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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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以後,溫宛冰記著傅珺雪的話,要和所有她愛的人一起活在陽光裏,不要再主動走到陰影裏。

溫宛冰沒有再主動關註唐家人的內鬥形式。

不過,有時候還是會被迫吃瓜。

因為內鬥期間姐弟兩不斷將對方的黑料送上熱搜,八月唐明被爆出的黑料幾乎都是花邊新聞,劈腿、花心、腳踏兩條船,而對於男性這類“普遍”錯誤,網友的包容度很高,“□□羞辱”的公關計策一用,焦點便立馬被轉移了。九月唐明反擊,添油加醋說唐如的母親是家裏的小三,自己和母親深受其害,唐如深陷小三之女的身份裏,幾乎每天都在被口誅筆伐,直到唐如出生年份比唐明母親嫁入唐家還早登上熱搜,事情才慢慢沈下去。

溫宛冰有點擔憂唐如為了反擊唐明,把溫如水死後唐明對她們家做的事爆料出來。

那些事一定可以讓唐明的聲譽受到重創,但是,她們一家也一定會受到影響。尤其是何秀英,溫宛冰不敢想象,如果那些惡毒的言論,慘無人道的視頻截圖再呈現在何秀英面前,會引出什麽樣的後果。

周五晚上,溫宛冰去11棟頂樓陪傅珺雪過周末,又看到新的黑料熱搜,雖然不是當初的事,但讓她更加惴惴不安。

淩晨四點,溫宛冰從夢中驚醒,夢裏何秀英發瘋崩潰的畫面還殘留在腦海裏,溫宛冰喘了口氣,瞥了眼床畔,傅珺雪還在熟睡中。溫宛冰輕手輕腳拿著手機上到二樓。

露臺上的花草被風吹得搖擺不定,風停下時,溫宛冰深吸了一口氣,給唐如撥了電話過去。

唐如訝異:“溫宛冰?”

“抱歉,這麽晚打擾你。”溫宛冰往露臺走,“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唐如:“你說。”

溫宛冰咬了咬唇說:“不論你和唐明怎麽鬥,可不可以,不要把他當初對我們家做的那些事爆料出來?”

“是這件事啊,你是第三個來提醒我的。”唐如說,“放心,我不會把那些事情爆出來的。”

溫宛冰略感意外,只能想到其中一個:“除了海聆,還有誰提醒過你。”

“你知道我和ocean的事了呀。”唐如感嘆完,回答道,“另一個,有點意想不到,Fantacy的傅總你認識麽?”

仿佛一粒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溫宛冰心驀地一跳:“認識。”

“你們的關系很好吧。”唐如說,“她妹妹孟栩然創立的品牌Moment要簽約一個長期的廣告合作項目,她以這個為條件,換我承諾不可以將你們卷入到這場紛爭中。且……”

唐如話音頓住,再次感嘆:“你們的關系是真的好呀,能讓傅總處處為你考慮。”

溫宛冰沒回答,追問:“且?”

唐如回道:“且要我許諾,拿下瑞星後,作為謝禮贈予溫星3%股權。”

溫宛冰楞了楞,那粒最開始驚動湖面的石子輕飄飄地淌到水底,而引起震顫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泛開,漾著的波紋裏蘊滿了溫柔。

唐如說:“其實我Ⅰ,自己也是這麽打算的,在唐家沒有人尊重我,只有你姐姐小水,從來沒有因為我的身世瞧不起我。她的事我也很心痛。”

溫宛冰眉頭蹙了蹙,隱忍斂在眉宇之間。

“除了3%股權,我還會再送上一份大禮的。”唐如的聲音又低又輕,像是喃喃自語一般。

溫宛冰沒能知道所謂的大禮是什麽,因為話音剛落,唐如直接掛斷了電話。

一樁心事解決,神經慢慢放松下來,溫宛冰身子一歪靠向了露臺的側墻,垂眸看著露臺上傅珺雪養的花花草草,每一盆都被精心地照料著,開著最嬌艷柔嫩的花。

回到臥室後,溫宛冰躺上床等體溫回暖,從身後擁住了傅珺雪。

傅珺雪迷迷糊糊地有些轉醒,但困意還是很濃,她睜眼看窗簾外灰蒙蒙的還沒完全亮起來的天,又閉上了眼睛,聲音含著沒清醒的慵懶:“嗯?醒這麽早?”

