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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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韋容就這樣在老宅住下來,不時找機會接近岑晚,低聲下氣地向她求和。

岑晚不堪其擾,打算搬出去眼不見為凈,還沒出房門就被傅思懿攔腰抱住,眼眶紅紅地求她別走。

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崽子,岑晚實在舍不得,凡真又在一旁說要陪她打牌,她心念一動便答應留下來。

晚餐她們照例去配樓和傭人們一起吃,兩張四方桌拼成長桌,中間擺著一口大鍋,瑛姑往裏下牛肉,小心翼翼地覷一眼岑晚:“要不把夫人也叫過來吧,她一個人在主樓……孤零零的看得可憐。大小姐的事……她也知道錯了,親口回絕夏夫人,也算是亡羊補牢對不對?而且夫人她……”

瑛姑的後半句話在岑晚壓迫性十足的眼神下消聲,舀一勺牛肉放她碗裏,齜著牙笑:“不說了,不說了,吃肉。”

凡真安靜地坐在傅思懿身邊,面色仍是蔫蔫的,透著一絲疲累。

傅思懿把香菇夾到她碗裏,凡真下意識捂住嘴,竭力忍耐胃裏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

“怎麽啦?你不是很喜歡吃香菇嗎?”傅思懿給她倒了杯溫水,心裏盤算著一會打電話讓王醫生提前回國,凡真不肯去醫院,總說睡一覺就好,可兩三天過去,臉色瞧著越來越差。

凡真為了讓她放心,硬是把香菇囫圇咽下去,柔柔一笑:“我們快些吃,吃完好把桌子騰出來,小菊已經去拿牌。”

岑晚牌癮上頭,落在凡真身上的關註很快偏移:“對,早點開始還能多打兩圈。”

半小時後,岑晚開始張羅牌搭子。

很快就湊齊一桌,岑晚和凡真坐對家,瑛姑和老黃坐兩邊。瑛姑人菜嗓門大,整桌數她最激動,拍桌子砸牌,吼的面紅耳赤。

“老黃快點出牌,磨磨唧唧的,欸,翻什麽呀,每次出牌都要在桌上翻一圈,下一把幹脆別玩了。”

老黃手氣正旺,哪裏肯下去,他手裏捏著一張三條,隱隱感覺會出銃,來回調換幾次,遲疑地看一眼岑晚:“三,三條。”

岑晚上手摸牌:“五筒。”

“胡了,清一色。”瑛姑笑得眼角揚成菊花狀,雙手攤開晃了晃。

岑晚紅唇微勾,點了幾張紙幣放在瑛姑掌心。

傅思懿端著一杯熱水從岑晚後側經過,繞到凡真身邊,手臂虛虛地攬過她的後腰,鼻息擦過她耳廓,小聲低語:“晚姨胡三條。”

凡真偏過頭,震驚地眨眨眼,對上傅思懿暗示的眼神,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同樣低的聲音問:“晚姨她故意放水?”

傅思懿笑著,唇碰了碰凡真的耳珠:“沒錯,不過晚姨就快要收網咯。”

凡真下意識捂緊錢包:“那我的錢……夠輸嗎?”

傅思懿好笑地咬一下她耳垂,語氣寵溺:“輸了算我的。”

“餵餵餵,你們兩個……”

上家正在做大牌的瑛姑看到小兩口明目張膽的耳語,以為在作弊:“牌桌上能不能別搞小動作,大小姐……你,你退後一點,不許和凡真通氣。”

傅思懿擡眸,冷光輕掃過去,瑛姑一點也不怵,牌場如戰場,天皇老子來了也得靠邊站。

岑晚捂嘴打了個哈欠:“哎,牌太小了,打的犯瞌睡,要不玩大一點吧,不然提不起勁。”

坐她上家的老黃聞言,眼珠子瞪大一圈:“岑小姐,這還不大?你已經輸了八千多,還要把牌面翻倍?”

