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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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霜自廊前木柱上直起身來,緩步走到樹下,站在時素歡身旁,跟著仰起了頭。

兩人並肩站在一處,日光自樹葉縫隙裏撒下來,點綴在兩人眉眼間。

黑閻羅的目光晃了晃,低低嗤了一聲,偏開了視線:“是我有所圖謀,與受制於人何幹?”

話音方落,那木門又被推了開,發出老舊的吱呀聲。

一身白袍的雲瀾踏門而入,手裏拎著兩壺酒,酒香飄散在這院落中。她瞥見樹下的兩人腳步微微一滯,隨即很快回過神來。那臉上白玉面具竟沒有再戴,露出並不算顯眼的蒼白面容,眉骨處血痣依舊,即便是在這炎夏裏,整個人依舊透著淡淡的漠然感。

拒霜像是恍然一般,聲音響起來,帶著深意:“原來如此。”

時素歡不解,轉頭望向對方。

拒霜輕輕笑起來,不等她解釋,黑閻羅已經沒好氣丟下話來:“少在這裏廢話,忒礙眼。”

時素歡抿了抿唇,暫時將心頭疑慮壓了下去,又問:“那這長生藥可有什麽壞處?”

“如今這不是明擺著的壞處麽。”黑閻羅懸空的一只腳晃動著,語意不明,“即便沒有坤龍教,以後也可能有其他什麽門派得知前來,如蛇蟲鼠蟻般絡繹不絕。當然,最難過的依舊是自己那關。”她的話語頓了頓,視線落在兩人身上,眼底掠過一絲光澤,“一人白首,一人烏發依舊,如今自是還願意守著,我倒好奇,這條路你們能走多久?”

時素歡咬緊了牙,半晌才道:“無需你操心,我自不會離棄。”

聞言,黑閻羅唇角揚了揚,眼底閃過一絲促狹,伸手入懷一拋,一樣物事飛快地自樹葉間砸過來。

拒霜反應極快,輕巧地探手接了住。

入手是一個精巧的白色瓷瓶。

“該說的我都說了,趕緊滾罷。”黑閻羅沒好氣地丟下話來,望著拒霜道,“這玩意當初你托我所制,屆時大火熬兩個時辰,制成湯藥服下即可。如今你尋到了長生藥,她估摸著用不上了,也許你以後有用上的一天。”說話間,人已經飛身而起,縱身躍了下來,“就當是補償了。”

時素歡並不知此事,下意識偏頭望向拒霜。

拒霜將瓷瓶收入懷裏,並未多解釋,笑道:“那就不打擾兩位了。”言罷,伸手執過時素歡的手,轉身往門口走去。

黑閻羅走到雲瀾旁邊,傾身去取酒壺,隨手拍開了泥封,目光並不離開遠去的兩人背影,仰頭便往嘴裏灌去。

入口辛辣,因為冰鎮過,餘味卻是涼得很,滑入腹中時只覺得酣暢淋漓。她微微瞇起眼,直至對方的身影融入在這灼灼日光裏,才偏頭去望身旁女子,將那酒壺遞予過去,挑了挑眉:“好酒,可要來些?”

這當口,連風都是熱的。

時素歡怕熱,一路行來,手心早已滲了微微薄汗,身側女子執著自己的手卻涼意依舊,倒像是捂著個冰塊般舒適得緊。等離開一段路程,她才忍不住問:“方才你說原來如此,是什麽意思?”

拒霜微微攏了手心,應道:“我問你,方才那雲瀾與我們之前見的有何不同?”

時素歡沈吟片刻,便道:“沒有戴那白玉面具。”頓了頓,“衣袍也不一樣。”

雖然都是寬松白袍,但襟邊並沒有坤龍刺繡,不過是普通白袍。

拒霜頷首:“若我沒猜錯的話,那黑閻羅此番行事,便是同坤龍教討要了這個護法,因而那人才不再身穿坤龍教護法的衣衫。否則上回應該不只遣了呂霆來捉捕我,畢竟這右護法身手了得,應對起來並不容易,豈有不一同前往的道理?”

