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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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半。

第一縷天光照進雪白的病房。

周徽睜開眼睛, 天色還非常昏暗,蒙蒙亮的窗照不清病房的設施,她頭一偏, 隱隱綽綽看見床頭櫃上的鮮花以及窗下沙發裏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原本手撐著頭坐在沙發裏,這會不知道是聽到聲音醒來了,還是壓根就沒睡,站起身朝床邊走過來,走近了,周徽逐漸看清男人的樣子, 她的瞳孔無聲的放大了, 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

男人“啪”一聲, 按亮床頭燈,然後輕輕按住她:“周警官, 醫生剛來過,你的身體還很虛弱,躺著吧。”

周徽仿佛沒聽到他說的話似的, 還是撐著床沿坐起來,眼底目光難以置信:“邵澤”周徽一動不動的看著他:“邵源,邵警官的弟弟”

周徽沒有見過這個人, 只見過照片, 還是證件照。但是,他和他的哥哥長得太像了, 無論是眉眼, 鼻子, 嘴唇, 都太像了,所以周徽一眼認出了這個人。

“對, 是我。”邵澤不再勸周徽躺回去,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周徽腦子裏一團亂麻,亂糟糟的團在一塊。

突然,右肩傳來一陣劇烈的陣痛,周徽想起來昨晚九點接到上峰任命,鬼子母有可能在春光夜總會和人進行交易,這個二十多年始終沒有露面的人牙子終於要浮出水面,周徽難掩激動,立刻帶人去夜總會堵人。

其他兩位警員分別守住一樓的前後兩個出入口,夜總會外圍也派人布控,為的是將鬼子母和交易人一塊堵截在紅燈區。

但是,昨晚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那樣的詭異。

夜總會裏,周徽看見帶著兩個孩子交易的喻白,她向自己沖過來,告訴她快走,然後槍響了,她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反應,潛意識裏爆發出一股勁兒,帶著喻白拼命往橡膠林裏跑,開槍的那人追了上來,她與那人發生搏鬥,喻白抱著當時意識已經不太清醒的她,一遍遍呼喚著她的名字,然後她說……

然後她說了什麽

周徽想不起來,她捂住腦袋,痛苦的悶哼一聲,記憶到這裏就斷片了,她錘著自己的腦袋,沈默了好久,終於想起什麽,擡眼皺眉看著邵澤問:“昨晚,是你把我從橡膠林帶回來”

“是。”回答的很幹脆。

周徽的手從頭上放下來,再一次難以置信的看向床邊坐著的男人,她喃喃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沈默幾秒鐘,邵澤身子坐直些,看著周徽的眼睛沈聲說:“我和喻白一樣,都是受周廳直接委派,打入紅門組織並瓦解這個組織的臥底警察。”

周徽震驚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慢慢消化了好久,她才找回一點自己的聲音:“你、你和喻白……你們是周廳派出去的臥底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窗外漸漸亮起來,床頭暖黃色的燈光照著男人的臉,邵澤深吸一口氣,對周徽說:“現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略微思考一下,邵澤開始說:“這件事,恐怕要從兩年前725案開始說起,那時候我還是一個沒有畢業的警校學生,卻也已經是被周廳派去美國,調查紅門組織秦正傑的第三門徒雅各布的第二年。

三年半前,由於喻白和紀深的臥底行動非常成功,我們一舉鏟除了秦正傑的所有勢力,將紅門組織連根拔起。但是,緊接著不久之後,喻白和紀深就發現,大獲全勝那天,紀深當場擊斃的那名毒販並不是雅各布本人,他們兩人小時候就近距離接觸過紅門,又在組織內部潛伏三年之久,他們對紅門組織這些人的做事風格,手段,非常清楚。

喻白做了詳細的書面報告交給周廳,要求重新徹查紅門組織的殘餘勢力。但是,她和紀深當時已經浮出水面,不能再留在美國。於是,他們二人被周廳秘密調回,安排在省公大教書。而我,因為是張未出校門的新面孔,身上還沒有那麽多屬於警察職業習慣的痕跡,被周廳派去美國調查雅各布的行蹤。

當時被周廳派出去的臥底除了我,算上喻白和紀深,有十四個人,我們彼此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周廳替我做了個假身份,我以毒品經銷商的身份,潛入紅門內部,當時紅門組織遭受重創,正是需要人的時候,所以我的潛入行動進行的非常順利。那時候的我,周廳,喻白還有紀深,我們都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的圈套,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完全失控的狀態。”

周徽安靜聽著,全身每一處神經卻早已經繃緊了,後背僵成一塊鐵板,她艱難開口:“後來呢?”

