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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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刮器像是鐘擺, 不知疲倦的運動。

黑色的弧形橫在眼前,刮的人心煩意亂。

周徽第六通電話打去喻白的手機,依舊傳來“暫時無人接聽”的提示音。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心也越沈越底。

“接電話啊,喻白。”

雨越下越大,兩邊的車窗浮起白霧,密閉的空間內除了雨聲拍打車頂再無其他。

嗡——嗡——

副座上的手機突然響起,電子屏幕亮起的亮光顯示來電人卻不是喻白。

周徽按下接聽鍵:“韓尉,Red會所那邊情況怎麽樣?”

很快, 電話那頭傳來韓尉的聲音:“會所的保鏢說喻白今天沒有過來……周隊, 我現在來別墅區跟你會合……”

警車已經開進別墅區, 遠遠看到花崗巖砌成的圍墻外停著的黑色SUV,兩個保鏢模樣的人撐傘靠在車邊上吸煙, 周徽認得那是喻白會所裏的人。她松下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逐漸覆原,對電話那頭講:“……你先不用過來, 人應該沒事……回頭再聯系。”

掛斷電話,調轉車頭停車的空擋,兩個保鏢已經扔掉煙頭走過來, 擡手用力把車窗敲得“砰砰”響。

周徽皺了皺眉頭, 搖下車窗,黑傘底下露出兩張戴墨鏡的臉, 伸出食指兇神惡煞的警告:“餵!警察, 走遠點!夫人交代了, 今天不見客。”

也就是在。

周徽神經一松, 接著,擔憂又一次爬上心頭。

既然在家, 為什麽不接電話?

“你們老板是不是……”周徽猛然回想起喻白從大唐洗腳城出來時的反常,煩躁的情緒,莫名其妙的逐客令,趕往金華園小區路途中的沈默,這樣的反常她不是第一次見到。

幾個月前,從米勒酒吧回醫院的路上;上一次,是從九叔的暗樁出來的那晚……

周徽眉頭瞬間皺起:“我要進去。”

打開車門,快速繞過車門邊上的保鏢,擡腳就要往院子走。

“……誒,你不能進去……快,攔住她,夫人說了,放人進去我倆吃不了兜著走……”

果然有壓力才有動力,兩個保鏢為了自己的飯碗確實敬業,幹脆雨傘也不要了,朝地上一扔,兩步跨過來攔住她,守著大門死活不讓她進去。

“你們……”

周徽和他們僵持在雨裏,主人不讓進她也不能私闖民宅,後悔沒提前辦個手續再來。

再看眼前倆保鏢,雨水嘩嘩往身上澆,墨鏡鏡片上全是水霧,也不知道現在看不看得見。

周徽簡直無法理解喻白請來的保鏢各個大雨天戴墨鏡什麽癖好。

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周徽想再交涉一下,別墅的門打開了。

“車仔,讓周警官進來。”

喻白立在門框裏,隔著雨簾聲音遠遠傳來。

“是,夫人。”

一句話,保鏢立刻讓路。

周徽趕緊跑過去,看清門口站著的人襯衫西褲穿戴整齊,身上甚至還有淡淡的木質香水味。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並無任何異樣。

周徽心口懸著的一口氣松下半口,卻依舊沒有完全放下,她有些擔憂的問:“你一下午在幹嘛?為什麽不接電話?”

天色已經暗下來,雨聲都藏進夜裏的黑霧中,映在喻白漆黑的眸底,她舔舔嘴角,指了指樓上:“我……在睡覺。手機放一樓。”

周徽狐疑的看她一眼,顯然不信,再想看出點端倪出來,喻白已經拉過她的手朝門裏走:“先進屋,外面雨大。”

周徽目光一落,果然看見她手腕處可疑的紅痕。

心頭長久以來縈繞的疑惑不斷翻湧,皺著眉頭視線緊緊落在那道紅痕上。

對面喻白已經註意到她目光落的地方,不動聲色的收回手,拉了拉袖口:“你手很冰,我給你煮碗姜茶。”

說完,轉身走進廚房。

周徽眼底神色明暗交替,跟去廚房,對著喻白的背影說:“你說回家之後跟我通電話的。”

喻白的反應顯得有些遲鈍,仿佛下午在SUV裏自己說了什麽,她又說了什麽,完全沒有印象,過了半晌她才開口:

“……我忘了。”

“忘了打電話,還是忘了你說過這句話?”

“忘記打電話。”喻白走去水槽接水,背對著周徽,有點心虛:“唔,回家之後太困,就上樓睡了,抱歉。”

周徽眉頭緊鎖,在她身後沈聲說:“你下午沒說過這句話。”

喻白猛的轉身。

“我剛才騙你的。”

“你……”喻白的目光含著三分錯愕。

周徽眼底的擔憂越來越深,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問到:“喻白,你到底怎麽了?”

