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7章 龍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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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溟濛, 愈近深處寒意愈重,渾如天獄傾壓,枷鎖縛身。

顧弦望屏住一息, 傾力打水向下, 不知究竟潛下多深,肺中滯漲, 窒息的痛覺彌漫四肢百骸,幾近絕境之中,眼前倏見白光一點,她的心臟震顫,恍惚好似有條紅線牽連,在她與微光之間。

縷縷水波消逝, 她縱身而入, 轟然卻似墜入雲端, 強烈的失重感拽著她不斷向下,無數音色面目從眼前閃過,她怔然望去——這是…龍黎的識海麽?



雲濤似海, 萬頃碧落如洗, 青鳥銜枝過岸,龍吟遠在深山。

極目所見, 粉色的蔓草漫山遍野,山坡下, 湛藍的海水無際無邊, 在島嶼的最高點屹立著一棵似有千萬年歲的巨樹, 葉蓋遮天, 蔭蔽甚遠,翠綠的枝丫間懸垂著許多白色的繭樣果實, 那就是女媧繭,所有巫族人的誕生之地。

人神天生天養,不以自身繁衍,她就是從扶桑樹上誕生的一枚果子,女媧繭裂,海潮聲起。

“小巫主!”有人在匆匆喚她。

龍黎回過頭,便見一個華服女子傾身行禮,“您怎來這了?”

“無事。”龍黎端坐著,支頤道:“殿中憋悶,看海散心。”

“這……”侍者有些難為,“王上今日還未指點您的功課。”

“她還有這餘暇麽?”龍黎輕哂,“這些日子她與那夫游朝出暮歸,形影不離,何來心思顧我?”

“但——”

龍黎淡道:“自巫羅印刻即位後,生死門便再無神叩,你說吾等日夜孤守在這海中卝麓,不知天外何年,或許早已為世事所拋卻了。”

侍者慌忙伏低,“小巫主慎言。”

龍黎抿唇淡笑,索性不言。

扶桑樹已經百年未再誕果,巫族血脈式微,這是明眼都能瞧見的,生門無人叩問,即是說這三百年來島外再無新神誕生,即便是夫游一族守衛的死門,距上一次神隕之日,業已過去兩百餘年。

她側目看向東西兩座高臺,祭壇上淩空高懸著渾圓門鏡,看似相近的兩方鏡,實則卻遠隔著數個島嶼,聽聞曾經生死不相見,生死兩門的守衛者本也不該相識。

神族沒有輪回,一世便要嘗盡百苦,起初她並不理解,後來巫羅指點,言及海外還有凡人這一氏族,生命短暫,數十年一輪,還未明事,便要死了,故而天神心慈,賜予輪回。

龍黎問:如何就要死了?他們自己要死的麽?

巫羅說:他們命有大限,不可逾越。

何為大限?便是不得不死麽?

神族卻無這樣的規矩,天神壽數綿長,眨眼便是百年,即便是人神,也近千年不朽,正因神體堅頑,那些人神才好戰鬥勇,神只有被另一個神殺死,又或活得太久,將心智消磨近散,不論如何,他們終是要到死門前完成神隕。

這兩道門,就是輪回。

但神有百態,長生亦有不同的變幻。

龍黎又問:那夫游一族暮生朝死,也是大限所致麽?

巫羅沈默許久,只說:天機不可洩。

巫羅是愈發消沈下去,她看得出來。

神門司命,一族的重擔都壓在神荼肩上,巫王身貴,卻又高處不勝寒。

她們都沒得選,她們本就是被天意所選擇,神荼的繼任者天生誕出於巫王繭,時機總是微妙,據說每代巫王行將衰微之時,扶桑樹就會結出新的巫王繭來,巫羅即位不過三百年,她卻已然誕世一百年了。

