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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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思懿醒來時鼻尖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身下躺的這張床很不舒服,她試圖動動手指,才發現自己手背連著長長的輸液管。

她微微側頭,看到岑晚坐在邊上默默垂淚,身後站在同樣紅了眼的傅韋容。

“媽咪……”傅思懿無力地喊了聲。

岑晚的眼淚倏然落下,伸手掖了掖被子,抹著眼角哽咽:“醒了就好,剛剛差點被你嚇死……”

傅韋容著急忙慌地去喊醫生,才轉個身,夏以橙就帶著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進來,傅韋容不願與她們母女再有牽扯,喜怒都擺在臉上,夏以橙留意到傅韋容的表情,不敢再靠近,悄然後退幾步,騰出位置給醫生。

夏沈筱見不得女兒受委屈,帶著偽善的笑意走過去:“韋容姐,以橙是來看小懿的,大家都是好朋友,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傅韋容冷冷地瞥開眼:“多謝好意,我們不需要。”

說完,轉頭安慰起傅思懿:“小懿,你好好休息,等身體好一點,媽媽陪你去元國找凡真。”

傅思懿閉著眼沈默了一會,再開口鼻音模糊而決絕:“以後……誰都不許提凡真這個人……她跟我再沒任何關系……我……咳咳咳……”

傅思懿咳得面色漲紅,傅韋容忙替她拍背順氣,一疊聲地答應:“好好好,不提,不提……你別動氣,她要走就走就好了,凡真不要你是她的損失,媽媽一定替你找個更好的Omega。”

夏以橙聞言,眼底綻開喜色,她雀躍地想上前示好,被夏沈筱半拉半拽地帶出病房,一直拖曳到走廊。

夏以橙不滿地甩開手:“媽,你拉我做什麽?小懿現在正處在最失意的時候,我若是去安慰她,給她關心,日子久了她一定會軟化,慢慢愛上我。”

夏沈筱心機深沈,剛剛傅思懿說那番決裂話時,她一直默默觀察,並未在傅思懿臉上看出一絲破綻。

但就是太自然,反而讓夏沈筱覺得蹊蹺。

這麽深的一段感情怎麽說斷就斷?

夏沈筱滿腦子疑慮,卻架不住女兒軟磨硬泡:“媽,我不管,這輩子我只要傅思懿……趕緊讓你的人從元國撤回來,不許對凡真動手。凡真必須好好活著,毫發無損地嫁給蔣明瀟,這樣才能讓傅思懿死心。”

夏沈筱猶豫著不說話,夏以橙揪著她手臂來回搖晃,非要她答應,夏沈筱無奈,只得點頭:“好,都聽你的。”

…………………………………………………………………

病房內。

岑晚把病床調高,倒了溫水遞給傅思懿,柔聲說:“醫生說你是極度疲勞引起的昏迷,要留院觀察幾天。小懿,你什麽都不要想,這幾天好好休息。”

傅韋容連聲附和:“是啊,凡真會回來的,你別難受……”

她視線左右環顧,壓低聲線:“小懿,只有養好身體才能扳倒夏沈筱,早點把凡真接回來。”

傅思懿抿了抿唇,長睫陰影斑駁:“盛柔把她知道的全說出來,也願意配合我們,現在就缺能定罪的物證,否則即便上了法庭,夏沈筱也可以反咬盛柔誣陷,所以我……我想……”

岑晚望著傅思懿黑黝黝的瞳仁,一瞬間血液都在亂流。

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她的任何眼神,岑晚都能讀懂。

岑晚捏緊手指,指甲按住掌心,惶恐不安地問:“你要把自己當成誘餌,是不是?”

傅思懿沒有回答,短暫沈默後,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遞到岑晚面前。

“這份協議很早就擬好,我所有的財產,包括媽咪和外祖母的遺產都轉贈給凡真,該蓋章簽字的地方我都已經簽好,只需要凡真簽名,協議就可生效。”

她把協議鄭重地交給岑晚:“倘若我有……有什麽,你幫我把這個給凡真……”

岑晚幹脆地打斷,眼睛腫如核桃,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嚴厲:“這是你給凡真的東西,我有什麽權利代替她收下,要給也是你自己去給。”

傅思懿哀求似地看著岑晚:“姐姐不會肯收的……”

“你也知道她不收?凡真非但不會收,還會很生氣。”岑晚啞著嗓音,唇瓣顫抖:“凡真這麽愛你,她怎麽可能拿著你的遺囑,用著你的財產,還能好好活下去?”

“別再說這種話……”岑晚坐到傅思懿身邊,輕輕攬過她後背,低而柔地說:“凡真沒你不行,孩子們更不能沒有你……凡真之所以跟蔣明瀟回去,就是為了讓你能安心對付夏沈筱,她還在等你去接她,時間久一點沒關系,她可以慢慢等,但要是等不到,她真的會生氣,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所以……小懿,你一定要保全自己,別去犯險,知道麽?”