瑛姑在桌下踹了老黃一腳:“欸,人家岑晚樂意,要你多話?那個……翻一倍怎麽樣?”

岑晚嫵媚地彎起唇,掠過來的眼神深不可測:“翻三倍。”

瑛姑一頓,拍板迎戰:“行,三倍就三倍。”

岑晚摸完牌,用拇指的指腹輕碾,嘴角隱秘地一笑。

瑛姑被她笑得頭皮發麻,心臟不受控地抖動了下。

“你,你笑什麽?”

岑晚把牌夾在指尖,氣定神閑地碾著,甚至沒翻開看一眼,就這樣舉到與瑛姑視線齊平,惋惜地說:“唉!太可惜了,瑛管家……你最後的希望被我終結了。”

岑晚的手指很漂亮,纖長白皙,漸變粉的指甲純欲味十足,眼神狡黠如狐貍,整個人透著強而邪的氣場。

瑛姑呼吸一滯:“你,你知道我胡什麽牌?”

岑晚抿唇輕笑:“清一色,三六萬。”

岑晚準確無誤地報出瑛姑要胡的牌,看她的臉在自己瞳仁中一點點變得慘白,笑容晏晏地補刀:“你自己手裏有三張,老黃那有兩張,凡真有一張,最後那張六萬在我手裏。”

說完,把撚在指尖的牌展示在瑛姑眼前。

果然,是一張六萬。

瑛姑冷汗連連,不死心地哼一聲:“你有本事留著,就算我胡不了,你也一樣爛手裏。”

“是麽?”岑晚笑得越發明艷,她從這把摸牌起開始盲打,就連頻頻偷看的傅思懿都不知道她到底做什麽牌。

摸了兩個回合,她朝瑛姑擠了擠眼:“瑛管家,我可沒說我不要六萬。”

在瑛姑詫異的註視下,岑晚動作優雅地立牌攤開:“不好意思,門清自摸。”

眾人:!!!

全場一片嘩然,圍在旁邊觀戰的傭人們齊齊驚呼喝彩,整個屋子快要炸翻。

瑛姑不可置信地湊上前,幾乎是半趴在桌上,把岑晚的牌一張張看過去,確認沒有炸胡後,癱軟地跌坐在椅子上,低聲吶吶:“艹,她是帶透視鏡打牌的吧?怎麽能算這麽準?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岑晚笑吟吟地看著她:“怎麽,不敢玩了麽?瑛管家,接著來啊。”

瑛姑一個鯉魚打挺:“來就來,怕你啊。”

四人又玩了幾圈,岑晚打從那把自摸開始,像是賭神附體,一路開掛,打得三人毫無招架之力,不僅把之前輸的全扳回來,還倒賺不少,簡直贏麻了。

瑛姑和老黃輸得灰頭土臉,有些撐不住,老黃連連告饒:“不行了,再輸下去半年工錢沒了,岑小姐,我還是不玩了。”

岑晚擡手看一眼腕表:“還早呢,再玩兩把。”

老黃喪著一張臉:“岑小姐……”

岑晚莞爾一笑,把贏的錢又退還給他們:“隨便玩玩,主要是打發時間,錢還是退給你們,咱們接著來。”

老黃頓時兩眼放光:“行,反正時間也早,那就再玩兩把。”

他推了下還癱在座椅中的瑛姑:“瑛管家,還玩不玩,不玩就讓……”

老黃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聽到一個帶著笑的聲音,慢悠悠地遞近。

“不玩就讓給我,我來陪你們玩。”

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到傅韋容緩緩踏入,表情都滯了一瞬。

周圍的空氣驟然凝固。

傅韋容一眼不眨地凝視岑晚,帶著病氣的眼睛亮得發光。

岑晚卻當身後那道黏黏膩膩的視線不存在,懶洋洋地坤下腰,把牌一推,語氣冷如冰霜:“累了,不玩了。”

傅韋容自知被嫌棄,睫毛灰撲撲地落下,牽強地擠出一絲笑:“我說笑的,我又不會打,你們繼續。”