喻白定了定神,掙脫開周徽的手,轉過頭擰緊水龍頭,背對著她說:“你今晚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周徽:“我……”

“喝完姜茶,你走吧。”喻白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又一次輕飄飄的下了逐客令:“你們案子正到關鍵期,林姐還在潛逃,最近應該會很忙,不用浪費時間在我……”

“浪費時間?”周徽壓抑了一整個下午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她掰過喻白的肩膀把人轉過來,抵在水槽邊上的大理石臺面:“喻白,林翠萍在跟蹤你啊,從大唐洗腳城到醫院,再到你的家裏和會所,你日常生活軌跡,一舉一動全在她的監視之下,你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我一下午給你打了六個電話,我在擔心你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喻白神色一怔,擡手壓了壓眉心:“抱歉,我不知道你……”她手放下來,眼底目光柔和,帶著點歉意:“今天是我態度不好,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周徽神色漸緩,一句柔聲細語的“對不起”,讓她徹底沒了脾氣。

“我給你煮姜茶?”喻白單手撐著身後的臺面,眼尾一垂,提議。

周徽點點頭:“我幫你。”

喻白看她並未挪動半分的身體,有點無奈的嘆了口氣說:“那現在可以起身了嗎,周警官?”

周徽輕咳一聲,挪開身體正了正紀風扣。

從喻白手裏接過水壺,又切了姜片丟進鍋裏煮,兩人靠在廚房的吧臺邊上等。

“對了,你說林姐跟蹤我這件事,我知道。”喻白突然說。

周徽一驚:“你知道?”

喻白垂眸想了想,擡起頭看著周徽說:“嗯……她跟了我很長一段時間,從上個月回平陵市沒多久她就一直跟著我,我以為秦樺讓她跟的,不是嗎?”

“恐怕不是。”周徽搖搖頭,神色有些凝重:“十年前的9.12強|奸碎屍案你知道多少?”

喻白搖搖頭:“不太清楚。”她深吸一口氣,對周徽挑挑眉說:“你知道的,那個時候我人在美國,況且9.12是強|奸案,你總不會認為和我有關吧。”

周徽:“……”

“沒說和你有關,我只是想不明白林翠萍為什麽跟蹤你。當真一點頭緒也沒有?”

“確實想不出來。”喻白聳聳肩,眼尾一垂笑了笑說:“喝茶吧,姜茶好了。”

周徽見她語氣動作懶懶散散,神情漫不經心,唇邊還能掛上若有若無的三分笑,對於自己的事情完全是毫不緊張,放任自流的態度,頓時擔憂又湧上心頭,對著她的背影喃喃道:“喻白……”

喻白轉過頭,手裏的姜茶遞給她,嘴角一彎說:“別這麽緊張,不是還有你們警方保護我嗎?”

周徽略嘆了口氣,姜茶放在一邊說:“林翠萍已經畏罪潛逃不知去向,誰也不敢保證她會做什麽,我會派人24小時對你進行保護,但你自己也要小心,隨時留意身邊動向,一旦發現異常要及時和警方聯系。”她看著喻白,補充說:“手機保持暢通。”

喻白點點頭。

周徽又囑咐她一些註意事項,局裏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林翠萍正在潛逃,她是案件負責人,既然已經確定喻白沒事,她得回局裏進行案件部署。

匆匆離開別墅,此後的幾天市局忙的焦頭爛額,通緝令也已經發出去,卻還是沒有林翠萍的任何消息,她仿佛人間蒸發一樣,徹底消失在警方視野。

喻白這次總算聽進去她說的話,手機始終保持暢通,每天至少兩通電話保持聯絡。

這天午後,周徽在市局走廊盡頭的窗口剛剛和喻白結束電話,正準備回辦公室。

韓尉從辦公室跑出來,指了指裏面說:“周隊,呂雯的電話,說要你接。”

周徽顧不上驚訝,動作已經快一步走到桌邊,拿起了聽筒:“……嗯,好,我知道……現在過去,拜拜。”

掛斷電話,周徽眉頭微皺,對著電話站了幾秒鐘,轉過頭對韓尉一招手:“走,去市醫院。呂嚴醒了!”

“醒了?”韓尉趕緊跟上去:“呂雯在電話裏說什麽?”

“不是呂雯,是我師父呂嚴,他說十年前9.12案,他有情況要向我們反映。”周徽拿過公文包,神色有些覆雜的補充:“關於林翠萍的。”

韓尉頓時一驚。

市醫院316病房。

周徽和韓尉剛到病房門口,呂雯推門出來,見著他倆,簡單打了個招呼,說是要去幼兒園接孩子,匆匆聊幾句說了句“我爸在裏面等你們”就離開了。

推開病房門,呂嚴坐在病床上,鼻梁上掛著老花鏡,手裏正翻看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見他倆進來,呂嚴合上本子招招手,眉目慈祥的說:“阿徽和韓警官來了。”

周徽把樓下買的水果放床頭櫃上,簡單寒暄幾句就進入正題:“師父,您剛才電話裏說您認識林翠萍,是嗎?”