這是巫族史上從未有過的事。

扶桑樹逐漸枯朽,金烏再無鳴啼,她大抵可以想見,無人期許的神,是如何為空洞的生門所消磨。

世事已變,她們卻一無所知,便如那郁壘,她少時尚未明事,不懂為何他敢逾越門神之界,所謂天機不可洩,說到底,是巫羅自己不敢面對。

上天令巫族長生,又令夫游族暮生朝死,令巫族興盛神脈,令夫游族百代如一,說白了,不過是生為朝日,死為暮盡,夫游族見證神隕,本就消磨心智,故而才有向死而生的長生者存在。

她有時,也很向往郁壘的宿命。

一人便是一族,永不孤寂,逐日死生,不問昨日塵緣,百苦盡忘,亦是浮屠。

有何不好呢?為何偏要竊了神血,逆天改命,如今竊得了長生血脈,卻又不知何為,每日纏著巫羅,又能問出個什麽是非?

神,亦非全知全能啊。



落葉了。

長生殿火光沖天,龍黎在山坡上瞥見扶桑樹萬葉飄零。

卝麓上空回蕩著綿久不絕的銅鐘聲,她的心口倏然收緊。

族臣四散,慌促奔走,祀令穿過人群,撲到她的面前。

“舊王隕落,請新主即刻登位!”

龍黎微怔:“巫羅死了?如何死的?”

祀令面不露悲,毅然道:“舊王乃自刎而隕。”

“郁壘,叛族了!”

叛族?緣何叛族?神門在此,他又能到哪裏去?又能做什麽?

龍黎不解:“我當如何?”

祀令道:“懇請新王再入巫王繭,得神血印刻,即位神荼。”

“但巫王繭仍在長生殿中。”

祀令道:“我已令人取來,新王請先移步弱水。”

扶桑樹下弱水池,萬裏一彎,深不見底,“而後呢?”

祀令不言。

郁壘叛族,死門無人繼守,自古以來生死二門相倚而存,死門不應,生門不開,而郁壘千古僅夫游一人司職,他若走了,生門便也再無重啟之日,她這個神荼便是即位,也只是空職。

何況如今扶桑樹死,巫族血脈再無延續,今日根本不是舊王隕落,而是巫族絕代。

“祀令!不好了!”

“何事慌張?”

“郁、郁壘,在弱水池中滴了毒血。”

“什麽?那舊王的繭——”

“舊王繭衣已碎,再不能入弱水進輪回殿。”

龍黎皺眉:“何為輪回殿?”

神族不是沒有輪回麽?

祀令咬牙:“即便是郁壘,私自染指繭衣,也抵不過禁婆骨纏身!”

無暇解釋了,她下令道:“快,為龍船張帆,護巫王進陰渦避險!”

“什麽?”

侍者應道:“但巫王繭與悅神劍均不在我等手中。”

祀令遠眺道:“無妨,巫影自會想轍,護聖物離島。而今危亡之際,小節不拘。”

“請巫王容量,暫入吾繭一避。”

龍黎微怔,巫族人生來僅有一只女媧繭,生死從一,若不入繭,便是魂不歸鄉,非王之人,不可擅動他人繭衣,她若用了祀令的繭,那祀令……

“不可,吾為新主,自與巫族同亡。”

祀令與侍者齊齊下跪,懇求道:“巫王不隕,神血不滅,扶桑萬古,自有重開之日,仆下懇請巫王入繭,待到王主蘇醒之日,便是卝麓重開之時!”



狂風驟雨,黑海翻潮,無形邊界兩端,一面平靜,一面洶湧。

陰渦迷霧混沌漂移,在灰霧的邊界之中,突然撕開一道裂口,一艘漁船長驅直入,帶進了翻湧的風暴潮。

龍船震蕩起來,甲板發出吱吖的木哀聲,不多時,船舷似與異物相撞,砰然間搖晃,她隱約聽見有什麽人擲上鉤鎖,鐵鏈嘩啦直響,不多時,足音落在她的船上,既慌促,又迷茫。

兩個人,古怪的話音,她聽不懂的話音,一男一女,似在爭執些什麽。

風浪聲淹沒一切,她還從未感受過如此大的浪潮,顛簸得人神思混亂。

甲板上的腳步聲在周遭徘徊,而後木階微動,顫巍巍地向往下,塵灰與鞋底碾絞,跨步,落地,在狹長的木廊,有人在翻動,撩起陳舊的華簾,上層湧入的海水將艙室的木板浸泡,踩動時有獨特的聲音。

