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祥哥澡堂出來, 天色已經漸黑,夕陽的餘暉透過狹窄的巷口擠進來,給灰暗的小巷打上一層橘紅的光暈。

喻白捏著手包在斜前方慢悠悠的走, 腳下的背影拉的很長。

周徽走在後面,邊走邊低頭踢路邊的石子。

回憶起趙祥發剛才的話,十年前的八九月份付朗喆情緒開始不穩定,那個時間段正好也是苗登入境平陵市的時間。

如果那個時間段,苗登已經和付朗喆建立關系,這次回國見面恐怕就是老友重逢。

十年前, 先奸後殺的案子, 死者還是個女學生, 指向性應該很明確,但是周徽回憶起前幾天查過未結案的舊檔案, 不記得當時平陵市有這麽一起案子。

“你現在去哪?”

一道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打斷周徽的思緒,她低垂著的眼眸看見靠過來的長影。

腳步一頓, 稍顯錯愕的擡頭,喻白停在她兩步遠的距離,逆光, 有點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回家。”連軸轉了幾天, 她需要回去補個覺。略一挑眉,周徽問:“你呢準備去哪?”

喻白捏著手包的手松開一只, 撐著下巴若有所思的說:“啊, 我也回家, 快一個月沒回去, 不知道房子翻修的怎麽樣,沒回去監工他們肯定偷懶。”

周徽有點無奈:“你沒找人監工”她指了指巷口, 示意邊走邊說:“那你完蛋了,我上回找人翻修老房子,我和我爸都忙案子回不去,等我有時間回家的時候,那房子已經變成公共出租屋了。”

喻白腳步跟上,有點震驚的偏過頭看她:“真的?那我得趕緊回去。”

周徽看她一臉正經的模樣,有點忍俊不禁,笑了笑說:“也沒那麽嚴重。”

巷子裏的小店已經打開門開始做生意,炸串、炒粉、鹵水的味道灌滿夜色,幾縷輕薄的煙霧刮過臉頰,周徽指指附近一家炒粉店:“吃點東西再回去”

喻白不動聲色的拒絕:“不了。出巷子我就……”

轟——

疾風帶過塵土,巨大的轟鳴聲從身後傳來,一路逼近,喻白後半句話湮沒在其中,仿佛瞬間被消了音。

周徽一驚,下意識回頭,明亮的大燈刺進眼球,白光一晃,放大的瞳孔裏只剩下沖來的摩托,堪堪不到兩米的距離根本來不及再做出任何反應。

摩托上的人已經抓住喻白的手包,速度卻絲毫不減。

“喻白!快松手——”

千鈞一發之際,周徽只來得及喊出一句,揚起的塵土就徹底擋住了她的視線。

周徽只聽見“咚”一聲,是骨頭撞地的聲音。

轟——

又一聲。

剛剛沖出巷口的摩托突然又折返回來,車燈依舊大晃,但是這次比燈光更晃眼的是那人手裏的長刀,目標明確,直沖喻白而來。

轉瞬之間手起刀落,刀刃迎風而下,分明是下了死手。

周徽心叫不好,沖破塵土紛揚的路面,拉過喻白。但還是遲了一步,她已經聽見刀口劃破衣料的聲音。

混沌的土霧中,摩托飛一般的消失在巷子。

周徽半天睜不開眼,終於揚起的塵土緩緩歸位,視線裏喻白半跪在地,低著頭,肩膀輕微聳動。

刺目的紅。

三寸長的刀口橫在蝴蝶骨的位置,在白色西服上暈染開來。

周徽倒吸一口涼氣,眼底閃過紛亂錯雜的神情。

“喻白——”

喻白肩膀動了動,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沒爬動。

周徽血液都要凝固,蹲下去趕緊把人扶起來:“我帶你去醫院。”

喻白虛弱的擡擡手,指了其中一條巷口:“不用那麽麻煩,巷子裏有家還沒有被取締的黑診所。”

“黑診所”周徽皺眉:“去正規醫院啊。”

喻白掛在周徽肩膀上有氣無力:“簡單包紮沒問題的。去打針破傷風,不然要感染的。”

眼見著剛扶起來的喻白又要倒下去,估計著最近的醫院至少也要二十分鐘,周徽也顧不上什麽黑診所不黑診所,一咬牙架著她就往巷口走。

邊走邊問:“你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喻白全部重量靠在周徽身上,無奈道:“仇家很多啊。所以說讓你離我遠點嘛!”擡了擡手指,補充:“而且這一帶魚龍混雜的,飛車搶劫,小偷小摸,都是家常便飯。趕明讓你們市局派人過來掃掃”