邵澤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面色已經非常平靜,但是周徽仍然敏銳的捕捉到他神色剎那的顫抖,他接著說:“後來,其實也沒過去多長時間,也就是我去美國的第二年夏天,有一天,我突然被周廳緊急召回。那時候725案已經開始,那個專案組,是周廳組織起來專門針對紅門的收尾工作。他告訴我,我的身份很可能已經暴露,我不可以再回去,他給我在美國安排房子,派專人保護我。我是第一個被周廳召回的,我很幸運,在毒販發現之前撤了回來。

但是,我的哥哥,和另外的十二名臥底卻遠沒有我這樣幸運,我們中間出現了叛徒。當時的情況根本反應不過來,前後不到一天的時間,我哥哥邵源的屍體已經在平陵市的河灘被發現,他一家五口人全部慘死在毒販手裏。

緊接著,紀深被帶走,喻白下落不明,其他十一名臥底也全部失蹤,725案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全部親人都死了,我所有同僚都生死未蔔,雅各布還沒有落網,而我成了一具沒辦法再見陽光的鬼魅。

一開始,我真以為是紀深和喻白搞的鬼,我恨他們,我想報仇,為我死去的親人報仇,為我失蹤的同僚報仇。但我其實什麽都做不了,我不能出門,不知道平陵市的情況,甚至不能去親人的墳前看一眼,上一柱香,我是被遺忘在美國的孤魂野鬼。

直到一年前,周廳終於在洛杉磯的某處制毒工廠抓到了潛逃在外的雅各布,我終於再次站在陽光裏,但是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往後餘生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找到那個叛徒紀深,徹底的瓦解紅門的勢力。

但是,那次洛杉磯的行動中,周廳他們並沒有見到紀深,沒有見到那個已經被警察視為公敵,全城通緝了一年之久的可恥叛徒。他們只看到地下室裏堆成山的十具同僚的白骨,以及一個人,一個女人。從那個女人嘴裏,我們了解到當年725案的原委,沒錯,那個人就是喻白。”

周徽一口氣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她見過太多案發現場,見過太多的屍體,但她依然不敢想當時的現場是怎樣一幅觸目驚心的場面。

“周廳把她說出的話原封不動告訴我,跟我曾經以為的版本大相徑庭,我不願意相信,我不願意相信我仇恨了一年之久,每晚都在夢中被驚醒,每每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個可恥叛徒的臉怎麽會完全變了樣子,她說紀深不是叛徒,他沒有叛變,沒有忘記警徽之下的誓言,因為他也屬於地下室那十具白骨的其中一具。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的話,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那些其實沒有任何佐證的一面之詞。周廳也許跟我也是一樣的想法,他像當年安排我一樣,把她安排在了美國俄勒岡州的一家療養院,始終不敢讓她露面。不過,我被限制自由是因為要被保護,而對於她,似乎還多了一層監視的意思。

她是一個危險人物,是一個定時炸彈,我和周廳一樣,怕她哪一天就突然原地爆開。直到大半年前,平陵市頻繁出事,毒品銷售異常猖獗,周廳懷疑是秦正傑的堂弟,秦樺在背後搞鬼。但是經過我長時間的接觸發現,秦樺這個人奸滑狡詐,又謹小慎微,根本不相信任何人,更別說我這個才剛剛和他認識不到半年的人。他神經異常敏感,一有風吹草動,他總是借故調開我,派我去美國幫他辦點不痛不癢的小事,我無法取得他的信任。

這時候,周廳想到了在俄勒岡州療養院的喻白,她和秦樺關系匪淺,不但小時候在瓦卡大本營裏共同生活過兩年,後來秦喻兩家也一直有生意上的往來。更重要的一件事,我聽秦樺無意間說起,喻白是他的救命恩人,曾經救過他一命,當時警察圍剿瓦卡的寨子,他慌亂之下逃跑,並想要以一個孩子作為人質,當時被瓦卡選中的那個人原本是秦樺,是喻白和他臨時調換,才讓他堅持到獲救的那一刻,秦樺為此非常感激。

有了這層關系,周廳找到喻白,希望她能夠回到平陵市接手對秦樺的打擊工作,怕喻白不同意,還專門找了個女警察做她的思想工作,沒想到喻白甚至都沒有猶豫,在周廳說完之後就答應跟他回平陵市。我們一開始都害怕她是偽裝成好人的模樣,畢竟當時她說出的所有事情都沒有佐證,而且獲救半年來也一直有警察去問關於她被雅各布囚禁一年的每一個細節,她很反感這些事,對警察的態度並不友好,這次卻答應的那麽爽快,總有點不太合乎常理。