她的目光定在岑晚臉上,可等半天,也沒等來她任何一個眼神,傅韋容落寞地轉過身,背影淹沒在漆黑的走廊。

身後,又傳來熱鬧的麻將碰撞聲。

傅韋容垂著眼,感覺臉上冰冰涼涼的,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流下眼淚。

………………………………………………

大家繼續玩牌,凡真的視線從傅韋容孤零零的背影上收回,心裏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很不好受。

傅韋容和岑晚之間的糾葛,她做小輩的沒法判斷也沒資格議論,可傅韋容到底是傅思懿的母親,是小崽子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至親。

凡真想起剛來傅宅的時候,正逢傅韋容生日,小崽子想送禮物卻不知道怎麽開口,傻乎乎地扮成玩偶,可惜最後還是沒把禮物送出去。

其實凡真看得出,傅思懿心裏……一直渴望靠近母親。

她私心也想傅思懿得到更多的愛,那麽……即便她日後不在傅思懿身邊,也能多一個人替她關心愛護小崽子。

凡真扯了下傅思懿的衣袖,小聲說:“替我玩兩圈。”

傅思懿一怔:“你去哪?”

“我晚餐沒吃飽,想去廚房煮點吃的。”

“那你快點回來。”

凡真端著潤肺湯,站在傅韋容的書房門口,猶豫了幾秒,擡手輕輕扣門。

“進。”

傅韋容正在作畫,擡眸見到凡真的剎那,動作和表情皆微微凝滯,不過也就一秒,視線落下的同時又恢覆冰山面孔。

凡真轉到書桌前,將托盤放下,溫婉淺笑:“夫人,瑛管家讓我給您送湯。”

傅韋容沒說話,正當凡真準備轉身離開時,她忽然開口:“這幾天的湯藥都是你做的吧?”

凡真一怔,又聽到她說:“昨天我起的早,看見你進了小廚房……凡真,天和地,一極在上,一極在下,就像我畫的這副畫,魚在水裏,和岸邊的樹看似靠的很近,但始終無法交集。”

凡真沈默,知道傅韋容是在暗喻她和傅思懿身份差別大,她瞥一眼桌上墨跡未幹的畫,不卑不亢地笑道:“未必不能。”

她看向傅韋容,問:“夫人,可否在您的畫上添幾筆?”

傅韋容沒什麽表情地點點頭。

凡真仔細端詳了一會,伸手從一旁的筆架上抽出一支狼毫,蘸了墨,毫不遲疑地將魚尾悉數塗黑,勾勒出扇形線條,如孔雀開屏般的碩大尾巴濺起水花,落在葉片上。

凡真擡眸,漫開笑意:“夫人您看,這樣就有交集了。”

傅韋容楞了楞,畫中本是鯉魚,但凡真卻畫了條鬥魚的尾巴,看上去竟毫無違和感。

傅韋容本想冷淡含蓄地勸退凡真,誰知被她四兩撥千斤地解決,做法看似取巧,卻讓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使不出一點力。

傅韋容當然不會就此罷休,她問:“你覺得這畫應該配什麽字?”

凡真仍是溫柔地笑著,換了一支小羊豪,垂直筆尖沾了點墨,在紙上寫下“旗開得勝”四個字。

凡真書的是簪花小楷,落筆絲毫沒有風塵柔弱之氣,反而透著一股柔中帶剛的渾厚,尤其是這四個字的寓意,更是與她畫中擺動的魚尾一致,就像是舞動的旗幟。

凡真放下筆,笑吟吟地看著傅韋容:“夫人,祝您在明天大選中旗開得勝。”

傅韋容的表情終於松動了下,眸中閃過一絲從未見過的寬和。

她正要說著什麽,聽到門口傅思懿略微惶急的聲音。

“姐姐。”

傅思懿大步走向凡真,把她護在懷裏,如臨大敵般看著傅韋容:“你別為難她。”

凡真反握住傅思懿的手,朝她搖搖頭:“夫人沒有為難我。”

傅韋容看著女兒防備的眼神,心裏頓時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們本應該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是無論如何都扯不斷的親情血脈。

可怎麽會走到這一步?