“嗯。”溫宛冰又向她靠了靠,汲取溫暖。

傅珺雪很喜歡她的親近,握住了溫宛冰的手,手心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從指間穿過扣住,放在自己心口處:“一大早就這麽黏人麽?”

呼吸之間都是傅珺雪烏發裏的香氣,像清晨含著露珠綻放的紅色玫瑰,色彩濃艷瑰麗,但花香卻是沁人心脾的淡甜。

她肩頭那縷裹著雪花的風繚繞在發間。

溫宛冰回想著唐如說的那些話,低語輕喃:

“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傅珺雪低低的笑,喑啞的嗓音很抓耳:“好動聽的字眼,再說一遍。”

溫宛冰吻在風裏的雪花上:“我愛你。”

有了唐如的保證,溫宛冰不再擔憂當初的事情再被翻出來,生活又恢覆到了土罐子裝蜂蜜的狀態。

每日與傅珺雪膩歪,時常記錄屬於溫如水的備忘錄,她恍然發現從很苦的時光裏扒拉出來的糖,格外地甜,而這份甜都是傅珺雪握著她的手一點點挖出來的。

溫星的黏土人進階得更加精細,她不像其他自閉癥兒童喜歡伏在畫紙上畫畫,她只喜歡在小小的臉模上創作,鮮麗夢幻的眼珠,五彩繽紛的睫毛。短視頻的賬號上因為她獨特的創作引來了一批很喜愛二次元的年輕小粉絲。

何秀英在回覆這些年輕人的評論的過程中,心態也越來越年輕化,時不時會蹦出一兩個潮流的詞匯,為了緊跟時代潮流,閑的沒事也會刷刷短視頻。

有一次,何秀英刷短視頻看到了溫宛冰和傅珺雪拍攝的廣告,點了讚後,點進評論區津津有味地看,看到一條評論,讀了出來:“磕拉了磕拉了,蜜雪冰城szd。”

溫宛冰心突地一跳,直蹦到嗓子眼,拿起一旁的杯子喝水壓驚想應對策略。

“磕拉了是什麽?szd,蜜雪冰城。”何秀英露出擰巴的表情,“szd,誰知道?誰知道磕蜜雪冰城,磕太多了,拉了。是這個意思麽?”

溫宛冰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嗆得直咳嗽。

何秀英瞟了一眼溫宛冰,轉眸看向手機裏的視頻,手不自覺地跳了一下。她裝得若無其事地感嘆:“這都快冬天了,冷飲吃多能不拉肚子麽。嘶——姐姐好美,我好愛,我要做你的老婆,老婆?!這都什麽評論呀。”

溫宛冰顧不上自己快要咳斷氣,連忙讓何秀英不要再看了,好在何秀英沒有固執地繼續往下看,也沒有去查那些詞是什麽意思,聽話地滑到下一個搞笑視頻,哈哈哈地一陣笑,轉頭就將剛剛的評論區忘了。

但溫宛冰忘不了。

在這事以後,溫宛冰陷入了糾結與不安。

會不會有一天,何秀英突然發現?

是不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提前坦白會比較好。

何秀英通過網絡接觸多了新事物,或許可以開明地接受?

如果,何秀英接受不了呢?