“飛車搶劫”

如果第一次明目張膽的搶包行為還能勉強歸結於為城中村混亂的治安,第二次的砍人行為就絕不可能是普通的飛車搶劫。

想到下午來祥哥澡堂之前,喻白幾次避開她,再和最近秦樺無緣無故放人聯系起來,周徽終於意識到什麽,皺眉看了眼懷中的人:“秦樺的人”

喻白一臉震驚:“這你也能猜到?”她想了想,嘆口氣虛弱的講:“不過也不一定,秦樺、九叔、阿左、阿右,誰都有可能。秦樺他人心玩得好嘛!誰先找到配方,誰先解除嫌疑,剛才那人估計一直跟著我。”

周徽架著她情緒覆雜:“你早就知道。”

“哼哼,當然知道,所以我包裏什麽有用的東西都沒有,早就找銀行兌了點練功券放裏面,面值二百五,實際上就三毛八。”

“……”

周徽發現喻白雖然現在疼的額頭冷汗直冒,但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的吐不出什麽好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無奈還是該誇她,只好扯扯嘴角:“還有心情開玩笑你不疼啊?”

“其實挺疼的。”喻白呲牙咧嘴的說完,流露出半分遺憾:“而且最近一段時間都不能碰水,早知道我敲個背再出來。”

周徽徹底無語:“……”

無語過後,就突然有點火大:“那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報警?”

“有什麽證據?”喻白截住話頭,一句話堵住了她接下來的話,手指戳戳她警服:“你現在這樣去找秦樺,他能告得你扒了這身官衣。欸?診所到了 。”

周徽看了半天,才看到喻白指的是兩個門店之間擠著的一道小樓梯,骯臟狹窄,只能容一人通行。

喻白從周徽身上退下來,二話沒說扶著水泥墻面艱難的往上爬,周徽在後面偶爾攙扶她的同時,不由得感嘆這女人真是身殘志堅。

爬上二樓,喻白又掛在周徽的肩膀上,指著走廊盡頭一扇黑洞洞的門:“就那。”

周徽看著那扇門,心情覆雜:“這種地方你也找得到?沒錢付醫藥費嗎?你來這裏看病”

轉頭就要把喻白往樓下帶。

喻白從周徽身上掙紮開來,撐著身後的鐵柵欄,額頭虛汗直冒:“很疼啊。堅持不到正規醫院,來都來了,就這打吧!”

“你這……”

喻白掉頭扶著柵欄就朝裏走,沒走兩步周徽追上來,認命的重新把她架肩上,“打打打,打完一針趕緊走。”

喻白擡頭沖她咧了咧嘴角:“那謝謝周警官啦。”

周徽眉毛擰在一起,氣得想罵人。

剛張開嘴,低頭一瞟看見身上掛著的女人,長卷發掛臉上,嘴唇蒼白,那件看起來就很貴的白色西裝沾滿塵土,後背還一片血汙,看起來實在有點可憐。

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還真有點罵不出來。

沈下一口氣,掀開那條看不出顏色的門簾,把喻白扶進去。

正對著就是黑診所的辦公室加會診室,桌子後穿白大褂的男醫生擡起頭,一見喻白就熟絡的打招呼:“誒?你又來了,小姐。這次幾天一個療程我……臥槽!條子?”

話到一半,看到周徽一身警服的時候,瞬間拐了調,後半句話卡喉嚨裏,虛胖的圓臉上一臉震驚,看著喻白幹笑兩聲:“小姐,不用這麽報覆我吧,我也沒把你怎麽著是不……”

“少廢話。”喻白沒多少力氣,說話還是一貫命令式的口吻:“打針破傷風。”

胖醫生眼睛朝喻白身後一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進來吧。”

周徽扶住喻白搖搖欲墜的身子,跟在醫生後面進去,皺眉問:“你還真來這看過病剛才那醫生說什麽療程?”

喻白撐著一口氣,略擡眼皮無奈到:“我上個月拆石膏,來針灸推拿啊。”

周徽明顯狐疑:“真的?”

