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凡真坐在花園的槐花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張報紙，眼底噙著薄薄的水霧。

報紙的頭條版面上，刊登著一則尋人啟事。

霍水仙，女Omega，28歲，元國人，於**年**月**日離家，乘坐***航班到蘇國，至今下落不明……本人若見到此啟事，請盡快與家人聯系。

提供線索者酬金10萬，護送回家酬金100萬。

凡真怔怔地盯著報紙，眨一下眼，一滴淚恰巧落在“霍水仙”三個字上。

“霍水仙”這個名字，是她還未出生前，祖母去“落雲寺”三跪九叩求來的。

凡真的媽媽體弱不適合懷孕，得知有了凡真後不顧醫生反對堅持妊娠，祖母寄希望於神靈，為她求得“霍水仙”這個名字。

凡真長大入學，常常被同學笑話名字土氣，她便哭鬧著改名，父親又求大師賜了個學名━━霍凡真。

凡真一出生就沒了媽，父親把所有的愛都給她，將她捧在手心悉心照顧，為了她甚至不再續娶。

可到頭來卻不顧她的意願，將她“賣”給一個敗家二世祖。

凡真切切實實感受到剜心之痛。

霍凡真擡起眼，看天空中緩緩飄落的雪花，似乎只有這樣極致酸漲的眼，才能止住眼淚。

她緩了一會，又慢慢低頭，視線重新落回報紙上。

尋人啟事一般都會把曾用名和現用名都寫上，越詳細越好，但這份啟事卻寫著她不常用的名字，就連她出走時的穿著特征一概寫得模糊不清。

凡真猜想，這大概是蔣明瀟用來拖延她阿爸的權宜之計。

蔣明瀟是她青梅竹馬長大的好朋友，這次逃婚就是明瀟幫她策劃，要不然她也不可能順利逃出來。

明瀟送她上飛機前再三承諾，三個月之內一定會說服她阿爸，取消她和宋瀾的婚約。

可這三個月……她能去哪呢？

雪越下越大，凡真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一下就化了，變成一灘冰涼的水痕。

手心很涼，可遠遠比不上心裏的寒意，凡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助過。

天大地大，她不知道能去哪裏？

“真真……”頭頂上方忽的傳來一道聲音。

凡真恍惚地轉頭，看見瑛姑抱著一件厚重的大衣站在她面前。

“下雪天還在外面，也不怕凍感冒。”瑛姑一邊埋怨，一邊心疼地將大衣披在凡真肩頭：“快跟我進屋，婆婆給你煮姜湯。”

凡真微微垂下頭，遮住眼底的濕紅：“婆婆，我想再看會雪。”

“雪有什麽好看的？”瑛姑半蹲在她眼前，敏感地察覺到異樣：“真真，你怎麽哭了？”

“我，我沒……”凡真揚了揚手裏的報紙，擠出一絲牽強的笑容：“是報紙的新聞，太感人……”

瑛姑的視線跟著落下，匆匆撇一眼報紙，而後擡起頭凝視凡真：“你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有話總憋在心裏。”

“婆婆……”霍凡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布包，遞到瑛姑手裏：“您咳嗽老不好，我做了些藥梨糖，是照著我們元國老醫生留下的方子熬的，效果很好……藥方我寫給歡姐了，以後我不在，她會給您做……”

“什麽？你為什麽不在？”瑛姑霎臉色霎變，急急地打斷她：“你要去哪裏？”

凡真哽咽：“我想……想回家……”

“回家？”瑛姑表情有些驚訝：“你不是說家裏一個親人都沒有？還回去做什麽？”

“我想過了……總要回家的。”凡真的眼神越來越暗淡，聲音中化不開的苦澀：“明天我去警局……他們會把我送回元國。”

瑛姑急了，一下子握住她的手：“大小姐知道你要走嗎？她同意了？”

凡真垂眼，用力咬住下唇：“大小姐不會在意的。”

瑛姑何等精明，那群富家小姐平時來傅家頂多吃個午飯，今天卻都嚷嚷著要留下吃晚飯，吃完晚飯還死賴著不走，要不是下大雪要封路，她們大概會讓廚房張羅宵夜。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瑛姑恨鐵不成鋼地低聲自語：“大小姐這個傻缺Alpha，好東西也不知道藏起來……”

凡真沒聽清，嗡著鼻子問：“婆婆，您說什麽？”

