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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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櫃上,電子鐘的數字跳到了23點,溫宛冰翻了個身,傅珺雪跟著環住她握住她的手腕,纏抱著她,聲音帶著慵懶的喑啞:“是要回去了?”

溫宛冰“嗯”了一聲。

傅珺雪沒松手,把臉埋在她背後,很輕地嘆息。

“你一個人會害怕麽?”溫宛冰想到酒鬼還會心有餘悸。

傅珺雪抓著她的手松了松,往下滑了一截,在她手背上畫圈圈,當下就裝作還很害怕的模樣:“我說會的話,你會留下來陪我麽?”

溫宛冰半撐起身,撈起地板上的外套,摸出手機又躺回到了床上:“我和媽媽說一聲。”

前段時間她總在加班,在公司裏湊合睡一覺,到中午才抽空回去洗個澡換衣服的事時常發生。何秀英見怪不怪,只提醒明天是周末讓她勞逸結合。

傅珺雪伏在她肩頭,看著她和何秀英發消息,沒忍住,笑了起來。

笑時的氣息都撲撒在溫宛冰的耳畔,溫宛冰偏了偏頭問:“笑什麽?”

“突然感覺我好像你養在外面的情人,委屈可憐,使勁渾身解數要你留下來陪我。”傅珺雪好笑地解釋。

是有點像,溫宛冰也跟著笑了聲,她叮囑何秀英早點睡覺,內容發過去後,笑意慢慢斂了下去,坦誠而又真摯地說:“你和家庭之間,我會努力平衡好的。”

“好渣哦~”傅珺雪故意逗她,“我可真喜歡你這種‘渣’。”

結合之前的玩笑話,她這句是有點歧義,溫宛冰臉漫上淡淡的緋色,嗔道:“我說認真的。”

傅珺雪眼裏的柔情漾開,從身後擁住她,摸索到她的手,掌心相貼,語調溫柔而又堅定:“我知道,我相信你可以平衡好,我也知道阿姨情況特殊,所以不用著急,我們慢慢來。”

溫宛冰眼波流轉,手指收起,緊緊扣住。

這次她主動扣住,不會再停下來,也不會再讓傅珺雪走丟了。溫宛冰心裏是柔情似水,而環抱著她的傅珺雪垂眸看見她從何秀英的聊天窗口切出去,眉心輕輕一簇,在溫宛冰準備退出微信的時候制止道:“等等。”

溫宛冰楞住,手按在屏幕上沒有動。

“你把給我的備註也刪了?”傅珺雪側目睨她,

“……”溫宛冰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手一滑,切出了微信。她的手機屏幕非常簡約,就一頁的app,備忘錄在第一排十分顯眼。

傅珺雪顯然不打算放過她,拽著她胳膊,掰過她的身體,一筆一筆地算起了舊賬:“從分開以後,你一次都沒找過我,胡椒都收到你群發的新年好,就我沒有,胡椒的朋友圈你點讚,不給我點,還刪我備註,你怎麽不把我號直接刪了呢?”

溫宛冰微微抿了一下唇,低聲委屈地反駁:“你也沒給我發,我以為你把我刪了呢。”

“那你怎麽不試試看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刪了呢?”傅珺雪瞇了瞇眼,高挑的眉往上一揚,了然道,“害怕?不敢試?”

被戳破的溫宛冰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說:“你要是沒刪我的話,為什麽最後那天實在合約書上給我留言,不是發微信給我留言。”

“因為自己一筆一劃地寫更有力度。”傅珺雪說,“我那是一個字一個字提示你,人生苦短,善待自己,要和心上人一起走到陽光下。你是一個字都沒看懂,還是我不在心上啊。”

說到最後,傅珺雪輕輕戳了戳她心臟的位置。

溫宛冰抓過她的手,老實道:“我笨,沒反應過來。”

但你絕對是在我的心尖上。

傅珺雪被她取悅,唇角提起說:“笨死了。”

溫宛冰握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指節,“嗯”了一聲,帶了點安撫的含義。

“行,不聯系我我能理解了。”傅珺雪追問,“為什麽要刪備註?”