她時不時會想起那一場促使她聯系唐如的夢魘。

夢中何秀英崩潰到目眥欲裂的模樣,撕心裂肺字字誅心的哭叫,溫宛冰每每想起都心有餘悸。

這一次溫宛冰沒有把事情藏在心裏自己消化,一方面是因為她覺得有和傅珺雪商討的必要,畢竟這條路不是她踽踽獨行。另一方面,談戀愛之前她還能維持表面的淡定,戀愛之後,在傅珺雪面前,她根本藏不住事情。

而最大的催化劑是,十一月考到AIDA四星那天,她們在蘇市多逗留了一晚,事後,洗了澡,傅珺雪接到了一通電話,彼時她嚷了一天小腿肚子酸,溫宛冰正在幫她揉按,免不了聽到電話內容。

撥電話過來的是傅珺雪的媽媽孟瑤,聊了些閑話家常,到快掛電話時突然問了一句:“還和那個小姑娘談著麽?”

溫宛冰手停頓了一下,傅珺雪睨了她一眼,“嗯”聲說:“是啊,我又不是什麽花花小姐,看一個愛一個。”

手機那端孟瑤嗤了一聲說:“你長得像。”

因為離得近,聽得格外清晰。溫宛冰沒忍住,嘴角上提,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傅珺雪沒好氣地踹了她一下,嘴上控訴孟瑤道:“有你這麽形容自家女兒的麽。”

“怎麽沒有,”孟瑤說,“我看你形容的,怎麽聽怎麽像個老妖精勾搭了人家的乖孩子。”

溫宛冰差點繃不住笑出聲。

傅珺雪咬唇:“什麽老妖精,我不跟你講了,我要掛電話了。”

“哎喲。我也不要跟你講了,我要看電視去了。”孟瑤在掛斷之前叮囑道,“你們兩個好好的啊。”

傅珺雪對上溫宛冰的眼,眸光放柔,聲音更柔:“知道了。”

溫宛冰心頭軟軟地一蕩,等傅珺雪掛斷了電話,她問:“你媽媽?”

“嗯哼。”傅珺雪逗貓似的撓了撓她的下巴,“媽媽很喜歡你哦,就像阿姨喜歡我一樣。”

不一樣的是,孟瑤知道她們倆的關系,而何秀英不知道。

傅珺雪把腿從她膝蓋上挪下,盤腿坐起來:“發什麽楞?”

溫宛冰回過神,咬了咬唇,將何秀英讀評論的事說了。

傅珺雪被何秀英對評論的詮釋逗得笑彎了腰,好半天都直不起身。

溫宛冰本來醞釀的嚴肅語氣都被她笑沒了,又無奈又忍不住跟著笑,伸手戳了戳傅珺雪說:“別笑了,我其實挺怕她知道的。”

傅珺雪慢騰騰地坐直了說:“是怕她知道以後不答應?”

溫宛冰點了點頭,又搖頭:“只是不答應的話倒還好了,我是怕她發病,你不知道,她發病的時候很嚇人的。”

光聽她脆生生地講一句根本想象不出來會有多嚇人,傅珺雪挑眉:“那麽你會堅定不移地護住我麽?”

溫宛冰擰著眉頭思考,然後一本正經地回道:“得把你關在門外。”

傅珺雪眨了眨眼,沒忍住,又笑了起來:“你也不怕這樣我會以為你不要我了?”

“怕啊。”溫宛冰抿了一下唇,半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虎口上把的燙疤,“她第一次發病的時候,在半夜給姐姐過生日,一根蠟燭,她反覆地劃火柴、點上、吹滅、再劃一根。我當時,不知道她已經病了,我跟她說,姐姐不在了,然後她就瘋了。”

溫宛冰閉了閉眼,虎口處的燙疤隱隱作痛,她不自覺地用另一只手握了上去。

傅珺雪唇角的弧度下拉到平直,眸光被她的舉動引過去,落在擋住虎口的手背上。傅珺雪手牽過去:“我說過不用著急的。”

溫宛冰眼睫一顫:“可我們總要有面對的時候。”

“也可以不面對。”傅珺雪拉開她左手,撫摸上右手虎口的圓形疤痕,“我們不是一定要站在她的面前,跟她說,我們兩個不是普通朋友哦,是戀人哦。”

