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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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緩慢。

日頭一點點往下曳去,每一刻都被在焦慮中無限拉長。

過了大約一炷香時間,一個丫鬟低著頭匆匆走了出來,手裏端著盆。這丫鬟時素歡尚有些印象,正是伺候拒霜衣食住行的其中一位。

時素歡看了一眼戒備森嚴的院落,略一踟躕,便轉身跟上了丫鬟。

丫鬟並無所覺,正快步走著,眼角餘光晃動,一個黑色身影便竄到了身前,像是從天而降一般。不等驚呼,嘴巴已經被捂了住。

手裏的盆下意識一抖,端不穩落下去,砸在草地上。

盆裏的血水便淌了一地。

時素歡臉色瞬間白了白,話語脫口而出:“怎麽回事?”

丫鬟顯然也認出了時素歡,受到驚嚇的神色微微緩了緩。見對方松開了手,疑惑問:“時姑娘?你怎麽在這?”

時素歡死死盯著那掉落在地打了個轉的盆,底部還殘留著些許血水殘骸,落在視線裏觸目驚心。她並未回答丫鬟的話,擡起頭來,一雙漆黑的瞳孔幽深,出口聲音略微有些啞:“她怎麽樣了?”

丫鬟臉上露出一絲憂色,搖了搖頭:“……不太好。”她並不知道兩人關系,只以為是東方姑娘好友,倒是坦誠,“前兩日東方姑娘回來後便一病不起,陸陸續續在咳血,堡裏的大夫也束手無策。今日堡主找了神醫沈大夫過來,現在還在醫治,時姑娘可要前去探望?”

時素歡神色繃得極緊。

她不知對方竟病得如此重!相延鋒一點消息都沒有放出來,若非今日見到大夫前來,自己還被蒙在鼓裏!

可……自己知道了又能如何?

“大夫怎麽說?”她問。

“還不太清楚,我正要去換幹凈的清水。”她彎腰去撿地上的盆,重新端起來,支支吾吾道,“說實話,我……從未見過有人咳這麽多血……”

話音未落,時素歡轉頭便走。

“來者何人?”守在院口的護衛並不知時素歡身份,只得了堡主命令,誰都不得靠近。此刻突然看到陌生女子出現,立刻戒備起來。

時素歡卻面無表情,早就沒了顧慮,冷著臉兀自往裏走。

護衛對視了一眼,便上前來阻。

怎料眼前女子身手極快,還未多說什麽話,已經翻騰得躍過幾人頭頂,往裏沖去。

“攔住她!”護衛舉著刀呵道。

眾多護衛紛紛一起聚集過來。

時素歡隨手奪了其中一人手裏的刀,她雖不慣使刀,不過對付這些護衛並不需要太多能耐,她也不打算傷人,只反手用刀柄將攻上來的護衛一一格開,鐵了性子往前。

護衛將院門圍得水洩不通,卻被一一砸得東倒西歪,毫無招架之力。

不知是誰,率先認出了時素歡,慌亂地開了口:“是玄劍派的時素歡!”

眾人大駭。

無論是碧淵論劍,還是玄劍滅門,時素歡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早已傳遍江湖,茶餘飯後被津津樂道。青淩堡身為玄劍派宿敵,更加洞悉這個名字,只是親眼瞧見她面容的不過是少數。如今被其中一人認出,宛如一顆石子拋進了湖裏,泛起一片漣漪。

護衛都有些忌憚起來。

時素歡此刻臉色難看,也顧不得這些,眼看已經沖到了臺階前,房門忽然被拉了開。

相延鋒出現在視線裏。

他陰沈著臉色,臉頰略微有些紅,額頭汗岑岑的,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上來一般。他凝視著時素歡,那目光像是有刀,恨不得將眼前的人剜成千萬片。

然而他只是擡了擡手,話語低沈:“讓她進來。”

時素歡微微一怔,然而來不及探究,幾個跨步便越過相延鋒,沖進了屋裏。

撲面而來的熱氣拍過來,擊得人一個跟頭。

只見房子中間擺了個精致的火爐子,大約半人高,正在熊熊燃著火。火光將室內照得很亮,幾人臉上都顯出明艷的火光來。

時素歡卻只聞到了那濃郁的血腥氣味。

不等她上前,耳邊已經響起壓抑的咳嗽聲,像是悶在水中一般,震得空氣都微微顫抖起來。她蒼白著臉轉頭望去,落在床榻上。

拒霜倚在床頭,巾帕捂著嘴,半晌才止了住,偏頭望過來。

琥珀色的眼睛裏溢滿了沈重的痛苦,不知怎的,時素歡忽然想起那日,兩人漫步走在熱鬧的街巷裏,面具下的拒霜,也是如此這般神色。

“你來做甚?”拒霜開了口,聲音虛弱沙啞,直直地望過來。

時素歡咬緊了牙關,只覺得胸口酸澀,一時竟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身後的相延鋒走上前,肩頭重重撞在時素歡身上,撞得她身體趔趄了下,冷聲道:“來看自己做的孽麽?”

話音剛落,拒霜蹙著眉,目光淡淡瞥過來,相延鋒噤了聲,沒有再說,走到床榻邊俯下身,將被褥又往上拉了拉,同旁邊的大夫道:“沈大夫,同我來罷。”

言罷,又冷冷望了一眼時素歡,帶著大夫離開了房間。

不用對方提,時素歡也看得出來,這些都是拒霜的意思。

房間裏只剩下了兩人。

時素歡的唇動了動,遠遠站著,並不靠近,終於出了聲:“你……”然而話至嘴邊,卻又不知該問些什麽。

“還好。”尚未開口,拒霜已經應道。

這情形,無論如何和還好扯不上什麽關系。

“對不起。”她道。

“為何同我道歉?”拒霜的話語卻只是淡淡的,“你肯來看望我,是該我感恩戴德才是。”

那話語帶了刺,紮得時素歡一顆心都疼起來。

這幾日因為固執的自尊縮在外面,在此刻顯得愈發可笑。

“我知曉你在生氣,”時素歡深吸一口氣,偏開頭去,“那些話,並非我本意。”

“無妨,”拒霜的目光卻不避諱,直直落在時素歡身上,“比這難聽的話,這些年我都聽得多了,你那些不算什麽。”

聞言,時素歡心底又是一痛:“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拒霜又問。

時素歡在身側攥緊了手,指甲深深嵌到肉裏去,話語晦澀,幾乎聽不清:“別人說是他們的事,我不可以。”

耳邊靜默了片刻,拒霜的聲音才幽幽飄過來:“錯了。”

時素歡楞了楞,下意識擡頭望向床榻上的人。

拒霜的目光猶如實質一般,重重壓過來,像是有千言萬語,最後出口的不過是平靜的一句話:“是這些話,只有你才可以說。”

時素歡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麽擊中一般,整個人都晃了晃,甚至比方才相延鋒故意沖撞她的力量還要大。

“愛慕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把自己放得很低。”拒霜的聲音依舊在繼續,雲淡風輕,仿佛在說在平常不過的事,只是話語真摯,眸色裏躍動著火光,“我願意作踐自己,去討你歡心。”

時素歡幾乎站不穩。

她的胸口湧滿了比狂風暴雨更巨大的力量,吹得她整個人搖搖欲墜。她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以至於掩蓋了那一瞬間蔓延上來的紅暈。她只是無措地睜大了眼,望著床榻上病弱的女子,像是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那般。

拒霜:論情話,我沒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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