“看著難受。”溫宛冰坦誠相告。

傅珺雪對這個答案也是滿意的,話音裏的笑意未減:“好吧,那你給我改回去。”

“好,這就改。”溫宛冰點進微信看著傅珺雪的昵稱,沒改備註,而是把自己的昵稱改成了同樣的冰塊符號。

又明顯,又隱秘。

傅珺雪調侃:“溫沝沝,你好悶騷啊~”

溫宛冰坦蕩地接受這個評價,她放下手機,以為舊賬就翻到這裏,結果傅珺雪開始翻頁了。

“那刪除備忘錄又是什麽原因?”

溫宛冰抿起唇,遲疑不定,她怕直接說原因傅珺雪會不高興。傅珺雪手支起腦袋,打量她面上的表情,瞬間就猜到了:“哦~以為我們倆不會再有可能了,想要刪除過去自己重新開始了。”

溫宛冰側目看她一眼,難得表現出符合年紀的嬌憨:“我錯了,你不要生氣。”

傅珺雪哼笑著說:“溫沝沝,你這小孩有點壞啊。”

溫宛冰:“?”

“你刪除過去了,又把備忘錄發給我是幾個意思。”傅珺雪說,“讓我看著備忘錄裏面你記下的我的喜好,以後做什麽事都會想起你是麽?”

溫宛冰忽閃著眼睫,又無語又好笑:“那是你的風格。”

傅珺雪半垂著眼,指尖在她手心裏一點點的滑過:“你好了解我哦,讓我想想你的風格。”

傅珺雪裝模作樣沈思了幾秒說:“是想給我以後的對象當做註意事項,我說的對麽?”

溫宛冰“嗯”聲說:“發完就後悔了,想法不成熟。”

“你要是想得成熟了,我才要真要生氣呢。”傅珺雪對上溫宛冰疑惑不解的眼神,目光放柔,“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在和那個人有關的事情上,感性會大於理性,就是會不成熟的。”

“比如你現在和我算舊賬。”溫宛冰低低地咕噥。

傅珺雪被她控訴的模樣逗樂了,原本是只想算到這裏,情緒上頭了,坐起身盤起腿說:“這不得算清楚麽?”

得算清楚,不然會一直膈應。

溫宛冰也跟著坐起身,跪坐的姿勢,端正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您繼續。”

傅珺雪氣勢瞬間消了大半,低弱地說:“我生日的時候你沒來,祝福也沒有發,那禮物就更不用想了是不是?”

“不敢去找你,不敢發,不敢送。”溫宛冰誠懇道,“我錯了。”

“不敢送。”傅珺雪問,“所以是有準備的咯,準備了什麽?”

溫宛冰說:“是圍巾,現在可能你用不上了。”

“天總會冷,我總會用上的。”傅珺雪說,“明天帶給我。”

溫宛冰慢悠悠地點頭,忽然頓住,說:“你也沒有給我發祝福,也沒有給我禮物。”

傅珺雪挑眉:“誰說我沒發祝福送禮物,我發了也送了,你還簽收了呢。”

溫宛冰一楞,她生日那天除了海聆只有養花群裏的姐姐發過祝福,至於禮物,海聆每年都只準備小蛋糕,今年多了一束花,因為送到的時間很近,溫宛冰當時沒多想。

“花是你送的麽?”

“嗯哼。”

“養花群裏的姐姐也是你。”

“嗯哼,你就從來沒想過會是我麽?”

溫宛冰誠實地搖頭:“網絡濾鏡太大了,我想象中,花群裏的姐姐是我姐姐那種風格的。”

怎麽也沒想到每天養花養草養魚,閑情雅致濃厚的人會是濃艷美艷的傅珺雪。

“你這是固化認知。”傅珺雪很輕地攏了一下眉頭,“等等,你叫網友姐姐,都不叫我姐姐?”