傅珺雪搖頭:“不是一定要這樣的。”

“暫且不說阿姨的病。她就算沒有生病,也不一定能理解,也不定能接受。畢竟年代不一樣嘛,如果可以坦誠相告,得到祝福當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如果條件不允許,其實我們可以選擇一個相對溫和的方式。”傅珺雪建議道,“反正她也不會催你結婚,對我也很好。我們就維持這樣的平衡也可以,永遠不對她坦白我們的真實關系也很好。”

溫宛冰眼神放柔,內心觸動不已:“你不會覺得委屈麽?”

“我有什麽好委屈的,你對我很好,阿姨對我也很好啊。”傅珺雪勾了勾嘴角,笑得溫柔,“正常情況下,我能夠陪在你身邊的時間會比你陪在阿姨身邊的時間要多。我還要和一個老人家搶這些很珍貴的時間麽?”

溫宛冰眼眶發熱,低垂下頭,好一會兒才略帶哽咽地說:“我上輩子肯定是拯救了銀河系。”

傅珺雪抵著她的額頭說:“誇張了,可能只是隨手撈了一顆星星。”

溫宛冰以為這事就這麽定下了。

卻忘了,有時候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月末,為了慶祝溫宛冰考到四星以及溫星拿到了ow證書,何秀英興致勃勃地邀請了傅珺雪、海聆以及鬧別扭幾個月又和好的李阿姨來家裏吃飯。

當天,李阿姨遲遲沒來,何秀英便使喚溫宛冰:“你去十棟看看你李阿姨怎麽還不來,話都講清楚了,還跟我鬧別扭不成。”

“可能是給人安排相親耽誤了。”溫宛冰和傅珺雪對視了一眼,兩人一道去了十棟。

到了李阿姨家門口,就聽到狗在裏面一直叫。溫宛冰剛準備敲門,突然發現門是開了一條縫隙的,她對著門裏面叫了幾聲,除了狗叫沒有人應。

溫宛冰把門往外面拉了拉,從拉開的門縫裏看到了倒地的李阿姨,她養的泰迪急得一直圍在身側打轉。

傅珺雪連忙撥了120。

這頓飯因為李阿姨突發腦梗被送進醫院沒能吃成,李阿姨有一雙兒女,兒子在本地,女兒遠嫁。她兒子去醫院看了眼覺得問題不大,請了護工就走了。

何秀英怕她無聊,便自發性地每天都抽空去醫院看她,陪著聊聊天。

周末,有溫宛冰顧著溫星,何秀英比平時多呆了一會兒。

李阿姨打著吊針坐在病床上,結束和女兒兒子的電話,唉聲嘆息地感慨:“養的這一雙兒女,哎,老了病了是一個都不在身邊。以前老說什麽養兒防老,防什麽呢,這次要不是你家丫頭,我這條老命估計是沒了都沒人知道哦。”

人老了容易傷懷,說著就要哭起來。

“說什麽呢,這不好好的麽。”何秀英拽了紙安慰她道,“醫生說了就是輕微的,好好休養,過幾天咱們就能出院了。”

李阿姨又說:“還得謝謝你丫頭跑前跑後給我辦住院,交醫療費,我們家那個把錢還你們沒?”

“還了,一來就還了。”何秀英挑了一個蘋果出來削,“舉手之勞的事,也不用謝。”

“什麽舉手之勞,我跟你講,你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李阿姨豎起大拇指誇讚道,“你這個女兒好啊,孝順,聽話,懂事。哎喲,你想想,老張老林老苗那幾個,哪家兒女願意一直住在家裏陪著父母,照顧父母的?都是翅膀硬了,早就飛咯。飛不動了才知道回來啃啃老。”

何秀英輕嗤了聲:“你之前還說我們家是火爐,可沒人敢跳,沒人會要我家丫頭,這會兒又誇成朵花了。”