呂嚴嘆了口氣,點點頭說:“是啊,你們通緝令發出來我看到照片就想起來了,是她,林翠萍。”

周徽眉頭緊皺,問:“她和十年前的9.12強|奸碎屍案到底有什麽關系?”

呂嚴手指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像是陷入久遠的回憶當中,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才開口說:“十年前9月7號下午,沙灣區公安局接到一通報警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女孩,電話內容是求救信號,接電話的警員還沒問出地址電話就掛斷了,經查證電話是從東郊水庫附近的一個公共電話亭打出來的,我派警員過去,卻根本沒看到人影,害怕小孩已經遇害,把水庫打撈三遍也沒找到孩子屍體。

那時候的郊區水庫不像現在,周圍安柵欄,邊上有監控,水庫還專門請了保安巡邏。十年前,哪有這條件,市區好多道路都沒裝監控錄像,郊區水庫這種地方就更別說了。附近住的高中生、初中生最愛往這個地方來,結伴來釣魚、野游的,多得很,每年都得淹死兩個人。”

午後的陽光照進病房,落在雪白的被子上,卻沒有絲毫午後安逸愜意的感覺。

呂嚴的聲音有些沈重,他接著說:“五天後,也就是9月12號,我們接到水庫附近肥料廠老板的電話,肥料廠發現一截屬於人類的手臂,那天我帶人在肥料廠一堆骨頭裏翻了七個小時,警犬都出動了,最終才拼出半個人來,從那半副骨架裏,我們確認了第一個女孩的身份,沙灣中學初中一年級的學生,叫劉慧,父母都是隔壁縣城來平陵市的務工人員,當時剛來平陵市一年,好不容易給孩子解決上學問題,就準備在這裏紮根了,結果出了這事。經劉慧的同學反映,9月7號下午,劉慧確實去過東郊水庫,警方便以為那天的求救電話是劉慧打出來的。

此後大半個月,接連四個受害者,他們的共同點是十五歲左右的女孩,都在讀中學,家住城中村,父母務工疏於管教或是單親家庭,警方調查始終沒找到兇手是誰,後來那個初中生就在網上發了博客,在警方趕到他的住所之前,那個學生自殺了。博客裏詳細說明作案過程,作案工具及手段,雖然很快撤掉那條博客,可還是造成不小的影響,零幾年的時候論壇正火,網上一大堆網友跟進案子進展,博客一出,輿論根本控制不住,把那個初中生的身份信息扒個底掉。經調查,那個初中生確實有作案時間,博客內容也與案件細節吻合,結果再出乎人意料也只能結案。

網上的輿論總算平息下來,但受害者家屬不同意結案,非要警方案件重啟。案件重啟哪有那麽容易,知道沒那麽好接受,但是沒準那孩子就心理變態,強|奸,殺人,分屍。”

陽光又傾斜了一個角度,房間光線暗下來一些,呂嚴終於說到了林翠萍,他說:“林翠萍,那是9.12案結案後的半個月,她突然來警局報案,說她的女兒馮倩也是受害者之一,9月7號和好友一同去東郊水庫游玩,之後就沒有回家。這件事情立刻引起我們的重視,因為屍檢報告顯示第一名受害者劉慧也是去水庫當天遇害,而且馮倩也是沙灣中學初一的學生,兩人很有可能認識,當天是結伴出游,林翠萍的消息說明當天的遇害者也許不止劉慧一人。但是,後來林翠萍女兒的案子沒查下去。”

“為什麽?”

“馮倩的案子是嚴重證據不足。通過我們調查,她女兒根本沒失蹤,9月7號淹死在水庫,屍體讓她丈夫馮三貴帶回去早給火化了,怕她傷心一直沒說,為此我們還專門跑了趟東郊殯儀館,拿到了殯儀館館長的證詞,證實馮三貴沒說謊。林翠萍沒兩天又來警局,這次是告她丈夫,說他殺了她女兒,這種沒法立案啊。這件案子就這麽擱置了,林翠萍頭兩年還總來沙灣區公安局鬧,後來我調回市局就沒再聽說她的消息了。”

從市醫院出來,已經臨近黃昏,周徽手裏晃著車鑰匙,對韓尉說:“假設林翠萍的女兒馮倩也是9.12案的受害者之一,那很有可能她丈夫馮三貴和東郊殯儀館館長一起做偽證。”她一打響指,說:“回市局,查馮三貴和東郊殯儀館。”

半小時後。

楊平帆抱著電腦跑過來說:“周隊,查到了。十年前東郊殯儀館的館長叫江國平,現在還在那工作。另外,我還查到一件事。東郊殯儀館的館長雖然一直都是江國平,但東郊殯儀館是個有限責任公司,江國平背後還有一個法人代表,實際上才是那的幕後老板。”他扶了扶眼鏡,猶豫了一會說:“嗯……東郊殯儀館的法人代表,是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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