但是,很快我們就發現了她的目的,她來到平陵市,憑借著她的人脈關系,很快鎖定吳國江、嚴明昌、江繼文這些毒品鏈上的人,並且調查到江繼文是當年殺害我哥哥的兇手之一,她把他們一個接一個送到警察眼前。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她想要翻案,替邵源翻案,替我哥哥翻案。我們沒想到暗處還有一個趙海覃,他也在幫助我們,在我們三個人互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們居然能夠合作的這麽默契,可能真的是冥冥之中有天定吧,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我哥哥邵源終於恢覆了烈士身份。我也終於相信,她決不能是叛徒,那個可恥的叛徒另有其人。”

周徽全身血液都在翻湧,她問:“那個叛徒找到了嗎?”

邵澤嘆了口氣,搖搖頭:“他隱藏的太深,偽裝的太好,手段又令人膽寒,為了保住他的身份,他不惜暴露所有臥底的身份,向毒販邀功請賞。為了藏起他骯臟的靈魂,不惜用最毒辣的手段陷害同僚替他頂罪。

但我們無法找到他,當時對紅門組織的清剿行動,範圍實在是太大了,幾乎涉及牽連東粵省公安廳和平陵市公安局所有的上層領導,所以當時紀深被誣陷反水,才會引起軒然大波。周廳緊急解散專案組,調回關於725案全部的案件卷宗,秘密徹查警局內部的高層,但是一直查不到那個人。”

周徽聽到男人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接著聽他說到:“後來,我在大唐洗腳城第一次跟那個暗中多次與我不謀而合,一直暗中恢覆我兄長烈士身份的女人見了面。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喻白,她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呢!但我由衷的謝謝她。直到那天晚上……”

邵澤似乎想起了那晚樓下的警燈閃爍,秦樺坐在對著窗的沙發裏,眼神冷冷的看著窗外,朝歌夜總會的賴經理被警察押上車。

他端著紅酒的手都有點抖,對秦樺說:“三哥,你身邊有條子臥底!”

邵澤回過神來,對周徽說:“禁毒大隊頻頻繳獲新型毒品,又派人查封朝歌夜總會,我知道秦樺身邊有臥底的事情再也瞞不住,他早已經有了幾個懷疑的人選,我和喻白都在重點懷疑的名單裏。於是,我主動出擊,讓他徹查身邊臥底,其實那時候我們已經在偽造九叔和暗樁其他人信息資料,力圖轉移秦樺的視線,但是沒來得及。”

周徽心跳加速,在胸腔處劇烈顫動著,她終於問出一個多月以來的疑問:“喻白失蹤那天下午,Red會所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那天,喻白確實暴露了。”秦樺說:“南城貨倉的地址被暴露出去,因為我不知道秦樺哪一條放出的是假消息,所以沒有辦法提前通知喻白。那天下午,秦樺沒有去赴約交易,我就知道出事了,你們在貨倉抓捕了李永發。與此同時,當時Red會所頂樓的房間裏,秦樺的槍口就指向喻白的腦袋,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是那個禁毒大隊的女警察。

情況很糟,秦樺陰沈著臉一步一步逼近她,質問她,發瘋似的打她,打的她最後站都站不起來,打完之後,他似乎不願意自己動手了,要回去整理行裝,連夜偷渡出平陵市,緬甸、泰國、美國、墨西哥,哪裏都好。因為身邊有臥底,意味著他也在警方那裏留下了把柄,他必須要出國避一避,還讓我處理完喻白就跟他一塊走。

秦樺要我一把火燒了整個會所,並且弄死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我當時就感覺事情不對勁,因為我說過,其實他誰都不信任,這其中當然包括了我。但是他居然讓我幫忙處理叛徒,居然讓我跟他一塊走。

憑著這種敏銳的第六感,在秦樺離開之後,我迅速帶著喻白撤離,並且通知會所安保人員千萬不要再放人進來,因為我知道秦樺不可能這麽輕易放過我們。但是,我沒想到,他這麽殘忍,提前安置炸藥,出了會所就按下遙控,會所轟的一聲炸了,炸死好幾個人,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只能帶著奄奄一息的喻白離開。

後來,我知道他又殺死了九叔,想要獨自出國避風頭,我趕緊通知周廳,最後,周廳帶人在珠港碼頭截住了就要上船的秦樺,他終於落網,落在我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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