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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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的夜晚寂靜得像是了無人煙的荒蕪世界, 客棧裏所有人都睡下了,護院的狗也在零點以前趴回鋪了舊棉絮的狗窩裏。

洛懸壓抑不住信息素的暴動, 突然想要跑到雪地裏游蕩, 於是她在淩晨四點多,帶著鋒利刻刀,從客棧出來, 沒有驚動任何人,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

這裏的村子到了晚上都很安靜,更何況是淩晨人類沈眠的時刻, 洛懸只穿了一件薄絨外套, 雙手插兜,長發只用簡單的發帶束在腦後, 看見落雪如粉霜飛舞, 有種不真實感。

原來溫度太低的時候, 雪更像不起眼的塵埃而不是高掛的飛花。

這是入住客棧的第六天了, 馬上就要到新年, 所以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掛著大紅燈籠貼春聯。

一襲黑色衣服的她, 獨自行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腳印,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偶爾仰頭望月,偶爾低頭盯著腳印,就這樣在小小的村落裏走了很久,直到遇見一個穿著舊棉衣坐在杉樹下的人。

那個人擺了個破敗的攤子, 還像模像樣地支了塊幡, 上面寫著:陰陽五行, 十卦九靈。

洛懸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好像剛來那天她就有看見這個人坐在樹下。

他主動招呼著洛懸過去, 並且把一張同樣破舊的毛氈放在桌上:“小朋友,相遇即是有緣,要不要我給你算一卦。”

見洛懸猶豫著不說話,算命人拿出龜殼和銅錢裝模作樣搖了搖,“你要是我覺得我算的不對,是在胡扯,可以不用支付任何報酬。”

洛懸忽然感覺很有趣,她這一生被很多人算過命,被很多人罵過是孤寡是災星,但沒有一次是她主動想算命的。

“好吧,要怎麽算,用生辰八字嗎?”

“不用那麽麻煩,我會看相,”自稱算命先生的人眼睛很亮,他看著比冰雪更虛幻虛弱的人,誠實說,“你的一生很瘋狂,活得瘋狂,死得瘋狂,渴求藝術與自由,但得到也意味著失去。”

“你算得和別人……比起來都很不一樣,”洛懸露出這些天以來第一個笑容,“我覺得還挺準的。”

算命先生理了理自己的青藍色長褂,神秘地看了洛懸最後一眼,收回視線,慢慢看著身後的冷杉樹,“只要你不再糾結迷茫,你總會得到想要的東西。”

聽到這一句,洛懸臉上燦爛到不正常的笑容逐漸收斂,面容透明縹緲得不可思議。

她突然想起來,前兩天客棧老板娘就告訴過她們,村子裏有個喜歡騙人的算命先生,要是遇到了聽他隨便說兩句就行,千萬不要當真,都是些似是而非的騙人專用語。

但不知為什麽,她突然很想被這個算命先生騙,畢竟給她算過命的人還真挺多的,說法都大同小異,命不久矣天生命不好,什麽八字不好,這個人說的倒有幾分意思。

於是她低垂眼眸,笑著開口問道:

“怎麽付酬勞給你,多少錢?”

算命先生閉著眼,一副世外高人洞察一切莫測高深的神情,然後從棉衣襟卦的寬大袖口,掏出一個微信支付二維碼來。

“掃碼支付,一口價五十,童叟無欺。”

“謝謝你,”洛懸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左手手腕的傷口太深,讓她只能單手操作。

從村口出去,一路往雪山上走,熟悉的信息素躁動再次襲擊了洛懸,她緊緊攥著手機,看見郵箱顯示有兩封新郵件,是兩天前的,發件人是[小草]。

她忍著將手腕放進雪地降溫的沖動,打開郵件,第一封郵件是一大段空白加各種亂七八糟的奇怪字母和符號。

緊接著第二封才有了能看懂的內容。

[小草:小崖,不好意思,我開著電腦臨時有事出去,回來的時候才發現家裏的小貓跳到桌上,胡亂在鍵盤上踩來踩去,還不小心發了郵件給你,應該沒有打擾到你吧?