“那我說的也是實話,就事論事,是沒人要,但那是基於你家的情況,不是她不好呀。”李阿姨說,“就你家星星那個情況,又不是她親生的咯,還盡心盡力地照顧。”

何秀英削著蘋果,蘋果皮削了一長條,突然斷開。

“你看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哪個不是花枝招展的,她這一天天起早貪黑賺的錢都會星星那個什麽課上吧。還有你那個什麽維生素啊鈣片那些,也從來沒給你斷過吧,到點都記得提醒你吃,給你分裝得好好的。”李阿姨感慨萬千,“哎,我那兒子女兒要是有她一半,我做夢都能笑醒。”

“每次都幫我們弄電影,給我們裝沙發座椅,免得每次拖板凳過去。那沙發座椅堆在小公園,防水布靠墊抱枕不都是她弄的?你讓她給我們送菜,每回送過來都叮囑我們註意身體,還記得跟你要好的我們幾個要吃什麽藥,你就說是你提醒我們吃藥還是她提醒你讓你提醒我們的咯。還安排醫生給我們整個小區的老頭老太一起測血壓。哪家不說你這姑娘好?我們這親生的都不如她。”

聽著李阿姨絮絮叨叨地說,何秀英手裏的蘋果皮一小截一小截往下落,到最後,她手一頓,水果刀從捏著蘋果的手指上削了過去。何秀英眉頭擰緊,被流出來的血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哎你看看,你被你丫頭慣的蘋果都不會削了是不是。”李阿姨從櫃子裏拿出創口貼遞給她,指了指病房裏的衛生間,“快去沖一沖。”

何秀英進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楞楞地看著血被水沖掉,胃裏一陣翻湧,好一會兒血色被沖淡了,她勉強壓下了惡心,關了水龍頭,用創口貼裹住傷口。

水龍頭的水滴了兩滴,停了。何秀英垂眸看著受傷的手,視線從指腹掃過虎口,視野裏,虎口下面就是手心。

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這雙手,手心手背都被她連累得粗糙。

何秀英擡起手,用手心捂住臉,壓抑到最小的抽噎聲從指縫裏隱約漏了出來。

等調整好心情出去時,何秀英看著出現在病房裏的溫宛冰楞了一下:“你怎麽來了,星星呢?”

“在樓下的甜品店,君君在陪她。”溫宛冰提了提手裏的保溫盒,“看你一直不回來,猜你估計是和李阿姨聊得忘記時間了,給你們倆帶了飯。”

“君君。”何秀英接過保溫盒,低輕地“哦”了一聲,“小傅啊。”

“嗯。”溫宛冰註意到她眼睛紅紅的,關心地問,“怎麽了?”

李阿姨以為她是看到了何秀英手上的傷,替何秀英回道:“削蘋果被劃了。”

溫宛冰這才註意到何秀英有意藏在保溫盒後的手,拇指上纏著創口貼,見已經處理過了微微松了口氣,她又看了眼削了一半的蘋果,搖起病床,架起小飯桌說:“蘋果我來削,你和李阿姨先把飯吃了。”

何秀英將飯盒一個個拿出來,眸光落向了溫宛冰。

溫宛冰削好蘋果皮還切了塊放進一次性紙杯裏,她虎口上的圓形燙疤隨著每一個動作晃在何秀英的眼底。

李阿姨挪了挪調整坐姿,對著何秀英小小聲地說:“我說什麽來著,你們家小水是特別好吧。”

何秀英眼睫狠狠顫了一下,垂落下去,沈默了好幾秒說:“好,特別好。”

我們沝沝,一直都很好。

十二月,李阿姨出了院。何秀英惦念著那頓泡湯的飯,想著一年也快結束了,又組織了幾人到家裏來吃飯。

像以往每一次的聚會,氛圍正好,其樂融融。期間溫宛冰習慣性地幫傅珺雪解決她不喜歡吃的菜,包括被咬了一口的。何秀英註意到這個細節,若有所思盯著看了兩眼,那之後,時不時會投兩眼到兩人之間。