有人靠近,推開了她的門。

又是陌生的說話聲,聒噪,讓人煩悶,令她無端想起曾經見過的人。

哐當一聲,她的玉棺被撬開了棺板,濕氣透過繭衣,一點點傳遞到她的身上,很奇怪的感覺,似夢似醒,她依稀記得一片火光。

昏沈的黑暗裏,忽地刺入刀尖,冷寒的光撕開一線,她還睜不開眼,像是在噩夢中無端為人驚擾,渾身都蔓延著冷意,很難受,很痛苦。

聲音更亂了,然後是手,有人的手碰到了她的繭衣。

女媧繭絲絲如針,天然護衛著巫族的尊嚴,誰若染指,誰便是瀆神,為了懲戒覬覦神明者,扶桑樹自會為其降下惡咒。

染上禁婆骨,即便不死,也會終身為巫族禦使所追殺,王命至上,她的職責,就是護衛巫族的邊界。

龍黎緩慢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一個冷冽,一個愕然。

她伸手扼住女子的咽喉,起身,跨出木棺,又將男人一並拖上了甲板。

可惜悅神劍不在她手中,審判無從見證,她是巫族新王,這是首次履命。

轟鳴雷電踞如蛟龍,狂浪顛湧,黑海一望無際。

男人脆弱不堪,只一甩手,便暈了過去。

她盯看這眼前的女人,覺得她的面目與自己記憶中隱約的人影俱不相似,她沒有華服,沒有冕冠,見王不拜,逢神不虔。

女人的眼神獨特而令人著趣,遺世獨立,有一絲與她相仿的清寒,更多的,則是野獸樣的光,不,像母獸,母獸是不同的,狠辣,頑執,是不擇手段守護幼崽的瘋狂。

幼崽?龍黎微微蹙眉。

遲疑了一瞬,她用左掌輕貼住女人平坦的肚腹。

咚咚,咚咚,咚咚……

很微弱的,又極為堅韌,那是另一條生命的心跳聲。

龍黎說:“你活不了了。”

女人死死扣住她的脈門,似要以命相搏。

她想了想,還是松開了手,“禁咒入體,你的孩子也一樣會得到標記。”

女人退後幾步,護住自己的下腹。

還在尋兵器麽?這女子,當真不馴。

龍黎瞧著她,既是探尋,又似審視——人族,以自己的身體為繭,孕育新生,如此狹小的肚腹,如何能誕出新子?若是剖開肉身,這樣渺小的種族,焉能活命?

即便以命換命,也要繁衍,也要護緊腹中的胎兒麽?

龍黎緩慢走近,她一面走,女人一面退,至到盡處,海水潑湧,澆淋得女人滿身滿臉,狼狽不堪。

你要死了,你卻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為何,她心中驀然現出一絲惻隱。

聽聞歷代巫王,都會倚坐在扶桑樹枝上,傾聽遙遠的聲音,她們說,那是頌願聲。

她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傾聽罷了。

“罷了。”龍黎輕嘆,“吾命千年,延你一瞬又有何妨?”

她猝然伸手,將女人捏暈過去,於指尖輕輕一擠,滴落三滴神血在她口中。

“巫族之威不容褻瀆,世間禁咒無解,賜汝神血,以延時歲,你已註定不得長命,便望你腹中胎兒能得片刻歡愉。”

“來日,吾自去取其性命。”

她將二人下放回漁船,松解鉤鎖,任由其隨浪飄出陰渦。

龍黎轉過身,倏覺意識昏沈,神血牽魂,是她命之所系,不能再浪費了。

她緩步邁入船艙,心臟卻猛然震痛,腳步踉蹌間,她翻滾下階,木梯發出砰砰的巨響,龍黎虛弱扶倚,神智已全然混亂。

空氣——陰渦外的空氣變了,她壓住喉頸,頻頻喘息,眼前光斑片片,幾次站起,又幾次撲倒,女媧繭被破,她強行蘇醒本就虛弱,滴出神血是個極大的錯誤,她的身體無法適應這種新的環境,力量迅速流逝,帶走了她的神識。

她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艙室,在意識消逝的最後一刻,她喚醒了護衛龍船的髓蜂。

陰渦未閉,航向…已經亂了。



巫離,殺了她。

巫離…殺了她。

巫離!殺了她!

