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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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鐵門重新閉合。

顧弦望盯看著對面的門, 眨了眨眼。

三四秒寂靜的空檔,她的理智緩慢恢覆,跺跺腳, 長時間穿著細高跟, 牽帶著後腰酸痛,重新意識到小腹的墜痛感, 她吐出口氣。

地下的空氣很涼,她從走廊盡頭回望來時的甬道,陌生感取代了初時探索的一點未知的刺激,這樣的地下建築修建的目的能是什麽呢?其實答案顯而易見。

麥克·海克斯不過是個盜寶獵人,不是戰爭販子,哪來的那麽多囚禁對象?

牢房, 鐵鏈, 檢查室, 種種細節在她腦海裏串聯成一副動態圖幅,只要再向裏添加一個人物,故事的整條邏輯鏈便都貫通了。

她心臟疼得難受, 手臂上的寒毛根根豎立, 胸口悶得像被人無端捅了一黑棍,思緒沈澱以後, 又剩下成片空白。

顧弦望倚靠著背後的鐵門,沁涼的冷意滲進背脊, 鋼鐵的牢籠, 沈默的野獸, 這裏的每一片銹跡似乎都在張口喘息, 呼出那些不見天日的歲月。

只是隔著一道鐵門,她忽然又覺得自己與龍黎之間, 仿佛又隔開了條天塹。

她在做什麽,想什麽,感受什麽,一扇門,便都阻斷了。

顧弦望倏地想:如果龍黎只是單純的惡人,就像電影裏演的,出身於貧民窟,靠自己一拳一刀一槍打拼出地位,她即便罪行昭彰,只要不死,自己都願意等下去,她若真的只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受到沖擊,偶然失去了記憶,如此結果,其實也很好。

很好了。起碼她是個人,曾經的歲月裏她都被當做一個人來對待。

她半垂著頭,鼻腔裏倒湧著股股酸意,又來了,自己事前的豪言壯語碰上真實的邊際,那種無力感又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後傳來的腳步聲,很快,鐵門從內部打開,龍黎的神色很平靜,但手臂上浮起的青筋還是出賣了一場無可外訴的暴力。

稍微側身,便能看見被龍黎擋住的,顯示器下被捏出兩枚掌印的不銹鋼桌沿。

“看完了?”顧弦望擠出一點笑意。

“嗯。”龍黎從鼻腔裏應。

“想起什麽了麽?”

龍黎嗓音微啞:“沒有,但大抵足夠猜測了。”

兩人隔門而立,顧弦望頓了一息,突然伸出手,箍著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了出來,龍黎踉蹌撞進她懷裏,像一座墨色的山,罩住瑩白的雪帶。

“抱一下。”顧弦望說,“等了許久,我有些想你了。”

龍黎咬著牙,喉頭上下滾動,吞咽進粗重的喘息,短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她似從地獄深處跋涉而來,直至顧弦望的懷中,才到人間。

她沒有說話,只雙臂抱得愈發的緊。

片刻,顧弦望輕聲說:“如果你不想讓我看的話,我可以不看,等到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也可以。”

龍黎反問:“倘若我一直不願說呢?”

“那我只能一直等了。”顧弦望拍拍她的背,玩笑似的說,“但是在我死之前,你一定要告訴我,不然就太辛苦了。”

她沒有說,到底是保守秘密的那個人辛苦,還是等待開啟秘密的人辛苦,但她終究讓了一步,將選擇權交還給龍黎。

未知的等待,小心的求索,這條路對於龍黎而言太過熟悉了,她嘆了口氣:“文件,我沒有關。”

“早期的視頻資料格式損壞,只剩下一些後期的記錄匯報,你可以…只看文字實驗記錄。”

實驗記錄?

顧弦望看了眼電腦,“作為交換,我也自己看,好不好?”

“我——”龍黎瞧著她微紅的眼睛,兀自改口:“好,我在門外等你。”

一扇鐵門,兩次閉合,這次顧弦望選擇獨自面對這裏的答案。

她分明走得很輕,落在鐵板上的聲響卻大,咚咚的像是心跳聲。

其實她也記住了操作口令。

龍黎沒有關閉文件,屏幕裏停留在英文資料的第一頁:

第1059次實驗,測試實驗體對36V以上電擊的生理反應。

對四肢進行逐級遞增嘗試:

40V直流電,30秒,無反饋。

96V直流電,30秒,表皮一級燙傷,思維無反饋。

110V直流電,30秒,表皮二級燙傷,真皮層潰爛,有滲出物,思維無反饋。

220V直流電,30秒,肌肉痙攣,心臟有驟停現象,接觸面四級深度燙傷,去除碳化層後,可見輕度骨裂,思維輕微反饋,瞳孔有對光反應。

修覆時長無變化,可繼續進行實驗。

對開放性傷口進行逐級遞增嘗試……

對頭部進行逐級遞增嘗試……

對心臟進行逐級遞增嘗試……

以往顧弦望覺得自己學得最差的一門學科,大抵就是英文,但不知為何,這裏每一個單詞她都認得,每一個數字都往眼睛裏鉆,屏幕的熒光刺得眼球灼灼發燙,她頻繁眨眼,眉頭皺了又舒,仿佛失去了對神情的控制。