眸光掃過兩人很對稱的耳鏈、手表,何秀英又突然想起來地看向傅珺雪來時脫下的圍巾。

同款的毛線,有一半還躺在她的櫃子裏。

何秀英心裏無端地跳了一下。

酒足飯飽少不了閑聊,李阿姨在醫院聽來了許多八卦,都當做了茶餘飯後的談資:“雖然我那兒子女兒來的少,好歹不吵,隔壁那個老太是真那什麽呀,兒子一來準吵。”

“吵什麽?”傅珺雪很捧場,總是會適當地接話。

“不結婚呀!我跟你們說,”李阿姨嫌棄地撇嘴,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壓低聲音說,“他兒子不正常。”

“不正常?”何秀英猜測,“那方面?”

“哎喲什麽呀,不是。”李阿姨擺手否認,直言了當,“是和男孩子處對象!老大不小了不結婚不生子搞什麽同性戀是不是不正常!”

溫宛冰下意識地朝何秀英看過去,何秀英低眉垂眼,目光落在虛空,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她又側目看了一眼傅珺雪,傅珺雪在往杯子裏倒水,立馬察覺到她的視線,歪了歪頭,將杯子推給她。

喝杯水壓壓驚,不要緊張。

溫宛冰握住了水杯。

李阿姨又說:“老太哪能接受的了,有病麽不是,他兒子每次去,老太就氣啊,感覺老太病情加重都是被兒子給氣的。”

溫宛冰身體一僵,杯子的涼度從玻璃滲透到手心,順著血液將一顆心都澆得半涼。

直到她垂放在膝蓋上的手被傅珺雪握住,溫熱的體溫從手背覆蓋到手心。

何秀英對這事沒有發表任何態度,一直維持著發楞的姿勢。

空氣裏的靜默緩慢地流淌。

李阿姨也發覺氣氛因為這個話題有些凝滯,連忙說:“哎,不聊這個了,你們年輕人有什麽開心的事,說出來讓我們老的樂一樂唄。”

這時候海聆把手上的就被往桌上一放,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喝得有點上頭,聽到張叔這句話,嘴瓢道:“我明年三月結婚。”

何秀英像是終於回過了神:“和誰?”

“和——”海聆打了個嗝兒,剛想說話,感覺到腳上一陣痛,他低頭看了眼,溫宛冰的腳踩著的腳上,他清醒了點,含糊道,“是想結婚。”

何秀英又無語又好笑:“也是該想想了,談女朋友了一定要帶來給阿姨看看。”

海聆應了聲,但沒有點頭。

話題結束後,飯局也散了場,李阿姨回了家,溫宛冰送傅珺雪和海聆下樓,到了樓下,溫宛冰問喝了酒的海聆:“幫你叫代駕吧?”

海聆擺了擺手:“她來接我了,你們回去吧。”

溫宛冰點頭,忍不住提醒:“不要告訴媽媽,你要娶的人是唐如。”

海聆頷首道:“我知道。你也,註意一點。”

說到後半句,海聆的目光在溫宛冰和傅珺雪之間轉了轉。

溫宛冰握著傅珺雪的手緊了緊,沒吭聲,目送海聆走向一輛黑色奔馳,溫宛冰和傅珺雪一起往11棟的方向走。走到一半隱約聽到了何秀英的聲音,溫宛冰慢慢停下了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看清了路燈下站著的就是何秀英。

何秀英是發現海聆的公文包沒拿特地送下來的,她怎麽都沒想到,會看到唐家的人,更沒想到會看見自己當幹兒子一樣對待、曾經那麽愛著溫如水的海聆和唐家人擁抱在一起打情罵俏的一幕。

“海聆,你跟阿姨說,”何秀英顫抖著手指向唐如,滿臉的不可置信,“你和她什麽關系啊,你想結婚的對象是她麽?”