巫王司命,戍衛天威,你對得起手中的悅神劍麽?

巫離——巫離、巫離、巫離……

好吵。好痛。

面目飛速流轉,或顰、或笑、或嗔、或哀、或怒,滿眼都是自己的臉——顧弦望的臉——幼年的她,成年的她,她的正臉,她的側臉,她昂首時,她垂眸時,她蜷縮時,她仰躺時,她不安時,她不舍時,一幀幀,一畫畫,像是沒有盡頭的膠卷,像是場放到海枯石爛的長片。

火色穹隆中,一條線,一道人影,視線長久凝固,定格她消失於微光洞口的發影。

雜亂柴屋裏,輕聲念,指尖微涼,眼睫顫動光影模糊,她猶豫許久不願睜眼。

打馬南山下,秋草連天遠,霞光如潑,一眼萬頃,目光中那條山道那麽近,她無數次攥緊馬繩,想逃走。

真抱歉啊,我本該隱忍,本該不觸碰,但是弦望,記住我吧,如果這一夜,你能記住我,漫長生命裏,我便算來過。

不安,恐懼,惶惑——但漫天星辰如海,那是比我更長久的光,若我只能陪你短暫一程,是否也能照亮些許暗夜?

龐雜的記憶湧入腦海,她感覺四肢百骸都在撕裂,悅神劍滾燙灼人,心口間血脈翻湧,而後,一點光,放亮。

巫王繭開,神荼即位。

纖薄的繭衣外,她聽聞一聲戾喝,“你算計我!?”

指爪襲來,她的手破繭而出,反扼住夫游頸項,識海滔天浪湧,龍黎的面色卻凜然莊嚴。

“怎麽,數千年來,汝都不曾知曉麽?”

“世上本無永生之物,亦無不死之神。”

“夫游暮生朝死,巫族壽數延綿,多則,也不過百餘年。歷代巫王死後便入輪回殿,以巫王繭為引,重生於新王之體。”

夫游驚愕道:“你是……巫鹹?”

她的神色倨傲,目光如視螻蟻,萬年神威於此,可見一斑。

“巫羅身隕,汝便以為天下再無人知悉當年真相?”巫鹹乜看他的驚駭,“若非她——”

話語倏然一頓,腦海中似有別的意識正在掙紮,想要奪回自己的身體。

巫鹹冷哼了聲,擡手將悅神劍貫穿夫游心口,這一劍足夠他緩上半日,“汝與吾二族之怨,且待慢慢清算,現下,吾尚有緊要之事。”

徹底斬斷她的念想,履行巫族的天職,這件事著實拖延得太久,太久了。

夫游自劍刃脫出震落,一口黑血噴了滿地,他緊捂劍口,五指微顫,咬牙道:“巫鹹…巫族老祖竟然還活著,輪回殿、輪回殿!我謀算千年的局,竟為你做了嫁衣!”

神思蕪雜,視界紛亂,她耳聞無數切切的音,心魂如墜淵底,漫天皆是俯視而來的目光,她們斥責,她們審判——巫王失德,妄動凡心,漠視神職,汙我血脈。

歷代巫王的面目環繞其上,每一張臉,都寫著失望。

原來這些,就是藏在青銅劍上的秘密麽?