喻白走到房間裏唯一一張床坐下,虛弱的擡擡手:“不然呢?不信你去問醫生。”

胖醫生正在他一堆金屬托盤裏尋找針劑,聞言楞了一下,轉過頭對著周徽一臉憨厚的笑:“啊,是的。這一帶我針灸推拿最專業,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不輸大醫院那些個黑心醫生。”

“……”周徽撇撇嘴,“趕緊給她打。”

“外套脫了,袖子給她往上擼點。”

胖醫生擡擡眼皮,“嘭”一聲敲碎藥劑,抽進針管裏,轉頭就要往喻白胳膊上紮。

周徽瞳孔放大,一把截住醫生的手腕:“慢著!”

“怎……怎麽了?怎麽了,警官”胖醫生渾身一抖,針管差點抖掉:“您不是說趕緊嗎”

周徽嘴角抽搐:“你不給做皮試的”

胖醫生一拍光溜溜的腦袋,不好意思的說:“哦,哦,不好意思,一著急給忘了。”

周徽膽戰心驚:“這他媽也能忘,你是醫生嗎?”

“是,當然是。”胖醫生還挺自信,胸脯一拍說完想過去桌子上找皮試的針劑,發現周徽還牢牢鉗著他的手腕,無奈說:“別磨蹭了警官,趕緊打吧!打完我一會還出去接診呢!”

周徽看了眼懷裏蒼白無力的喻白,咬牙切齒的松開他,騰出一只手掏出手機打了120,簡單問了幾句傷勢,又說明具體位置,那邊說巷子太窄進不來,三言兩語打發她,說車只能停在大路口,讓她自己送人出來。

周徽掛斷電話,醫生已經結束,開始收拾東西:“好了,自己回去註意點,不會感染的哈。”又看一眼喻白身後的刀口,遞給周徽兩塊棉球,一瓶酒精,不以為意的開口:“刀傷不深,也不用縫針了,你給擦擦,消消毒。”

周徽看著手裏的酒精棉球,一臉難以置信。

三寸長的刀口橫在肩上,他是瞎嗎?

這叫刀口不深

“你快點弄哈!我趕時間。”

胖醫生收拾完,催促她一下,掀簾子出去了。

周徽吐槽,黑診所配黑醫生,絕配!

沈下一口氣,心裏建設幾個來回,實在沒下去那個手。

東西放回去,給喻白套上外套:“走。”

再待下去,這黑診所真能把人給折騰死。

“走?你想疼死我?”喻白瞳孔微微放大,仰著一張蒼白的臉,嘴唇哆嗦:“打針麻藥再走也行啊。”

周徽心口一顫,但沒再動搖,咬咬牙架起她就要走:“你忍著點吧。我打了120,在巷口接咱們。”把人從床上扶起來,補充:“你還想打麻藥那黑醫生可說直接塗點酒精完事。”

喻白咽了咽口水,嘴唇又哆嗦一下:“他真這麽說?……那還是走吧。”

剛才迷迷糊糊沒聽到那黑醫生的話,醫者仁心,這黑醫生果然是一點都沒有。

周徽看看喻白後背棘手的刀口,抱又抱不了,但現在人估計也是真走不動,轉過身把她胳膊搭上肩膀:“我背你。”

“不……”

周徽沒理她,二話不說已經背上她掀簾子出去。

“誒?這麽快就好了?我就說嘛!問題不大,你看,這不還能喘氣還能動。”

胖醫生背著他的醫藥箱站在門口,看一眼喻白的傷勢,笑呵呵的說。

喻白趴在周徽身上有氣無力,還不忘幹笑兩聲,回敬胖醫生:“我謝謝你啊。”

胖醫生不知道真沒聽出來還是裝的,憨厚的笑了一下,擺擺手:“不謝不謝,以後常來啊,我給你打折打到最優,平陵市絕對再找不出第二個想我這樣的實在人啦!”

喻白:“……”

周徽:“……”

胖醫生落了鎖,轉過頭拍拍周徽的肩膀,笑呵呵的說:“挪開點,讓我先走哈!你們兩個腿腳不便後面慢慢走,反正也不著急。”

周徽翻了個白眼剛想說,就這破樓梯破走廊,您這身材擠得過去嗎?

胖醫生已經靈巧的從她身邊貼著鐵柵欄擠了出去,“噔噔噔”一路跑下樓,吹了聲明亮的口哨。

周徽簡直震驚,這黑醫生什麽物種?

背著喻白呼哧呼哧下去,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肩上的喻白似乎沒了聲響,趴在她身上只剩下低微的喘息。

周徽心口又一次顫動,背著她一路跑,跑過充滿小吃、發廊和紋身的小店,跑過吵吵嚷嚷討價還價的人群,跑過縷縷上升的煙霧和塵土,帶起一陣晚間的熱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