傅思懿眸中深淤的情緒終於割開,重重點頭:“我會把姐姐接回來……不讓她等太久。”

……………………………………………………………………

從蘇國到元國,需要飛行四五個小時。

窗外的雲朵像連綿的山,凡真從愈升愈高的窗口往下看,公路被切成小小的方塊,車輛如蟻群般渺小。

離家越近,就意味著離傅思懿越來越遠。

霍震坐在凡真身邊,偏頭看她一眼。

凡真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就這樣木木地盯著窗外,眼神裏灰蒙蒙一片,毫無神采,就像雕零的鮮花,透著一股隱晦的暮氣。

懊悔、心疼、無措……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霍震心裏堵得難受,他緩了許久才傾身湊近凡真,聲音又苦又澀:“水仙,爸爸知道錯了……當初不該答應宋家的婚事,也就沒有後來這麽多事。”

凡真沒有說話,也沒動,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霍震抹了下發紅的眼尾,目光看向蔣明瀟的方向。

蔣明瀟的座位空著,霍震猜她大概去了洗手間,壯著膽子和凡真說悄悄話:“明瀟還不知道你懷孕,你跟爸爸回家吧,家裏總要安全些,月份大了肚子遮不住,怕是要出亂子……水仙你放心,爸爸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會護著你和你的孩子。”

凡真終於動了動眼珠,蒼白的面容蘊著堅定:“她會來接我。”

霍震雖然在蘇國待了僅僅一周,但對形勢看得比誰都清。傅思懿和夏沈筱之間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做她的親家,要麽做她的仇家,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這兩種可能,都不會和凡真的人生再有任何的交集。

霍震滿眼的心疼,可是眼下除了懊悔,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這時,空姐走過來詢問是否需要服務,凡真其實一點胃口都沒有,但肚子裏還有兩個寶寶要依賴她,她擡眸看向空姐:“麻煩給我一杯溫水,另外,有堅果嗎?”

空姐微笑著點頭:“有的。”

“請再給我一些堅果,謝謝。”

凡真的手溫柔地放在小腹上,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撫摸。

沒一會兒,空姐便送來溫水和堅果,凡真將小包裝的堅果拆開,倒在掌心,一顆一顆地塞入口中。

霍震看她嚼堅果時,腮幫子很費勁的一鼓一鼓,明顯是在用力咬牙關,在壓抑著情緒。

這個瞬間,霍震像被什麽迎面痛擊了下,整個人碎得四分五裂。

霍水仙是自己唯一的孩子啊。

他怎麽……能把唯一的孩子逼成這樣?

連哭都不敢出聲,怕被蔣明瀟看到。

霍震心裏一陣陣絞痛:“水仙,爸爸去退婚……把錢都退給明瀟……”

“沒用的,別說是蔣明瀟,就連蔣伯伯也不會同意。他一生最要面子,怎會容忍蔣家被退婚?”凡真閉眼,澀然地緩了緩,才把話說完:“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是我們能掌控的了,要退也只能由蔣家來退。”

霍震怎會不知“形勢比人強”這個道理,他唇角動了動,終是無奈地嘆口氣,沒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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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時已經是夜裏十點,元國剛剛入冬,走出航站樓,冷空氣忽的灌入脖頸,凡真下意識瑟縮肩頭,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肩頭圍上來一件厚實的鬥篷,凡真仰起頭,看到蔣明瀟溫柔的笑臉:“姐姐想去哪個酒店?我讓司機送你過去。”

凡真垂下眼眸,淡聲拒絕:“不用了,這裏打車很方便。”

蔣明瀟想要靠近,即便凡真周身都是冷意,還是情不自禁地貼上去:“太晚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還是……”

“蔣明瀟,回元國之前我們說好的,你不會幹涉我的私人生活,我也會遵守約定,配合你要我扮演的角色。”

蔣明瀟被凡真的那句“扮演角色”刺到,眼底溢過淡淡的落寞。

遠處,有載客下車的出租車,凡真解下圍在肩頭的鬥篷,遞還給蔣明瀟:“有車過來,我先走了。”

蔣明瀟追上去:“周末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醫院看爸爸。”

凡真鉆進出租車,搖下車窗:“你把蔣伯伯住的醫院發給我,我自己打車去。”

說完,她沒再給蔣明瀟開口的機會,吩咐司機開車。

蔣明瀟僵硬地站在路邊,空蕩蕩的站樓四周都灌著風,發出嗖嗖的聲響,像一道道利劍,直射入她的心肺。

懷裏的鬥篷輕薄溫暖,依稀還殘存著凡真身上的香氣,白絨在她掌心劃過,蔣明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那件鬥篷抱在懷裏。