即便藏身識海,顧弦望也已感覺心神巨蕩,難以承受的威壓,幾乎讓人魂飛魄散。

她唯一能識別出的只有徹骨冷寒,似萬年不化的冰川。

巫鹹,巫族的祖神,在她面前,她們渺如塵埃,她是一心不亂的神祇,是純粹天威的化身。

龍黎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邁過巖穹,而那些震懾世族的龍家人在她面前卻避如小鬼,每一步踏在山腹中的足音,猶如雷霆萬鈞,悅神劍淬亮如新,刃光亟待飲血。

狹長甬道盡頭,石門赫然矗立,熟悉的人影狼狽不堪,回首望見她的面目,有人驚喜,有人驚詫,她看見顧弦望渾身浴血,緊攥軍刺的手已經微微顫抖。

她的神思還未穩定,身體裏藏著龍黎的心頭血,如今神族印刻已成,那血的威力早已不同以往。

巫鹹審視著眼前的凡人女子,滿目汙濁,遍身塵緣,再平凡不過,甚至不如一個巫族侍者可人。

——巫離,便是這般人,令你神魂繚亂?不惜獻出神血為其延壽?

荒謬!

“龍姐姐!你可終於來了!”

葉蟬眼淚汪汪,急欲上前,卻被薩拉一臂橫勾回來:“急個屁,你看看清楚。”

“這個人…不對勁。”

葉蟬已經快累死了,肩頭攙著薩拉,一手扶著顧弦望,被她這麽一提醒,手裏突然落空,眼見著顧姐姐搖晃地往前邁了兩步,虎喘著眨眼,努力清醒。

分明是絕境,分明已疲累到極點,她微微躬身,執拗地看著眼前人。

桔梗回過神,想去拉她,“她不是——”

卻被另一道冷聲打斷。

巫鹹橫過劍刃,緩慢走近,目光直盯著她,熟悉的唇舌,相似的嗓音,發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語調,那麽冷,那麽平靜。

她說:“顧弦望,我是來殺你的。”

很有趣,凡人愕然的臉,不可置信的神情,巫離,你可真是在凡塵裏浸淫得久了,生死予奪之神,竟淪落到以劍侍人的地步。

巫鹹在等,等這個人露出她本該有的神情,絕望,懺悔,為她觸犯天威而下跪,祈求她的慈悲——可惜,皆未如願。

顧弦望撐著膝頭,似嘆似喘地吐出口氣,而後站直身子,不懼不避地直視她的眼睛,半晌,低笑一聲,反問:“你是誰?”

她竟敢問她是誰?她也配知曉她的名諱麽?

莫名的,巫鹹心頭竟湧起股久違的怒意,她疾步向前,一劍抵近顧弦望胸口,劍尖緩慢深入,一點點刺穿皮肉,這是完全釋放神力的悅神劍,上可斬人神,下可斷妖邪,區區凡人……

一陣無以名狀的劇痛自劍口處蔓延,如受雷擊,令人忍不住膝顫,想要下跪求饒。

顧弦望幾乎疼得窒息,腦海中的思緒斷裂開來,一口血堵在嗓子眼,火燒火燎。

眾人驚懼萬端,又無從抵抗,桔梗喝了聲,“快推門!”

她們先前就嘗試過數次了,哪怕使出吃奶的勁兒,都不能撼動這該死的門縫分毫,這特麽的到底是什麽石門啊,重得和焊死了一樣。

葉蟬仰頭大喊:“鳥爺,你想想辦法啊!你不是金烏嘛!”

金烏在上空徘徊已久,平日靈動的黑豆眼裏此時也只有迷茫,一面是巫族的祖神,一面是自己的窩,它雖然很喜歡這個凡人,但也不能反抗祖神的命令啊。

遲疑間,它嘗試著向下落,翎羽未近,便逢著一道冷目掃來,它渾身下意識就炸了毛,趕緊再次飛高。

薩拉咬牙切齒罵道:“姓龍的,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特麽慫了是吧?啥妖魔鬼怪都能上身了嗎?”

雜音繞耳,巫鹹勾起抹冷笑。

“怎…麽,”顧弦望唇瓣微張,啞聲問,“說不出…話麽?”