你最近過得怎麽樣?你好久沒有直播了,是不是很忙呢?我已經雕刻好了小蛇,發給你看。

最後,希望你能開心,要好好照顧自己。]

附件是一只上色均勻準確的粉色小蛇,小蛇盤在一棵白色的,有點像月亮的老樹根上,一雙眼睛懵懂浪漫,有幾分傳神的味道。

想要即刻回覆小草,告訴她雕刻得很不錯,小蛇很有靈性,你進步非常大。

然而,麻木與疲憊伴隨著波動的信息素一起突襲了她,滾.燙的手指無法打出哪怕一個字,手機跌落在積雪的地上。

洛懸感覺自己渾身似乎都要燃燒起來,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蹲下身,重新把手機撿起來。

只見她在黑沈沈的雪夜裏,逐步走向大雪紛飛的山崖,那裏有一棵被大雪覆蓋的冷杉樹,樹木呈現奇異的青黑色,薄雪傾覆,像極了她苦苦追尋的雪色與青色。

雪花落在她的手上,被極高的體溫慢慢融化成水滴,滑落在鋒利的刻刀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清光。

洛懸握著刻刀,拿起隨手撿拾的冷杉木塊,一下一下重重地雕刻。

到底什麽才是雪的質感,洛懸的腦子轉得越來越慢,思維衰竭到必須坐下靠低溫來清醒。

雪的質感是冰冷嗎?

大雪徐徐飄落,一層一層覆蓋萬物,就像那個人一樣,無關旁人心無旁騖,自顧自地優雅自持,不為外物所動。

忽然之間,洛懸輕輕笑了一聲,天地間不存在暖雪,可那本來冷心冷肺的女人,的確為自己改變許多。

想到寧一卿明亮濕潤著眼睛,問:[我可以信仰星星嗎?]

那麽真誠那麽溫暖,但她不能寧一卿信仰會墜落的星星,女人那麽怕黑,星星墜落,沒了光,又該怎麽辦呢?

洛懸無意識坐在厚厚的積雪裏,瑰麗的雙目暗淡無光,幾乎只剩下一副沈重的外殼。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不應該推開寧一卿?

現在的寧一卿在做什麽呢?在處理工作,在院子裏賞花,還是窩在溫暖的房間裏看書。

在這樣的時刻,她忽然很想知道,想知道寧一卿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會哭會流眼淚。

其實今天晚上的時候,池梨和蘇安真陪著客棧老板娘一起看電視,很俗套的劇情,情情.愛.愛的臺詞說得肉麻又爛俗。

可是她卻在那一刻生出一種沒來由的羨慕,羨慕他們能有幾生幾世的緣分,就算錯過某一次,還會有重來的機會。

世間美好都有期限,她一意孤行地和寧一卿分開,會不會才是最殘忍的錯過?

思緒變得越來越混亂,無數絢爛繽紛的畫面,像萬花筒一樣於眼前變幻,木雕、媽媽、摩天輪、大海。

或許是這些年的打擊太多太大,讓她習慣了不健康的身體,憤怒地想要發出咆哮。但樁樁件件又把她好像捶打成了一塊廢鐵,麻木枯竭失去了感受力。

好像那天記者一語成讖了,這個病真的影響了她的靈感,她就像快要枯萎的泉水,底下滿是滾.燙的火焰,再無一絲流淌的靈感。

她好像坐上了最高速的過山車,在極致快樂的速度中突兀墜落,由天堂墜落地獄,平和與冷靜不再,由暴烈和疲憊同時貫穿血液。

昏昏沈沈中,她在對抗,用就快蕩然無存的健康抵抗虛無的疲倦,本想描繪浩蕩美麗的雪,如今卻快被大雪埋葬。

想到自己這麽多年做出的木雕,那種驕傲自豪和喜悅滿足,在一瞬間蕩然無存。她不再有實現夢想和相信自己的力量,自我懷疑和自我厭棄重重地壓住她,將她拋進聖火裏燃燒。

洛懸繼續用刻刀劃開手裏的冷杉木,力道之大,將手部的肌膚劃裂。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東西到底有沒有價值,或許只是一灘顧影自憐自怨自艾的垃圾。

堆疊的廢棄物,毫無靈感毫無靈魂的雕刻,費盡心力雕刻出的殘次品,又有什麽資格放在美麗浪漫的藝術館裏,邀人參觀品鑒。

洛懸的腦海裏充斥著這些壞念頭,灰暗的情緒仿佛一座火山,將她的勇氣和理智燒得精光,急需冰冷刺骨的大雪冷靜。

**

漫長的黑夜過去,天色大亮了。

京市的花園別墅中,寧一卿的臥室裏,她蜷縮地坐在鉤花地毯上,重覆著池梨的話。

“應該沒什麽事?”

“嗯應該吧,我……我早上起床沒看到懸懸,但是村子這麽小,她很有可能出去散步了,很正常的。這些天,她經常淩晨出去散心,說又能找靈感又能讓心情變好。”

“你們在哪裏的雪山?”寧一卿盡力保持冷靜,直接出聲打斷池梨。

她夢到洛懸了,夢到洛懸再次習慣了沒有她的日子,並且覺得比之以往反倒過得更好。

夢到洛懸在山崖上如落雪般融化,像道士批命般鋒芒太露,壽命不永,孱弱勇敢的人像飛鳥一樣飛過千山外,消融於懸崖邊。

小懸,她是不是真的命懸一線?