何秀英的突然出現讓海聆瞬間酒醒了大半,支吾道:“阿姨,我,您先別急,聽我說。”

“聽你說什麽啊?說你和殺了你女朋友的仇家在一起了,還是聽你說,你不記得我女兒是怎麽死的了?你和誰在一起都好,愛上誰都可以,阿姨都會祝福你。可你怎麽和唐家的人在一起?”何秀英聲音哽咽到嘶啞,搖著頭,不知道是難以接受更多一些,還是失望更多一些,“你對得起小水麽?”

小水。

走過來的溫宛冰腳步猛地一剎,心撲通撲通直跳。

唐如站在海聆面前:“他有什麽對不起小水的?是,我弟弟對小水做的事情是不可饒恕,難道因為我弟弟和小水的事情,我和海聆就沒有獲得幸福的權利了麽?”

“那我女兒呢?如果不是你弟弟!她現在會和海聆成為夫妻,那本應該是屬於她的幸福!”何秀英身體發顫,睜圓的眼睛裏動充斥著紅色。

僵持了好幾秒,唐如肩線下塌:“阿姨,我知道您不能接受不能原諒,但海聆已經做的足夠多了,他會一直記得您女兒,我也會。”

聽到最後一句,何秀英目眥欲裂,眼淚止不住從眼眶裏流下來,顫抖著唇,話音幾乎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們唐家人有臉忘記她麽?你們就應該生生世世記得自己犯下的罪孽!應該為自己的惡行日日懺悔,而不是在小水死後,還要搶走本該屬於她的幸福!”

“什麽叫本該屬於!海聆他是人不是物品,他屬於他自己,不是小水的私有物!你還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利用小水的死,利用他們對你的在乎束縛他們多久,海聆是,溫——”

“你閉嘴,你閉嘴,你閉嘴!”何秀英攥到指甲深深扣進的手松開,擡起,狠狠地扇過去。

可在落下前,有人擋在了唐如面前,那一巴掌卯足了勁,溫宛冰耳朵“嗡”地一聲,偏過了頭,半張臉火辣辣地疼。

那一聲落下來,清脆地回蕩在耳畔,傅珺雪呼吸一窒,路燈下,溫宛冰的臉肉眼可見地腫了,傅珺雪整個人打了個顫,心疼到不能自已,手懸在半空,仿佛還能感受到剛剛溫宛冰松開她的手擋過去的一瞬。

如果她在抓緊一點……

傅珺雪生怕何秀英再來一下子,連忙走過去,還沒站定就被溫宛冰拉到了身後,她握著她的手,攥得很緊。傅珺雪唇抿了又抿,在她身後沒動。

何秀英的手心也被震地發疼,她看清了承接了這一巴掌的人,手越顫越厲害,手心的疼仿佛流竄到了心裏,疼得她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沝沝。”

溫宛冰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只是被風吹得顫了一下,一串眼淚便疼得落了下來,她扭過臉看向何秀英,感受不到臉上的疼,感受不到冬日的冷風,只能感受到何秀英一張一合的唇瓣中溢出的聲響。

她面無血色地問:“……你叫我什麽?”

何秀英微張的唇卻慢慢合上了,她顫抖著,仿佛隨時都要崩塌傾倒。溫宛冰顧不上臉上的疼,半步半步地挪到何秀英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媽,不聽她亂說,我們,”

我們回家好不好?

後半句沒能說出來。

被何秀英突然的一巴掌嚇蒙了的唐如和海聆都回過了神,海聆一想到唐如差點被打,憤憤道:“阿姨,對你們,對小水我仁至義盡。小水的死是誰都不想的,一直以來,為了照顧你的身體你的情緒,我們真的已經放棄了很多,小水已經回不來了,但我們——”

“海聆!”溫宛冰抱著越顫越厲害的何秀英,閉了閉眼,她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也無比慶幸對於海聆的付出她都有做到償還,“我們也沒有對不起你的,從來都是互不虧欠,你沒有指責她,所以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

昏黃的路燈下何秀英低垂著眼睛,目光落在虛空,她的手垂放在身側還在輕輕的顫抖,掌心裏的疼麻仍舊又殘留。

是啊,小水已經死了,她的女兒永遠都回不來了。

何秀英身體猛地一晃,如同被抽去了氣體的氣球,軟軟地癱倒下去,溫宛冰驚慌失措地架住她:“媽!”