這件事上她理虧,溫宛冰有意討好傅珺雪,輕咳了兩聲,飛快而又模糊地叫出口:“姐姐。”

“什麽?我沒聽清,你再來一遍。”傅珺雪湊過去點了點耳朵。

溫宛冰跪坐久了有點累,調整了坐姿:“不來了,就一遍,沒聽清算了。”

小孩出格以後真有脾性,傅珺雪扭過頭看她,瞥見她耳垂上墜下來的小冰塊,伸手過去撥了一下:“飯局那次你沒戴它。”

溫宛冰說:“你也沒戴我戳的胸針。”

“我是怕它掉了,哪裏舍得戴。”傅珺雪有一下沒一下撥著小冰塊,“你可別說你也是怕掉,怕掉你現在也不會戴上了。”

溫宛冰只能坦誠:“竹海回去後就沒戴了,怕想到你。”

傅珺雪忽的靠近摟住她,掌心碰觸到她冰塊的紋身,含住晃蕩的冰塊耳飾,咬上耳垂:“現在開始要隨時都想我。”

溫宛冰長睫顫動:“你那天,為什麽沒有咬。”

傅珺雪松了松口:“因為舍不得。”

兩處冰塊都在融化,溫宛冰閉了閉眼向後躺倒:“後來和現在怎麽又舍得了?”

“也不是很舍得,不過是被你態度氣到了,舊賬翻得有點上頭而已。”傅珺雪撐在上方,脖子上墜著的項鏈垂了下來,銀鏈上墜著一枚鉑金戒指,之前藏在傅珺雪的衣服裏,溫宛冰都沒有發現。

溫宛冰用指腹搭了一下戒指:“這個,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在你說不了解我的那天。”傅珺雪咬著牙說,“你把戒指藏星星裏就不怕我永遠發現不了?”

“現在不是發現了麽?”溫宛冰摩挲著戒指,“它是我送你的星星之一。”

“我知道。”傅珺雪說,“我還知道我是你藏於星河裏的幻想~”

溫宛冰臉一熱。

傅珺雪看她臉紅,就覺得有趣,故意逗她道:“你看我老舍不得咬你,不如改成你把那些情話一條一條對著我說好了,怎麽樣?”

溫宛冰臉紅到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不怎麽樣。”

傅珺雪“嘖”聲,拽著項鏈的銀鏈子,用戒指在她不願意說情話的嘴上掃過來掃過去:“嘴硬。”

她頓了頓,看著溫宛冰緋紅的臉,粉嫩的唇,銀白色戒指,眸色慢慢暗了下去:“那就罰你,以後,我每個生日都不能缺席,這次我要和你簽個契約才好,免得有說話不算話。”

溫宛冰滾了滾喉嚨,咬住細細鏈條上的戒指,仰頭吻上傅珺雪的唇,“契約生效。”

第二天睡醒,溫宛冰先去了一趟物業,昨天片警來帶走酒鬼的時候,盤問一番才知道酒鬼不是這個小區的人。

物業說是小區身份核對系統出了問題才出了這件事,表示已經修好,會更加註重安保。溫宛冰還是有些不放心,買了監控,回家後拿上去年織的圍巾一並帶給傅珺雪。

傅珺雪半坐在電腦桌上,身體微微後仰著,看電腦屏幕裏顯示外面樓道的景象:“還蠻清晰的,你說,要不在屋子裏也裝一個?好讓你不能溜出來陪我的時候也能看到我。”

溫宛冰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真絲吊帶睡裙,和因為慵懶的姿勢滑了一半衣袖的外套,將她的衣領提留上去說:“不要。”

她不放心室內監控的安全性。

傅珺雪摸貓似的撓了撓她的下巴:“是不是覺得我好黏人?”