滋滋的電流穿過屏幕打在她的身上,渾身皮膚皆如火燒。

她指尖微顫,哆嗦著輸入翻頁指令。

第1060次實驗,測試實驗體對失能性毒劑的反應……

第1061次實驗,測試實驗體對糜爛性毒劑的反應……



第1064次實驗,測試實驗體對神經性毒劑的反應……

第1065次實驗,測試實驗體對BSL-1(生物安全等級一級)病毒的反應……



第1175次實驗,觀測實驗體與比特犬的對戰狀態……

第1176次實驗,觀測實驗體與髓蜂的對戰狀態……

眼前的文字逐漸聚合漂移,顧弦望頭疼欲裂,猝不及防側過身,彎腰嘔出一口黃液,破碎的泡沫裏夾帶著縷縷的血絲,她不知道這是胰臟的腫瘤作祟,還是五臟六腑真實的腐爛,股股激蕩而無法細辨的情緒上下亂竄,化作湧上喉頭的血。

“唔……”她捂住嘴,血絲便從指縫裏滲出來。

視線裏她的指節泛白,伸展的五指僵得像鐵,鼻間的呼吸是斷裂的,一格格的吸,一格格的吐,牙齒嚙咬著空氣,肌肉燒得嗶啵作響。

皮膚不疼了,只是發癢,想要撕裂什麽的欲望噴薄欲出,她緊盯著龍黎留下的掌痕,強逼自己冷靜。

——要冷靜,要回憶,把她見過的每一張同麥克·海克斯有關的臉,都刻在靈魂裏。

對了,那枚袖珍炸彈…炸彈的設計圖在哪裏?

一行行數字,一行行字母,檢索器上下翻滾,各色熒光照得人眼花繚亂。

可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她們真正需要的,能救命的東西都不在這裏。

“混賬!”她忍無可忍,恨罵一聲。

這東西…這些東西——她環視偌大的電腦機組——就像是陳年的爛瘡,將龍黎生平的一部分活活剝離了,吞噬了,只留下一片腐爛的靈魂,被麥克·海克斯丟棄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

他竟然只命令了蔡繼工前來銷毀,呵,蔡繼工,這麽一個東西,他怎麽配?他怎麽敢?!

她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腰撞在主機的纜線上,輕微的痛覺猝然翻攪起她身體裏緊縮的暴怒,回身瞬間五指扒住機器邊緣,猛地便將發熱的機器掀翻在地。

暴虐的沖動如洪流決堤,顧弦望滿眼血絲,成排的機器被翻倒、砸碎、每一個零件她都不想放過,大頭顯示器停留在第1278次實驗記錄,冰冷文字裏隱約透露出實驗員未完待續的願望,厚玻璃屏撞在鐵板上,一次、一次、一次,直到內部的零件如碎裂的內臟盡數滑落出空蕩的塑料殼。

顧弦望森寒的視線掃過一地狼藉,眼底的火卻愈燒愈旺。

不夠,還不夠的,遠遠…不夠。

她擦凈唇角的血漬,卻發現拳峰和指尖全是細碎的破口。

但她恢覆得很快,甚至已經越過了黃膜的階段,她翻掌察看,倏地明白了。

龍黎就是一張無限覆原的白紙,無論他們怎麽塗抹,怎麽撕扯,最終她總會恢覆到最初的樣子。

沒有人能看見,她光潔如新的皮膚下,到底藏了多少傷痕。

——很好,真是太好了,我該謝謝你啊,麥克·海克斯。

隨著一聲悶響,鐵門再度開啟。

龍黎看著她,皺了皺眉,卻無從開口。

她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是怪物的事實。

顧弦望擡起頭,眉眼微紓,甚至帶笑:“龍黎,先前別墅裏的那支打火機,你帶出來了麽?”



葉蟬再度看見兩人露面的時候,地底下同步傳來了聲電器爆炸的悶響。

顧弦望大步流星地邁上階梯,神色看起來尤為淩厲,這時候蔡繼工還沒恢覆意識,昏昏沈沈地倒像是睡著了,眼珠子偶爾貼著眼皮亂轉,似是做夢,她乜了一眼,同葉蟬簡短交代了句快走,跟著便拽著他的後領子,拎死狗一樣把人倒拖著往車那頭走。

葉蟬看了看兩人狀態,感覺到氣氛的異樣,直到上車了才小心開口:“那個,在下面有發現嗎?”