消毒水和各種藥水的味道充斥在鼻腔裏,走動的腳步聲,病床被推行的滾輪聲,嘈雜的交談聲,糅雜在一起,病房裏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響起女人掙紮的尖叫,撕心裂肺的控訴,聲聲泣血,時而混合著嗚咽低鳴,蓋過走廊裏所有的聲響。

如同十分用力拍打下去、停頓,混亂而又交錯的生銹琴音。

又像是指甲一遍遍刮過黑板的尖銳聲。

只是聽著,就讓人渾身難受。

海聆懊惱地揉搓著頭,往一旁看了眼,隔了兩個座位,溫宛冰垂著頭安靜地坐著,沈靜的眉目之間透著隱忍的疲憊。

唐如買了水過來,給了海聆一瓶,又給了溫宛冰;兩瓶,溫宛冰沒接。唐如說:“傅總讓我買的,一瓶常溫給你喝,一瓶冰的讓你敷臉,她給我轉了錢的,拿著吧。”

溫宛冰這才伸手接過說:“謝謝,你們先回去吧,這邊有我就行了。”

海聆抿了抿唇,那一巴掌雖然沒有落到唐如臉上,但只是想原本是要唐如承受的,海聆對何秀英就有一絲絲忽略不了的怨念,他也清楚他們與何秀英一家回不到從前了。但何秀英現在的狀態是由他引起的,他又感到愧疚覺得自己理應陪同。

溫宛冰一語道破:“你做得也夠多了,到此為止吧,她不會再想見到你們。”

兩人走後,病房裏又傳來了何秀英崩潰的哭泣聲。

溫宛冰的神經一陣一陣地抽著疼,有那麽幾刻的分神,仿佛被那些聲音拉扯到了溫如水出事的那一年,她在溫星和何秀英之間來回奔波,焦頭爛額連停下來喘息的時間的都沒有。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溫宛冰緩了緩,拿出手機看了眼。

傅珺雪發來了溫星抱著雪球睡著的照片。

[雪花]:【溫星睡著了】

[雪花]:【我和胡椒說了,明天她陪溫星上課,然後我去替你一會,你回家梳洗吃飯,休息一會,再去醫院好不好?】

溫宛冰按了一個【好】過去。

傅珺雪發來了一條語音。

溫宛冰戴上耳機,點開語音條,傅珺雪慵懶輕軟的聲音從耳機淌入耳朵裏。

“寶寶,我會陪著你的。”

溫宛冰仰頭往後靠了靠,眉眼微微舒展了點,這個時候叫她寶寶,好犯規啊。她又按了一遍語音,外界的聲音仿佛都被傅珺雪的溫柔隔絕開。

這次不一樣了。

那之後的幾天,在傅珺雪的幫忙下,何秀英轉到了私人病房,溫宛冰問海聆請了假,幾乎是住在醫院裏。傅珺雪把溫星和雪球一起接到了11棟頂樓,一直以來幹預課和潛水課都沒斷過,溫星對情緒的把控比以前好很多,去到新住所也沒有鬧得很過分。

每天溫星上潛水課的時候,趁著又胡椒和教溫星上課的教練陪著,傅珺雪會到醫院陪溫宛冰一會。

那一會就是溫宛冰在疲憊中得以喘息的唯一時間。

傅珺雪每每去找溫宛冰,看溫宛冰孤零零地坐在醫院的長廊,看她在察覺自己時轉頭投過來的那一眼,從偽裝的淡定與滿滿的疲倦中,努力匯聚一點柔情的光面對她,傅珺雪就很想吻溫宛冰的眼睛。

她無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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