手端起酒杯,“您身為一個太監,卻能在這波譎雲詭的宮廷中活下來,步步為營身居高位,我是佩服的。”

宋玉接過他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冉小樂,你身為市井草民,卻能為保護一個人犧牲至此,咱家也是佩服的。”

“我沒為誰犧牲,我說了,一切都是我做的。”

宋玉搖著頭笑了笑,“隨你吧。”

冉小樂有些微醺,倚靠在墻上懶洋洋地睇著宋玉,“公公為何親自送我啊?”

宋玉挺直了身子端坐,目視著前方破敗的鐵窗,“你可知,當年咱家為何凈身入宮麽?”

“呵,窮唄。”

宋玉輕笑,“嗯,咱家上面有一個瘸了腿的老父,下面,有三個弟弟。”

“是麽?”

“咱家入宮之時,才十二歲,就把什麽念想都斷了。”

“是麽?”

“嗯,咱家指望一心伺候主子,能給弟弟們謀個好前程,教他們,莫要以咱家為恥。”

“不會的,他們感念你的恩情還來不及呢。”

宋玉苦笑,“是麽?”

“嗯。”

“你看,這一晃幾十年了,咱家剛伺候皇上的時候,他也只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小不點,現在,他的五個皇子和三個公主都長大了,咱家也老了。”

“他不是好皇帝。”

“這和咱家沒關系,做奴才的本分,就是肝腦塗地。”

“嗯,也是。”

宋玉清臒的臉上漾出一抹回味的笑容,卻轉瞬即逝。

“咱家從未後悔過。”

“是麽?”

“嗯。”

雲淡風輕,仿佛在訴說一個遙遠而古老的故事。

“和我說這些做什麽?”

“不做什麽。”宋玉轉頭看向他,淒然一笑,“人這一輩子啊,明明都是身不由己,卻偏偏也是被自己逼上了絕路。”

“我樂意。”

“我懂。”

“物傷其類麽?”

“是。”宋玉又斟了一杯酒,雙手敬上:“咱家不知道你說的那個雞是什麽,時間不多了,咱家不及準備,你莫要嫌棄。再喝一杯,咱家敬你。”

“哈哈哈…公公,我求您一件事。”

“什麽?”

冉小樂轉著酒杯,舔了舔嘴唇,艱難地說道:“我死之後,如果…我是說如果,方便的話,將我的屍身埋葬在城北的破廟外,哦,就是我殺國舅爺的那個破廟,有勞了。”

“為何?”

這樣小安就能找到我了。

冉小樂喝了酒,好受了些,大呼了一口氣,笑道:“好歹也是因那老東西而死,紀念一下。”

“好。”

“多謝。”

宋玉嗯了一聲,站了起來,“咱家該走了,冉兄弟,一路走好。”

冉小樂釋然一笑,“放心吧,就沖你這頓誠意滿滿的飯,若是我化成厲鬼,也只找簫睿索命,不找你。”

“那咱家自會護著聖上。”

“哈哈哈…”冉小樂揮了揮手,“快走吧你!臭太監!”

宋玉也大笑起來,“告辭。”

“公公。”

“嗯?”

“我祝您…善始,善終。”

宋玉腳步一滯,“嗯。”

宋玉走了,明日的他又會變回那個陰狠毒辣的帝王心腹,又或許,他根本就從未改變過。

冉小樂兀自怔了半晌,拿起筷子沾了一些酒水,在地上寫了兩行字,倦意襲來,倒頭便睡去了。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冉小安已經被綁好幾日了,葉兒媚自從送他回來之後便再沒出現過,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盤。

蔣正為他揉了揉僵硬的手臂,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了他的嘴邊,“小安,吃、吃些東西吧。”

這幾日皆是蔣正任勞任怨地照料他,冉小安並不想遷怒於他,勉強吃了一口,冷冷地問道:“你今日不當值?”

“本應當、當值的,今日街上熱、鬧,人手不、不夠,但我和別人換、了班,晚上再、再去。”

“熱鬧?”

“嗯。”蔣正憨憨地笑了笑,為他擦了擦嘴角,“難、難得你有感、興趣的事,不過這熱鬧你可湊、湊不得。”

“為何?”

“處決殺、殺人犯,還是火、刑,你小孩子家、家的,看到那種場面不、不好。”

冉小安一驚,顫聲問道:“哪個…殺人犯?”

蔣正湊近了冉小安,低聲說道:“殺、國舅爺的那、那個。”

氣血上湧,“什麽是…火刑?”

“就是把人活活、燒死…”蔣正扇了自己一巴掌,“哎呦我和你說、說這做、做甚?不、不聽了啊,怪、可怕的。”

“放了我!”冉小安突然歇斯底裏地吼道,“放了我!哥哥!那是我哥哥!我要去救他!”

蔣正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了他,“小安,你冷、冷靜一點,別、別急,我也是道聽、途說,有可能是搞、搞錯了…”

“滾開!”冉小安雙腿一蹬將他踹了出去,拼命扭動起來。他那一腳力道不淺,蔣正緩了半天才勉力爬了起來,“小安…”

冉小安楞了一瞬,猛地看向蔣正,通紅的雙眼目眥欲裂,苦苦哀求道:“蔣大哥,幫我將腰間的匕首拔|出來,好麽?”