溫宛冰想起胡椒說的話,曾經黎盼就總在怪她太黏人,溫宛冰解釋:“我是覺得室內的監控不安全,如果想讓我看你的話,非工作時間,你可以隨時給我視頻。”

溫宛冰前傾,吻在她耳畔:“你要相信自己精彩耀眼的靈魂,對我足夠吸引,我會比你更黏人的。”

溫宛冰自詡務實派,情話都不是說說而已,在之後的日子裏,閑暇時間幾乎都給了傅珺雪。大到上下班,小到刷牙洗臉,事事匯報。

不僅匯報自己的,還總要在各個時間點提醒傅珺雪吃飯喝水。

傅珺雪愛叫溫宛冰小朋友,可她感覺,自己在溫宛冰面前更像是一個小朋友。

溫宛冰記得她的喜好,也記得她隨口說的話,記得她說分享欲是愛情保鮮劑。於是大到公司八卦,小到路邊的野花,隨手一拍的風景,甚至是偶爾過耳的柔風都會告訴她。

偶爾傅珺雪都要嗔一句:【小朋友,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話癆。】

溫宛冰會噴過來一點冷氣:【哦。】

然後繼續發過來。傅珺雪就會看著手機屏幕笑成一朵嬌俏的花。

如果溫宛冰下班晚,回去後兩人能通視頻打語音打到睡著。

如果溫宛冰下班早,溫宛冰有時會開車有時會坐地鐵去接傅珺雪下班一起回去,躲在11棟的頂樓溫存親昵。

溫宛冰是個沒有什麽儀式感的人,不會記著特別的日子去精心準備禮物,更不會事先訂好酒店約她出去吃個燭光晚餐,什麽情人節,女王節都是錯過,就連她們第一次確認關系的紀念日如果不是傅珺雪提醒,可能也是錯過。

但她是個浪漫的人,會在周末的時候包攬三餐,知道傅珺雪要控制體重,做得量少精致,格外費功夫。也總會在陪著溫星做手工的時候,做一份手工的禮物出其不意地送過來。讓傅珺雪充分了解什麽叫只要兩個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情人節。

當傅珺雪收到拼豆豆的掛件時,實在是沒忍住:“你讓我有一種,我現在還在上學,在和一個小學妹談戀愛的感覺。”

溫宛冰問得認真:“這樣不好麽?”

傅珺雪垂著眼低低地笑:“很好,我很喜歡。”

她從前覺得溫宛冰是制冷機,是小冰塊,是溫吞的小蝸牛。

而現在,她感覺溫宛冰是被她抱在懷裏的制冷機,對外制冷,對她發燙;是融化的小冰塊,淌出來的不是水,都是如糖似蜜的柔情;不變的是,還是一只溫吞的小蝸牛,游走在她的心尖,細細填補上那些年烙在她心裏裂痕。

日子就像是一罐樸素無華的土罐,裝盛著甜蜜粘稠的黃色蜂蜜,藏匿在生活裏的每一處細節,都滲透著甜蜜。

Fantacy的廣告視頻在行業內外掀起巨大關註熱潮,水下舞蹈和以人擬物詮釋作品靈魂的創意思想,登上三大媒體頭條,先後引起百家新聞媒體報道,所創造的免費媒體價值高達千萬。

新品發布當天,“原”系列下所有寶石作品全部售罄,實現營收、利潤、銷量核心數據同時增長。同時遠辰也通過這次的作品,攬下多個廣告獎項,在六月底公布的上半年廣告媒介公司排行中首次超越瑞星。

如果比稿提案是一次小型的勝利,那麽項目的成功,是遠辰對瑞星大獲全勝。

七月,胡椒組織星潛第一次外潛的活動,溫宛冰請了假準備陪同。出行前一天是溫如水的生日,溫宛冰在傅珺雪的陪同下去了孝園。

在那棵系滿了黃色絲帶的桂花樹下,意外遇到了海聆,以往這一天來看望溫如水,兩人總是會錯開。

自從海聆成為遠辰的合夥人後,溫宛冰見到他的頻率便低了很多,六月海聆幾乎都在出差,前幾日都逗留在北城負責一個很重要的項目,沒想到這一天他還是會風塵仆仆地趕回來。

許是有段時間沒見了,看見他西裝筆挺地站在樹下,溫宛冰忽然對海聆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海聆也很意外見到她,主要是意外她會和傅珺雪一起來,驚訝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最後定格在她們相牽的手上。