於是,她昨夜才會從噩夢中掙紮驚醒。

被寧一卿電話裏冰冷的聲音嚇到,池梨不由自主報出了地址,“懸懸她應該沒事的,我現在就去找她。”

今天天亮得很晚,風雪比昨天還要大,村民們都醒得很晚,不明白池梨這個小姑娘風風火火地跑出客棧是要做什麽。

池梨拉著蘇安真,還有客棧的幾個人,大概說明了情況。

“我早上起來也沒見到小崖,這麽大的風雪她不會迷路了吧?”蘇安真擡頭望向風雪彌漫的村落,語氣不乏濃濃的擔心。

“我們現在分頭去找一找,”客棧老板娘拍拍這兩個人的肩,“我們村這邊有人天天掃雪,所以積雪不會很厚,分頭找肯定能找到的。”

池梨心底蔓延上不好的預感,洛懸這些天時不時就恍恍惚惚的,經常說話前言不搭後語。

她以為洛懸是有心事,因為木雕又或者因為寧一卿,所以才會那麽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但哪知道自己一個疏忽,就沒有註意到洛懸的異常。

她跑上這幾天經常和洛懸散步的小樹林,霧凇儀態萬方,白霧彌漫的世界空無一人。跑過廢舊的村屋,跑過嶙峋怪石,跑過燒鍋爐的煙囪,都沒有人。

“寧總……你快來,我真的找不到懸懸了,”池梨邊跑邊給寧一卿打去電話,眼淚模糊雙眼,讓她看不清路,摔進厚實的雪地裏。

電話裏傳來巨大的風聲,轟鳴如怪物,對方似乎行走在風聲呼嘯的天壑裏,池梨用盡全力才聽見寧一卿說我馬上就來。

灣流客機已經起飛了,寧一卿面色蒼白地不斷摩挲著手機屏幕,她在給洛懸發去共享實時位置請求,但微信永遠提示無人回應。

打過去的電話也無人接聽。

幸虧京市離她們所在的雪山不遠,一個小時後,寧一卿的飛機降落於停機坪,再立馬轉乘汽車來到山腳下。

“寧總,今天的風雪太大,能見度極低,直升機根本無法起飛,否則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撞山機毀人亡。”臨時調來的直升機飛行師已經在山腳下等她了。

“我走上去,”寧一卿心裏的直覺來得強烈,她確定小懸就在不遠處等著她,等著她去喚醒她。

“寧總,你沒有攀爬雪山的經驗,還是等搜救隊到吧。再等半個小時就可以了。”

因為明天就是除夕的關系,幾乎所有人都放假在家,臨時抽調人員過來很不現實。

“沒關系,這山看上去也不是很高,”寧一卿沒有焦距的烏黑眼瞳倒影著流動的雲海,她沒有再耽誤,穿著長絨大衣,踏進上山的路。

這裏的雪山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綿延不絕的松樹林,總是會在冰冷的白色之間透出青翠的綠來,讓人總覺得還有那麽一點點希望。

風雪太大,加深了雪地,寧一卿隨便一走就被雪沒過小腿,冰冷的積雪灌進來,濡濕鞋襪。

這裏的雪和一草一木,仿佛和她夢裏的幾乎一模一樣,雪山裏有平坦的山崖,她眼睜睜看見洛懸被大雪覆蓋,消失如飛鳥折翼。

行走在濕滑荒蕪的雪山小道上,她的心始終高高懸停,像高燒病人一樣一會兒好一會兒歹。

或許洛懸此刻已經回到溫暖的房間裏了,又或許像道士批命那樣命懸一線。

這樣想來,她和洛懸的緣分都來自於意外,被綁架後逃出的意外相遇,學校門口錯過的意外,雜志封面意外認出洛懸的手。

好的意外,壞的意外,無意義無資格無立場的意外,它們通通都裝滿她內心的占有欲。

女人走得很快,周圍的松樹和雲杉樹挺拔高大,積雪蓋著枝葉形成遮天蔽日的雪頂,將本就黯淡的天色掩得更加昏暗。

時間一分一秒減少,風雪交加,女人拿著手機想要再次和洛懸共享實時位置,她踩過凝結的雪地,踏過散落的枯枝。

洛懸對她說過:“不會讓你找不到我的。”