“可那買糯米酒的老漢說,之前遇到時還是戴了面具。”

“想來是她不慣以面目示人,只是罩了普通面具。若是原先那價值不菲的白玉面具,以普通百姓的說法,想來定會說是白玉所制,而非簡單面具二字帶過。”

聞言,時素歡忍不住咋舌:“這黑閻羅……不會是看上人家護法了罷?”她想到那雲瀾冷淡模樣,不免有些幸災樂禍,“這兩人性子,可是雲壤之別。”

拒霜笑著伸手去拂時素歡額頭的汗:“一物降一物罷了,”說著話語一頓,調侃道,“你瞧我不也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時素歡耳廓微微一紅,拉下了拒霜的手,低啐道:“你這嘴騙過多少人,我才不信。”

“當真是冤枉。”拒霜怕她熱,瞥見旁邊有個茶點鋪子,將人拉過去遮陽,“我這真心吶,可昭日月。”

“你那心思我瞧著比海深,”時素歡的視線望過來,“那瓷瓶又是怎麽回事?聽那黑閻羅的意思,原本是給我吃的?”

說話間,人已經被拉著坐下來。

“老板娘,要一壺涼茶。”拒霜囑咐了句,右手托腮,笑盈盈望著時素歡道,“無甚,一瓶補藥罷了。”

時素歡又不傻,反問道:“你彼時身體不適,倒留個我一無痛無災之人吃?如今你已康健,為何反而說以後會用得上?”

拒霜的目光晃了晃,唇角笑容愈發清艷:“這不是有備無患麽。”

談話間,那涼茶已經端了上來。

鋪子是個年逾四十的婦人所開,過來替兩人倒涼茶,視線忍不住停留在拒霜身上,忍不住道:“姑娘好生漂亮,應當不是烏縣的人罷?”

“的確,此行是過來探望好友的。”拒霜點點頭應道。

話音剛落,一只手已經飛快探過來,直取她腰間。

拒霜眼睛雖然看著老板娘,手上動作卻飛快,不過一翻一擒,已經將時素歡的手緊緊握在了掌心。

時素歡只堪堪觸碰到對方腰帶,只覺得手中力氣一洩,不滿地抿了抿唇:“你又哄騙我。”

老板娘看出兩個人有些齟齬,連忙勸道:“兩位姑娘有話好好說,莫要傷了和氣。”

“這天氣熱得慌,難免生些火氣,不礙事的。”拒霜笑著應了,轉頭望向時素歡,見她神色緊繃,嘆了口氣,自己從懷裏取了瓷瓶遞過去,“好了,給你就是,莫要生氣了。”

時素歡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不等她開口,對方已經執著涼茶遞過來:“喝口涼茶消消火氣。”

“對咧,喝口涼茶,今日方煮的,爽口得很。”老板娘熱情道,“不好喝不要錢。”

時素歡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心裏憋悶,一言不發地將涼茶一口喝了幹凈,伸手就取過瓷瓶打了開。

撲鼻而來的是一抹清香。

她常年習武,知曉些普通藥草,然而這裏面的物事卻是陌生得很,顯然並非尋常可見,自是更加不曉得是什麽。

不曉得也是常理。

這瓷瓶裏的,正是忘川草所制,本是稀世之物,尋常人莫說見過了,連聽都不曾聽過。

“這是什麽?”時素歡的眉頭蹙起來,想了想又補充道,“你若不說,我便去百曉樓問。”

“那素歡得應我,可不能生我的氣。”

“你說便是。”時素歡直直望著對方眉眼,態度堅決,“我再考慮應不應。”

聞言,拒霜嘆了口氣,知曉黑閻羅乃是故意為之,擡手抿了口涼茶,方掀了掀眼簾,望向時素歡道:“去沈淵之前,我給了她一株忘川草。”

時素歡微微一怔。

“這忘川草,是榮雪宮所得,離去前贈予的我。”拒霜的視線有些幽遠,“白瓔她們不願我被仇恨連累此生,希望我能忘掉前塵之事,只是我心意已決,彼時並不曾服下。”她的話語頓了頓,望著對方有些褪了血色的面容,“我擔心若我當真死了,你放不下,才交由黑閻羅擅自做了決定。抱歉。”

時素歡的唇微微顫了顫,沈默良久。

半晌,她才將瓷瓶重新遞還過去,低聲道:“你可否應我一事?”

“不應。”拒霜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飛快地接了話。

時素歡眉頭微蹙,一眨不眨地盯著拒霜:“你既想讓我忘了,為何自己卻不忘?”頓了頓,“你這般獨斷行事,可有考慮過我?”

拒霜將瓷瓶重新收好,話語平靜:“我只是不願承諾我做不到的事。”她垂眸望著桌上涼茶,澄清的茶水倒映出那幽深眉眼,面容看不出喜怒哀樂,“百年後的事,誰又說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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