傅珺雪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落下,心往上提了提,就在她想溫宛冰會不會松開手的時候,指節被輕輕揉捏了一下,她在安撫她,傅珺雪心情像一朵緊縮的花霎時綻放。

海聆收回眼,客套有禮地和傅珺雪打了招呼,猶豫著請求:“傅總,我有些話想單獨和沝沝聊一聊。”

傅珺雪眉梢挑起。

溫宛冰猜測海聆是想要說唐家的事情,她覺得讓傅珺雪知道也沒什麽,剛想表示傅珺雪可以不用回避,手心傳來酥麻的觸感。

傅珺雪側身靠近溫宛冰,指了指不遠處的繡球花壇說:“我在那邊等你。”

等傅珺雪轉身離開,海聆將手裏的菊花放在了樹下,溫宛冰跟著也放下了花,直起身後,海聆看著樹上一條條垂落的黃絲帶說:“唐家老爺子,今早去世了,消息估計很快就會放出來。”

溫宛冰輕輕“啊”了一聲,溫如水出事的頭幾年,溫宛冰常常會希望唐家人早點下地獄,她不止一次地想他們為溫如水償命。可真當這一天到來,卻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感。

只是初聽消息的一瞬,起了一點漣漪而已。

“唐老爺子的離世,也就意味著唐家兄妹的內鬥會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海聆說,“唐如讓我跟你說謝謝,她很感激你把股權賣給她。”

溫宛冰若有所思地看向海聆。

海聆則是定定地盯著樹上隨風飄揚的黃絲帶,他問:“沝沝,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了別人,你姐姐她會不會怪我?”

果然。溫宛冰收回眼,長睫半垂,看樹下海聆的那束花中蔫蔫的花葉在風中顫動,然後終於脫離了花莖,隨著風吹的方向越飄越遠。

捫心自問,海聆比起絕大部分男性,已經很好了。

“其實以前,我從沒想過你會為了姐姐,空窗這麽多年。”溫宛冰擡起眼,溫和平靜,“這是我不了解你,但你應該很了解她。”

海聆鼻子倏然發酸:“我……已經很久沒有夢到她了,我今早醒來,突然發現回想起她,好多事情和時間對不上了。”

溫宛冰眸光晃動,喉嚨梗塞了好一會。

“她不會怪你,她只會希望你是幸福的。”她攥緊了手,指甲深深地扣進肉裏,強忍住上湧的淚意,“但你不要忘記她好不好,因為忘記一個人,才是真正的死去。”

海聆說:“好。”

溫宛冰點了點頭,轉過身看向立在陽光下等著她的傅珺雪說:“我先走了。”

“好,我再陪她一會兒。”海聆微側過身,看了看溫宛冰的側顏,又順著她的眸光看了看傅珺雪,收回眼後,視線膠著在某一條揚得最高的絲帶,“她也會希望你幸福。”

溫宛冰腳步稍稍頓了頓,沒有停,從樹蔭下走進了陽光裏。

傅珺雪看見她眼睛裏閃爍的淚光,皺了一下眉,牽過她的手,問道:“你們聊了什麽?”

溫宛冰一五一十全部都告訴了傅珺雪。

傅珺雪恍然:“難怪那個時候你那麽想要拿下我的項目。”

溫宛冰“嗯”了一聲,有些遺憾:“可惜有點勝之不武。”

傅珺雪抓著她的手邊走邊晃說:“誰說勝之不武的?”