“沒什麽……”瑛姑把她拉起來，拍了拍她的肩：“婆婆是說，你哪都別去，就安安心心地留在傅家。”

凡真偎近了瑛姑，驀的撲進她懷裏，聲音悶悶的從她臂彎傳出：“婆婆，您別勸了，我已經決定回去……我知道您對我好，像我祖母一樣……真心待我，我以後……會報答您的。”

瑛姑的眼圈剎那間就紅了，她用力抱緊凡真，用手掌輕撫她的背，壓低聲線：“別說傻話，有婆婆在，不會讓你走的……”

………………………………………………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冷著涼，真就被瑛姑一語成讖，隔天凡真發起高燒，全身燙得厲害，昏昏沈沈的連床都下不來，哪裏還走的了？

凡真生病，她的工作自然就落在歡姐身上，歡姐自從丟書事件後就對書房有了陰影，她端著現磨咖啡輕扣木門，心裏無端緊張起來：“大小姐……”

傅思懿應了聲，歡姐小心翼翼地靠近，將溢著香氣的咖啡放在她面前。

傅思懿從文件中擡頭，看見面前站的是歡姐，表情輕微皸裂：“怎麽是你？”

歡姐在傅家工作四年多，知道自家大小姐性格冷難伺候，但像今天這麽重的壓迫感還是頭一回。

她嚇得話都說不利索：“那個……凡真她病了……瑛管家讓我替她……”

傅思懿在聽到凡真“病了”，而不是“走了”時，心裏莫名松一口氣，可不過一秒，才緩和的臉色又急劇冰封，連聲音都驟急幾分：“凡真病了？”

歡姐揣摩她的表情：“她……她發高燒，躺床上起不來。”

傅思懿翻文件的手一頓，隨即快速合上，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她。”

歡姐震驚地張大嘴：“大，大小姐，您要去看凡真？去配樓的傭人間嗎？”

歡姐來傅家這麽久，從未見過傅思懿去傭人間，她要找誰只要撥通內線，傭人們自會去主樓見她，還沒有誰能讓她紆尊降貴來傭人間，就連瑛管家也沒這待遇。

傅思懿回頭睨她：“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問題。”歡姐緩了幾秒終於回神，連忙小跑跟上。

主樓和配樓之間有一條長長的連廊，傅思懿筆直地走向傭人間，走到拐角處，看見方頌嫻捧著一束鮮花走過來，兩人打了個照面。

方頌嫻上來就沖她一頓抱怨：“傅思懿，我一進門就聽說凡真病了，你是怎麽照顧她的？昨天還好好的……餵，你別走啊，你不會照顧就把人交給我……”

傅思懿恍若未聞，當她不存在似的，自顧自往前走。

傭人們各自忙碌著，遠遠看見傅思懿走來，驚愕地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難以置信的表情。

傅思懿站定，轉頭問歡姐：“凡真的房間在哪裏？”

歡姐顫巍巍地指向第三間：“那，那間……”

方頌嫻率先跑過去，恰巧瑛姑從凡真房間出來，橫出一只手擋在她面前：“頌嫻小姐，您別進去，凡真雖然是個Beta，但到底還未婚嫁，您進去不合適。”

方頌嫻怎肯罷休，撥開瑛姑的手，伸長脖子往裏探：“瑛婆婆，讓我進去看看姐姐，就看一眼好不好？誒……您別拽我呀……我要把花送給姐姐……”

傅思懿扳過她的肩膀，將方頌嫻拉到離傭人間三五米遠的過道，狹長的桃花眼向她投去警告的一瞥：“不許亂來。”

而後視線移到瑛姑臉上，低聲問：“凡真怎麽樣？”

瑛姑輕嘆口氣：“昨兒個夜裏發高燒，熱度到現在還沒退，不知道會不會……”

方頌嫻急怒，聲音一下子拔高：“為什麽不送她去醫院？”

瑛姑面露難色：“頌嫻小姐，我們做下人的，平時有個頭疼腦熱吃幾顆藥熬熬也就好了，況且……凡真沒有證件，哪個醫院敢收？”

方頌嫻剛冒出的火被生生澆滅，吶吶地說：“這樣下去姐姐怎麽受得了？”

聽到這句話，傅思懿眼睫撲顫了幾下，慢慢朝凡真房間地方向擡起，錯落掩映下，眸中情緒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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