顧弦望沒應,倒是龍黎主動回答:“嗯,略有收獲,不過地下起火,組織那頭必定也得到了消息。”

CC說:“現在回市區的話,咱們之前住的酒店多半也暴露了,而且還帶著這麽個累贅。”

龍黎調轉方向盤,瞥了眼後視鏡裏的顧弦望,“不回市區,就在平潭落腳。”

她們的行李倒是下午的時候就已經搬回車上了,葉蟬從車窗回望了一眼木屋,洞開的門裏正飄出縷縷煙氣,“你們把地下基地燒了啊?那組織裏的人不就知道我們在這了嗎?停在這會不會太冒險了點?”

顧弦望寒著臉揉了揉眉心:“這附近從縣城到市區,他們想找總能找到人,地下基地已經搬空了,只剩下個鐵框子,除了幾臺電腦,沒有易燃物,這火燒不大,重要的並非是火,而是令他們不敢光明正大來查。”

說著,她掏出手機,撥出個電話:“餵?你好,我要報案,對,我看到有個房子裏好像是著火了,在山上,是,位置大概是……”

葉蟬眨巴眨巴眼,心說:妙啊,他們在地下肯定有見不得人的東西,這會兒報了火警,那組織的人肯定就得和消防員飈時間,那起碼今晚到明天,這幫人不敢有什麽太大的動作。

很快,龍黎將車開向沿海一線的石頭房片區,繞在小道裏尋摸了一會,選了家門口掛著住宿牌子的民戶,用高出市價兩倍的價錢租下了整棟平房。

縣城裏沒什麽監控,這個片區便更是蕭條,主人家連她們的證件都沒看,拿了錢就喜滋滋地交了鑰匙,當即騎上自己的小電動,回城裏的公寓去住。

像這樣的平房說是能接住宿,實際上空屋只有兩間,還有一間是主人家自己住的,床鋪上的被子還亂著,顧弦望將葉蟬和CC安置到側間,沒再多說什麽,只囑咐今晚先早點休息,有什麽問題明天起來後再商量,接著便拖著蔡繼工進了廚房。

廚房單獨靠著小院,隔壁就是雜物室,沿海這一片大多還沿用煤竈,蜂窩煤就堆在雜物室裏,她從隔壁搬了把光腿木椅,將人牢牢栓死在椅背上,正要關門,便見龍黎安靜地站在門外。

月色鋪開一地,海潮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龍黎的神情已不見怒意,甚至透出隱秘的悵惘,“要審他,明日也來得及。”

顧弦望把住門沿,頓了片刻,緩下心頭那股火,走近她問:“我砸了地下基地,令你困擾了麽?”

“沒有。”龍黎輕聲說,“那些東西,本也不該帶到地上來。”

院子裏擺著把竹制的躺椅,白天曬太陽,夜裏沐月光,顧弦望拉著她,讓她坐在微光裏,她們換了身便服,顧弦望得以相對放松,在她膝前蹲下身,“我們沒有找見炸彈的設計圖,今夜又接二連三壞了他們的事,我擔心麥克·海克斯會狗急跳墻。”

她頓了頓,仍舊沒提在電腦中看到的內容,“這終究是個隱患,拖延不得。”

龍黎傾向她:“已經不需要設計圖了。”

她說:“麥克·海克斯費盡心機搭建這座試驗場,多年來久經嘗試,不曾殺死過我,數據庫裏的實驗報告雖有缺漏,但在94年到96之間卻有一段時間明顯的空白,在空白時期內想必發生了什麽意外,令實驗不得不終止。”

“我徹底恢覆意識的時間是2001年8月5日,此前的十幾年間並無記憶,蘇醒以後他們給我安置了新的身份,為了博取我的信任,麥克·海克斯甚至允許我獨自前往香港游學,對我過去的履歷,他們準備的資料亦是詳盡,幾乎沒有破綻。”

“從香港回來以後,我便開始重新適應組織的任務,我發現我對搏擊和冷兵器的使用有豐富的肌肉記憶,換言之,我極為擅長此道,但對於槍械一類的熱武器卻非常陌生,這是我首次懷疑自己背景的契機。”

說到這,她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但是我適應得很快,老狗負責槍械的教學,而我在第三日便足以和他比個平手,有此天賦,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他們說先前的陌生只是因為腦部受到刺激後本能的排斥所致,三日持平的戰績足以說明我曾是個高手。”

“此後的十年裏,我隨隊伍奔波在各地,一面適應這個世界,一面摸索自己的來歷,我在私下咨詢過精神科醫生,心因性失憶會在相似場景刺激下出現恢覆的契機,但這些年我經歷過各種危機,卻沒有任何恢覆的端倪。”

“於是我重新審視起麥克·海克斯給我的身份,龍家人,他一直苦心尋找的龍家蹤跡,到底是什麽。”

“我當真是龍家傳人麽?我從何處來?為何獨我每三月便要檢視一次身體?為何我愈合的速度遠超於常人?”

“我是誰呢?”她長睫半斂,月光從中傾落,像下著一場光雨,“弦望,我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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