溫宛冰支支吾吾地說:“那個比稿,不是跟你私底下確認了才……”

“想什麽呢,我可沒跟你確認,我只是說可以優先考慮,又沒說一定會。”傅珺雪說,“那個比稿結果,是他們先商討出來最後詢問我的意見,事實上,我沒有給任何意見。”

溫宛冰詫異,有點反應不過來。

傅珺雪癟了癟嘴,無奈道:“笨蛋,聽不明白麽?意思是,我那個項目是你靠自己的努力和真本事拿到的。”

溫宛冰瞠目結舌,楞了好一會兒,嘴角上揚了起來。走到車前,她停下腳步,忽然想到說:“那你不說,還讓我跟你拍視頻,你框我。”

“我幹嘛要說。”傅珺雪昳麗的眉眼之間斂著笑意,“誰讓你笨。”

溫宛冰:“……”

傅珺雪看她一副吃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擔憂溫宛冰的心也稍稍放了下來,她原以為話題這麽一岔開,溫宛冰就不會再因為海聆有了新歡快要忘記溫如水這件事而難過了。

然而之後的幾天,她們帶著溫星參與星潛的出游活動,白天潛到淺海區域看大片的珊瑚,晚上圍繞著篝火吃燒烤彈琴跳舞,很像第一次露營的場景,歡聲笑語不斷。溫星如今變化很大,可以做到直面鏡頭展露出很甜美的笑容,被調侃的時候會垂下眼癟嘴表示不開心。

這些都是些很令人高興的事情,可溫宛冰始終有些心不在焉,她看著溫星,時不時就會出神,偶爾流露出來的神情,好像伸手在她面前一揮,她就會隨風碎散。

而每每傅珺雪問她:“怎麽了?在想什麽?”

溫宛冰都只是短暫地收回思緒搖搖頭,像是怕她擔心地牽一牽嘴角:“沒什麽。”

晚上她們睡在民宿裏,胡椒又帶了總裁來,溫星為了能抱到總裁睡在了胡椒的房間。溫宛冰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終於忍受不了,披上輕薄的空調衫從房間輕手輕腳走到外面透氣時,都在慶幸胡椒帶了貓來。

庭院裏安置在鵝卵石路兩旁小夜燈散發著淡淡的薄香色,揉碎在昏昧的夜色裏,繡球花繁茂蓬勃,擠擠攘攘圍繞著木制的秋千。

溫宛冰坐過去,塞了耳機聽著歌,腳撐著地慢慢悠悠地晃。

樓上的門再一次被輕輕打開,傅珺雪從欄桿往下看,就見到溫宛冰穿著睡裙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傅珺雪垂下眼,手伸進口袋,慢騰騰地下了樓。

耳機裏切歌的空隙,溫宛冰聽到了走近的腳步聲,放得很輕,但夜色太過寂靜。溫宛冰擡起頭,看見傅珺雪停在了兩步之外,她身後累累的繡球簇擁在腳邊,像極了那日在孝園等她的那一幕。

“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溫宛冰關了手機裏的音樂問,摘下耳機。

雖然她已經足夠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

“沒有,就是自然醒了,看你不在。”傅珺雪像白日裏一樣問她怎麽了,而是往前走了兩步,揉了揉她的頭,左手勾著車鑰匙晃著說,“要不要和姐姐私奔呀~”

溫宛冰勾了勾唇,比白日笑得有溫度些:“大晚上的,要去哪裏?”

傅珺雪伸出手:“去一個,你一定會喜歡的地方。”

溫宛冰便搭了上去從秋千上起了身,她跟著傅珺雪上了紅色牧馬人,坐在車裏感受著向上的顛簸之路。

開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傅珺雪橫停下車,溫宛冰跟著她下車,才發現她們在一座山崖上,放眼望過去是黑沈沈的大海,一望無際的黑像一塊會吸出內心所有恐懼與惶恐的磁鐵。

浪濤拍岸,呼嘯的響聲,震得人心慌意亂。

溫宛冰問:“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傅珺雪爬上了牧馬人的車頂,伸手說:“上來。”

溫宛冰上了車,和她一起坐在車頂,傅珺雪手撐在身後,後仰著擡頭說:“往上看。”

溫宛冰揚起下頜,卷翹的長睫在風中輕輕地顫。

像去年海灘上看到的夜空,滿天繁星像灑在黑色絨布上的珍珠的星鉆,熠熠生輝。

她們坐在車頂上,欣賞著璀璨的夜空。

傅珺雪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現在心情好點沒有?”