她第一次見凡真的時候,她五歲,凡真八歲。

那天是祖母六十大壽,蔣家人都在前廳招呼賓客,而她卻在傭人間的角落裏被堂哥堂姐逼著學狗叫。

蔣明瀟的父親生性風流,在外頭有許多私生子。礙於原配娘家勢力,不敢將他們帶回蔣家。

但蔣明瀟卻是例外,只因為算命先生說她八字好,能守護蔣家世代興旺,蔣老太太親自把她接回,拜了祖宗,入了族譜。

蔣明瀟雖然回到蔣家,但總是處處受排擠,堂哥堂姐們趁老太太不在就往死裏欺負她,她不能反抗,更不能告狀,否則會被欺負得更慘。

老太太過壽,自然是顧不上她。蔣明瀟被他們壓在地上,用小刀劃破她傷痕累累的手臂。

就在她疼得難以忍受之時,有個穿著白紗的小女孩走過來,顫著聲把他們趕跑,拿出小手絹,替她把傷口包紮好,還把手裏的蛋糕分給她。

宴會開始,老太太終於想起蔣明瀟,把她叫過去。

蔣明瀟走到前廳,聽到一陣優美的鋼琴聲,循聲望去,才發現彈鋼琴的正是給自己包紮傷口的女孩,她背對著她,手指在琴鍵上嫻熟地跳躍,謝幕時大大方方地朝臺下鞠躬,脆生生地說了一段祝壽的吉祥話,惹得老太太眉開眼笑。

那天,蔣明瀟心裏住進一個人,她的名字叫……霍水仙。

等她十三歲分化成Alpha,朦朦朧朧有性意識的時候,蔣明瀟就覺得凡真那種溫柔恬淡的美,比其他Omega都高出好幾個臺階。

她站在那裏,就像一幅畫,就是很吸引人。

再長大些,每次見到凡真,蔣明瀟就更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動,想著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只是晚一步,真的只有那麽一小步而已,就能得到姐姐了。

蔣明瀟把鬥篷攏在懷裏,眼眶裏的水霧越來越大,幾滴剔透的淚珠落在指尖,順著下墜的方向在地面砸出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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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真打車到福利院,院長早已等在門口,看她從出租車下來便迎過去,並沒有避諱她的情況:“凡真,你盡管在我這裏安心住下來,什麽都不用操心。吃的穿的用的,小懿都已經命人準備好。”

凡真常來福利院做志願者,和院長本就熟識,但對於她和傅思懿的淵源並不知曉。

院長看出她的疑問,微笑著解答:“我和小懿的祖母算是生死之交,她救過我太太……這緣分真是太奇妙,沒想到你和小懿在一塊。”

凡真聽到傅思懿的名字,不知不覺又紅了眼眶。

院長連聲安慰:“快別傷心了,你還懷著孩子呢,小懿費這麽多心思就是為了讓你安心養胎,她是個有本事的Alpha,會盡快把你接回去的。”

凡真含淚點頭:“謝謝你,院長。”

她跟著院長走進房間,推開門的瞬間,凡真整個人破防,眼淚一下子流下來。

房間裏大部分物品,都是她在傅家時用的。

原來小崽子早就猜到蔣明瀟不讓她帶走傅家的東西,提前把這些都搬來了。

可是……短短三天,她是怎麽做到的?

還有這桌椅的邊邊角角,傅思懿都用保護膜包好,就怕她磕了碰了。

房間的每一處,都蘊藏著小崽子最綿軟的深情。

凡真的心在這一刻烘得暖熱,她溫柔地撫摸肚子,眼眶粼粼水色,嘴角卻慢慢翹高。

她對朝朝暮暮說:“麻麻真的好愛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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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真的生活算是安定下來,白天教福利院的孩子畫畫唱歌,晚上幫院長整理資料或做些預算,日子過得平靜又充實。

蔣明瀟幾乎每天都來,凡真對她依舊態度冷淡,大多數時間都自顧自畫畫,蔣明瀟站身後看她作畫,一站就是大半天。

傅思懿派來的保鏢偽裝成義工守在凡真身邊,密切關註蔣明瀟的舉動。

院裏的小孩調皮,摔破褲子哭著找凡真:“姐姐,褲子破了。”

凡真看了下他褲腿的破洞,安慰似地揉揉他腦袋:“沒事,姐姐幫你補好。”

凡真回房間打開皮箱,她記得傅思懿送她的草莓針線包就收在裏面,可找半天都沒找著。

外面傳來院長的聲音。

“凡真,蔣小姐來了,說是要接你去醫院看她爸爸。”

凡真匆匆關上皮箱:“好,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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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門口有人在拉拉扯扯,是醫院的安保人員,在驅趕擺攤的小商販。

花壇邊,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屁股底下攤了個蛇皮袋,袋子上放著零零散散的小飾品。

蔣明瀟撐開右手護著凡真,小聲問:“這裏有禁停標識打不到車,我送你回福利院吧。”

“不用了,我走兩站路去做地鐵。”凡真沒再和她多話,轉身往前走。

就在她扭頭的剎那,目光劇然一跳。

凡真看到老婆婆面前的蛇皮袋上,有一個草莓形狀的針線包。

跟傅思懿送給她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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