這些年自己不停地追逐,到頭來卻讓身邊最親的人一個一個離開。

究竟得到了什麽?

傅韋容苦澀地笑了下,啞著聲說:“很晚了,早點去休息吧。”

傅韋容起身往外走,步子很慢,走到門口停了下來,似是猶豫一會,問道:“凡真,你……能不能教我打麻將?”

凡真彎起眼睫:“當然可以。”

“謝謝。”

話音消失在門外許久,傅思懿還保持著原來姿勢一動不動,表情愕然:“她,她態度怎麽變了?”

她忽的微微笑起來,像綻放的花兒:“她不反對我們了?姐姐,你是怎麽說服她的?”

凡真柔柔地看著傅思懿,慢慢紅了眼眶:“傻瓜,她不是被我說服的,而是因為你,因為你的堅持……才讓她妥協。”

凡真撫摸傅思懿的臉,踮起腳靠近她,唇瓣蜻蜓點水似的碰了一下她側臉:“崽崽,謝謝你……這樣堅定地選我。”

傅思懿像個乖順的小動物似的把頭靠在凡真頸窩,輕聲說:“我也謝謝你,同樣堅定地選我。”

凡真任由她靜靜地抱著,輕聲問:“明天大選,我們要不要幫忙?”

傅思懿搖頭:“我們能幫什麽?她若是當選,自然是忙著參加慶功宴,有一大票人等著恭喜她……哪有時間搭理我們,不過……”

凡真偏頭看她:“不過什麽?”

傅思懿眼裏的情緒覆雜,聲音卻異常沈靜:“她會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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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傅思懿所料,大選結果,夏沈筱大熱門勝出,與傅韋容交好的同僚朋友紛紛倒戈,圍在夏沈筱身邊向她道賀。

傅韋容羞憤交加,從僻靜的通道離開會場,機械一般地回到辦公室,頹唐地窩在辦公椅中。

她在辦公室呆了很久很久,直到昔日的特助盛柔大搖大擺走進來請她離開。

傅韋容冷冷地掃她一眼:“我為什麽要走,即便落選,這也是我的辦公室。”

盛柔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話,捂住咯咯直笑:“夫人,你可真是天真,夏夫人當上議長,怎會讓你呆在原來的位子上,調令這兩天就會下來。”

“夫人,你最大的缺點就是輕敵,要不是夏議長為了女兒的婚事暴露,恐怕你到最後一刻才會知道她底細吧,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你說你怎麽可能不敗?”

傅韋容沈沈地凝視她,忽然明白什麽:“盛柔,你早就跟了夏沈筱,是不是?”

“沒錯,你所有行程﹑計劃都是我透露給夏議長的。”盛柔怨憤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像是從牙齒縫擠出:“傅韋容,我對你這麽好,一心一意為你,你卻處處向著岑晚……為了她,幾次三番地給我難堪,我恨你……”

傅韋容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盛柔,夏沈筱心狠手辣,你知道她這麽多秘密,她能放過你?”

盛柔臉色一霎變白,心裏情緒翻湧,但仍強撐著攻擊傅韋容:“夏議長答應會善待我,你還是多擔心一下岑晚,還有你唯一的女兒吧。”

傅韋容騰的從椅子上站起:“你,你們敢碰晚晚……”

傅韋容急怒攻心,心口撕裂般的疼,她痛苦地捂著心臟,撐不住半跪在地:“你們敢碰晚晚和小懿,我……我不會……放過你們。”

盛柔輕蔑一笑,趾高氣揚地走出門。司機忠叔受命來接傅韋容,見她趴在地上,忙把她攙起,準備送醫院。

傅韋容虛弱地出聲:“不去醫院,回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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