“我問你…是誰?”

四目相對,她仍未見絲毫懼色,霎時間巫鹹心中泛起殺意——臨至死期,執迷不悟——這就是你縱溺凡人的後果。

這一刻的心緒不穩,巫鹹手中倏然僵停,腦海中乍現一絲空隙,龍黎的神識終於從重重纏縛中脫身,身權易主,二者仍在角力,她咬牙收回悅神劍,攥拳狠狠錘擊在石門上。

轟然一聲,勁風吹起無數塵屑,石門洞開出一人寬的空隙。

她低垂著臉,戾喝道:“走!”

誰都不知此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葉蟬還在猶豫,桔梗卻當機立斷,推搡著眾人從門縫裏魚貫而出,還差顧弦望一個,她被龍黎的手臂擋住去路,劍身懸垂在巖面上,腕子顫抖,牽帶著刃鋒不斷撞擊石門,發出鐺鐺的輕響。

胸口處血流不止,顧弦望背倚著石門,想伸手,“和我…一起走。”

龍黎盯著地面,兩人的腳尖離得那麽近,可惜她走不了了。

頭疼欲裂,巫鹹的神識咄咄威逼,她在她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僅有這片刻,僅止這瞬間,是她機關算盡,爭來的。

她顫抖著手從衣口中摘取下那只布囊掛墜,小心翼翼地塞進她的手裏。

漫長時間裏,她封存了那段記憶,只知道這沒有打開過的布囊中,藏放著易碎品。

可惜事到如今她才了悟,易碎的不是願,是你我。

“顧姐姐!你快過來啊!”石門後傳來聲音。

“顧弦望,那不是你認識的人了,快!”

巖石冰冷,那些覬覦已久的龍家人開始動作。

顧弦望捏著那只布囊,已然拿不穩軍刺了。

她聲音發哽,像是祈求:“龍黎,你…看著我。”

人間酷刑,不過淩遲車裂,與她心口這一瞬相比,卻不過了了而已。

龍黎輕聲說:“對不住,你許的那個願,我攥了許多年。”

“還是…舍不得它成真。”

巫離!你膽敢背叛巫族!

四方同響,群王威逼。

龍黎腦海白了一瞬,片刻震晃,才堪堪穩住身形。

“願望……?”顧弦望怔然,手中軍刺滑落下去。

同時,卻又被龍黎左掌撈回,她轉腕一甩,黑血潑盡,刃尖倒轉,在二人身下,狠狠刺入自己的肚腹之中。

痛覺穩住了她的心魂,一口血自心頭倒湧,她終於擡起頭,勾起似嘆似愁的一抹笑,不等顧弦望目光下移,傾身吻了過去。

如此,我身上一半的心頭血,便都給了你。

禁婆骨雖然無解,但神血,卻足以護佑你此生安寧。

唇舌相交,是冷冽,是血腥,是神明墜落,是紅塵消絕。

“忘了我。”

她以額面相抵,掩去眼角滑落的一行淚,而後,退了半步,將顧弦望倒推出石門之外,金烏長鳴,依依不舍,卻仍是收翼鉆出,跟隨著她一同離去。

它要引路,這是巫王的命令。

“弦望,別回頭。”

餘音未絕,石門已轟然閉合。

龍黎拔出腹中軍刺,橫臂揮去,殷紅血色潑濺門上,她咬牙頌念:“神血為引,絕斷地門。”

鏗然一聲,悅神劍插入巖面,隨即,石門縫隙消散無形。

四下的巖窟幻境扭曲變形,還覆回一片無光深淵。

她緩緩滑坐下來,背倚劍身,不由仰頭,笑了一聲。

“這一局,到底——是我贏了。”

周遭闃然無音,龍黎垂下眼睫,盯看著腹部的傷口一點點愈合。

從洪荒深處吹來的風,撩起她的散發,這裏沒有無掛無礙,清凈自在的神明。

縱然是高山明月雪不折枝,荒天曠地裏,她既渡不了世人,也渡不了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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