溫宛冰楞了楞,心口像被她溫柔的聲音戳了一下,酸澀的感覺瞬間湧了上來。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麽奇怪,無人過問,一個人扛著,好像多大的事都能要牙挺過去,可一但有那麽一個人,輕易地發現你的脆弱,溫柔地哄你開心,就她開口的那一刻。

哪怕是已經被自己消化過的事,都會如同浪潮席卷上來,吞沒一切偽裝。

溫宛冰含糊不清地“嗯”聲。

“那可以告訴我,為什麽不開心麽?”傅珺雪問。

過了很久,不知道第幾下浪拍在峭壁上。溫宛冰才開了口。

“聽到那個人的死訊,我,我毫無感覺,沒有一絲開心,甚至也沒有覺得他受盡病痛折磨死有餘辜的那種心情,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他培育的兒子害了我最親最親的人,他,他在兒子害死一個無辜女人的性命時,毫無悔改自己的教育有多失敗,甚至還在詆毀我姐姐。我應該一直一直記得他,無時無刻不詛咒他下十八層地獄,為什麽,為什麽我會沒有感覺呢。”

溫宛冰深呼吸,艱難道,“海聆說他快要記不得姐姐了,我突然發現,我,我好像也快要忘記我和她之間的回憶了。”

不然我怎麽會不為傷害過她的人的死亡而無感呢。

她望過來的眼神,脆弱無助,眼睛裏蓄滿了水光,隨時都要從裏面溢出來,她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一般手足無措。

在這種時候,傅珺雪才真實地感覺到她比自己年紀小。

“傻瓜,”傅珺雪心都快化了,揉揉她的頭,“你不是說過麽,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溫宛冰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傅珺雪拿出手機,歪靠著她,在她眼下創建備忘錄,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起給姐姐記錄一個備忘錄,把她的生日、喜好、把你們之間經歷過的所有美好都記錄下來。想到一點記一點,現在想不起來也沒關系,生活總會不經意地勾起回憶,你來說我來寫,你就可以再加深一遍印象。”

溫宛冰看著夜色裏很亮的屏幕,像這一晚最閃爍的星辰亮在她的眼底,她聽著傅珺雪問著溫如水的信息,問她與溫如從前的趣事,她搜刮著記憶一件一件地說,看傅珺雪飛快地輸入進備忘錄裏。

眨眼之間,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她哽咽到開不了口。

沒聽到溫宛冰的聲音,傅珺雪轉過頭,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她看見那張總是沈穩冷靜不露聲色的臉上布滿了淚,溫宛冰蜷起膝蓋,雙手捂住了臉,指縫裏溢出一聲抽泣。

傅珺雪心狠狠揪了起來撫摸著她的後腦勺,沒有勸溫宛冰不要哭,只是等著她自己哭夠了,垂放下捂捂著臉的手,傅珺雪才側身摟過溫宛冰,拉開她的手吻她臉頰上的眼淚,想著怎麽哄她。

卻聽溫宛冰一本正經、抽抽噎噎地問:“不鹹麽?”

傅珺雪抿了一下唇,溫宛冰的眼淚滲入唇縫,她牽了牽嘴角:“制冷機。”

溫宛冰眨了眨眼,臉有點發熱,她埋頭在傅珺雪的肩頭:“傅珺雪。”

“嗯。”傅珺雪應道。

溫宛冰低喃:“謝謝。”

“光一句謝謝?說著多生分啊。”傅珺雪看她心情已經好了很多,拽拽她的裙子,拖腔帶調,“沒點實質性的表示麽?務實派。”

溫宛冰從傅珺雪肩上擡起臉,吻上她的唇,片刻後抵著她的額頭調整呼吸,覆又靠了過去。

傅珺雪撐在身側的手蜷了蜷指尖,擡起,撫上她被眼淚打濕的臉頰。

頭頂上雲卷雲舒,星明星昧,山崖下海浪一陣一陣地打到礁石上,水花濺起,又沈入到晃蕩的漣漪裏。

分開的時候,天微微泛了白。

“再等一會兒就能看到日出了。”傅珺雪濕紙巾給溫宛冰,“你之前坐在秋千上聽的什麽歌?”