蔣正使勁搖頭,“不、不可,葉兒姑娘、吩咐過…”

“那你就由著這繩索將我的手臂斬斷?”

纖細的繩線陷入皮肉,已經勒出一道道殷紅的血絲,鮮血順著指尖滑落,冉小安忍著疼痛,卻不肯放棄,顯然已做好了壯士斷腕的準備。

蔣正心一軟,連忙上前攔住他,“小安,別…我、我給你拿就是了。”

他在冉小安的腰間摸了摸,拿出一把短刀,“是、這個麽?”

冉小安定睛一看,瞬間怒不可遏,“葉兒媚!我殺了你!”

那把匕首上,沒有“桐”字。

“小安…”

冉小安突然不哭不鬧,呆滯得宛如一具屍體,蔣正擔心他是難過得緊了,不安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小…”

“啊!”

絕望而淒厲的咆哮,仿佛一股巨大的沖擊迎面襲來,蔣正重重砸到墻上,待他反應過來,冉小安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在那七零八亂的土炕上,留下了被五馬分屍的繩索,以及上面沾染著的,艷麗的殘紅。

冉小樂這輩子從未如此風光過。

眾目睽睽,現場直播,怪不好意思的。

臺下是麻木的看客,臺上是以命為妝的戲子。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無動於衷,只不過是平淡生活的點綴,等到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日子就會稀松如常。反正他腳下這一畝三分地裏不知埋葬了多少亡靈,百姓早該習慣了,不會有人替他惋惜,更不會有人替他悲傷。

一場大戲,粉墨登場,演給誰看?

“行刑!”

火真地燒起來時,說不畏懼是假的,說不惶恐是假的,說不想求饒更是假的,但他要堅持住。

這些人不過就是想要對他不堪入目的醜態品頭論足,哀嚎或是慘叫,正中了看官們的下懷。

連惺惺作態都不必,冉小樂有些慶幸,自己看不清他們臉上一邊扭曲一邊得意的神情,人都是卑微且輕賤的,尤其是活在這個世道,淒慘比幸運更能讓人得到心靈上的慰藉。

畢竟,都是一無所有的人,活著,是他們僅能自詡的沾沾自喜。

柴火嗶啵作響,冉小樂閉上了眼睛,他害怕。

滴答滴答…

他在心裏默數著,再過幾分鐘,再過幾秒鐘,我就要命喪黃泉了。

他被烈焰包圍,煙熏得他口幹舌燥昏昏沈沈,烈火卻炙烤得他難以失去意識,他本能地掙紮,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好讓他早些擺脫這鉆心剖肝般的摧殘。

回光返照了吧,冉小樂的眼前,走馬觀花地映照出自己的一生。

毫無意義的人生。

直到遇見了那個孩子,直到把整顆心都掏給了那個孩子,直到自己願意,為那個孩子去死。

死得其所。

在冉小樂妄想的美好未來裏,臨終之際,兒孫滿堂的小安握住他的手,喊他哥哥,然後他心滿意足地闔目,含笑九泉。

真遺憾啊,沒聽見那聲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

幻覺麽?

聲音越來越近,冉小樂倏然睜開雙眼,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朝思暮想的身影沖開人群向他奔來,手中揮舞著一把匕首,人神俱滅。

“就是這個孩子,皇上交待了,抓住他!”

冉小樂恍然,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啊!

“小安!快跑!咳咳…咳咳咳…別,咳咳,別管我!跑啊!別過來!快跑!”

冉小樂憑著最後一絲清明聲嘶力竭地吼著,換來了對方的充耳不聞。

“哥哥!”

“別過來!”

冉小安不顧一切地沖進了烈火之中,用那把鈍刀費力地斬斷了縛著冉小樂的繩索,架起冉小樂的手臂,哭著說道:“哥哥挺住,小安帶你出去!”

一片巨大的火舌襲來,冉小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翻身護住了小安,虛弱地說道:“你快走,咳咳,這裏太危險,他們是沖著你來的!”

“我不走!我要和哥哥一起死!”

“乖。”冉小樂在弟弟額頭上吻了一下,“聽話啊。”

“哥…小心!”

支架被焚燒斷裂,向著冉小樂砸了下來,冉小安一把推開他,自己卻被那熊熊大火卷了進去,熱浪滔天,冉小樂強忍著肌膚的灼痛,拼命沖了過去,撕心裂肺地呼喚著弟弟的名字。

“小安!小安!小…”

腰被人攬住,冉小安縱身一躍沖出了火場,他背上奄奄一息的冉小樂,前有官兵,後有火海,無路可退。

“皇上…”

簫睿站在不遠處的暖閣之上,註視著刑場上殺氣騰騰的孩子,端著茶杯的手不住顫抖著,激動得難以自持。

“宋玉,你看,快看啊!他不怕火,他不怕火!哈哈哈…這孩子,火傷不了他!他不怕!”

“是,皇上。”

“就是他,就是他!”簫睿像見到了什麽奇珍異寶一般,兩眼放光,他扔下茶杯,一把捉住宋玉的手,指著刑場的方向命令道:“捉活的,給孤捉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玉低頭賠笑,卻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任憑你是豪權貴胄還是市儈螻蟻,在欲望面前,醜陋半斤八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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