溫宛冰接過濕紙巾,瞥見傅珺雪擦手,將紙巾覆在了被眼淚腌得緊繃的臉上,啞啞地說:“一首一直想給你唱的歌。”

“嗯?”傅珺雪懷揣著好奇,“給我聽聽。”

溫宛冰從手機裏調出那首歌,剛想要按播放,又聽傅珺雪說:“我是說,你現在唱給我聽聽。”

溫宛冰側頭看傅珺雪,清了清嗓子:“我唱不好。”

“我又不介意。”傅珺雪不以為意,“你可以開原唱跟著唱。”

溫宛冰遲疑了許久,按了播放,她輕啞的嗓音融在了輕快的旋律裏,而傅珺雪更喜歡從溫宛冰口中溢出的歌詞,仿佛孟栩然送她的糖盒,小小的罐子裏躺著五彩繽紛的糖果,每一顆都裹著濃而不膩的甜蜜。

“……

我和你要去聞聞新鮮的春天

感受陽光灑落肩上的夏天

整個世界塗著金色的秋天

飄雪的冬天

也許想著未來的事情太遙遠

一起去環游世界也很難實現

但你出現在我身邊

就勝過什麽五彩繽紛轟轟烈烈風風火火花天酒地的世界。”

直到旋律停下,空氣裏似乎充溢著甜甜的氣息,很治愈的一首歌,聽完整首歌,心情好像在清泉裏洗滌過。

“這首歌叫什麽名字?”傅珺雪問。

“遇見你的時候所有星星都落到我頭上。”溫宛冰點了重新播放,調大了音量。

傅珺雪感嘆:“連名字都好浪漫。”

“我唱的不好。”溫宛冰把手機放在了中間,“再聽一遍原唱等日出吧。”

傅珺雪頭歪了歪,靠在溫宛冰的肩頭。

海平線的淺淡藍灰色裏,緩慢地烘出淺紅色的半圓,紅暈落在海浪之間,星星點點撒了一大片。

第一次的海上日出,傅珺雪握著她的手讓她走出一個桎梏著她的格子。

這次的海上日出,傅珺雪倚靠在她肩頭,輕聲說:“沝沝,你看,前方都是陽光,你應該是和所有你愛的人一起沐浴在溫暖裏。所以不再被一片樹蔭罩在原地,不再被陰風吹得止步不前,並沒有什麽不好。溫如水也一定是這麽想的。”

所以你不為加害者的死亡而有任何情緒波動,所以你不再想要關註唐家人如何,不是對不起溫如水。

她也一定希望你是生活在陽光之下的。

溫宛冰沒有說話,而是緊緊扣住了傅珺雪的手。

紅日躍出海面,在夜裏沈重烏黑的海浪被透過雲隙霞光的鋪上了層柔軟的光輝,歌播到了最後。

傅珺雪很喜歡這首歌,設置成了溫宛冰的來電鈴聲,想到這首歌是溫宛冰從千千萬萬的歌曲中淘出來練習要唱給她聽,歌曲裏的旋律仿佛都滲透了血液裏,整個人都愉悅的,這樣還不夠,還要明知故問:“為什麽想唱這首歌給我?”

陽光落到了牧馬人車頂,蟲唱鳥叫從林間傳來和著一首歌最後的餘韻,盛夏的暑期漸漸騰升,溫宛冰在金色的光束裏瞇了瞇眼。

“因為從名字都歌詞,都會想到你。”

因為你和歌一樣治愈,一樣侵染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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