所以,這一次她一定可以找到洛懸,她知道她的小懸不會是騙子。

路滑天暗,寧一卿看不清,時不時摔在雪地裏,被積雪下的巖石和枯枝劃破手心,蜿蜒的血跡流下,她渾然不覺,縱然看不清似乎也能感知到前進的方向。

這裏很冷,雪林很高,幾乎沒有陽光能夠漫漶進來,女人走得艱難卻堅定,她一直怕黑,冰冷風雪將視線變得更模糊,寒風凜冽讓呼吸道有種灼燒的痛感。

小懸,求你等等我,再等我一會兒就好,寧一卿攥緊手機,不斷在心底祈求著。

終於,她穿過大片大片的樹林,來到夢裏見過的那座雪崖。

謝天謝地,這裏視野開闊黯淡的天光得以照進,讓寧一卿模糊的雙眼能夠視物。

長有一棵冷杉樹的崖邊,大雪毫無憐憫地落在唯一的人身上,一層又一層,仿佛要將她天妒的才華和光芒提前掩蓋。

“小懸。”

積雪吸收著萬物的聲音,空留下寂寥和安靜,寧一卿擔心自己的聲音不夠大,無法喚醒懸崖前被大雪覆蓋的那個人。

寧一卿緊緊盯著眼前那個虛弱無力的背影,一瞬不錯,生怕下一秒這個人便會被大雪帶走,墜落到懸崖下。

“小懸,我毀約了,我來找你了,”女人的音色保持著慣常的優雅,讓人察覺不出其中的恐懼和惶然。

雪崖前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她終於拖著幾近癱軟的雙腿,將洛懸抱住。

女生的體溫很低,但好在還有微弱的呼吸。

幸好幸好,她還以為,還以為來晚了,幸好來得及。

她好怕她不願見她,身蓋白布不說話。

然而,目光往下,寧一卿看見洛懸左手手腕凝結著血色的冰霜,腕心有一條長長的傷口,已經被凍僵到不再冒血了。

難以遏制的心痛絞住了她的心臟,綿長深切讓她雙眼黑了一瞬,慢慢地才恢覆本就差勁的視力。

寧一卿慌張地脫下外衣,企圖包裹住洛懸凍僵的手腕。

“寧一卿,是你嗎,還是我在做夢?”洛懸被女人用力的懷抱和體溫驚醒,從冷冰冰的世界醒來。

她聽見寧一卿的聲音“小懸”,仿佛溺水的人重見天日,得到光照。

這是在做夢嗎?洛懸昏沈地覺得是夢,於是模模糊糊地說:

“寧一卿,我終於搞清楚什麽是雪了。”

看見洛懸睜眼說話,寧一卿幾乎再也無法控制眼淚和身體的顫抖,她咬著唇瓣急切地問:“什麽是雪,你告訴我。”

“月亮是雪,像你。”洛懸伸手撫過女人已經變回烏黑的長發。

昨晚,她坐在崖邊吹風,終於發覺月光比雪更像雪,聖潔的、潔凈的,偶爾也有點溫柔的,仿佛是白檀香味。

“小懸,你是不是累了?所以才一個人跑來這裏的?”寧一卿不斷發問,企圖將洛懸從遠離人世的狀態挖出來,她不敢停下,怕一旦有一絲疏忽,就會立刻失去洛懸。

她需要讓洛懸保持清醒,不可以睡著。

“我是有點累,“洛懸迷惘地垂眸,失溫的身體反應比昨晚還要遲鈍,“所以想東西要想好久好久,感覺腦子壞了一樣。”

“你只是想靜一靜,尋找更多的靈感,對不對?”

洛懸迷惘地點頭:“太熱了,信息素很熱。”

她想把左手抽回口袋裏,不想讓寧一卿看見傷口,這才發現傷口和積雪幾乎通過血液聯結成了整體。

“沒關系,小懸,我會幫你的,”女人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雪與洛懸分開,她掌心溫熱的血將積雪融化,奇跡般地救回洛懸的手。

“你的手……”洛懸看見寧一卿左手斑駁蜿蜒的傷口。

“不要緊,”寧一卿的眼睛被崖上的山風吹得發紅,卻還在繼續問,“你不是要參加木雕比賽的嗎?跑來雪山待這麽久,時間上來得及嗎?需不需要早一點回去準備?”

洛懸垂下眼睫,眉毛上都凝結著霜雪,像委屈了很久的小狗:“我不知道該怎麽雕刻了,我沒有了靈感。”

“那也沒關系,”寧一卿深深地看著洛懸,替她拂掉身上的落雪,一字一句溫柔地說,“沒靈感也可以雕刻。”

“真的可以嗎?”洛懸突然因為這句話而流下淚來。

這些天每個人都告訴她,她是天才,渾身上下都流淌著靈感,反覆強調說她可以的,說她只要調整好心態,肯定會靈感爆棚一飛沖天,實現所有的理想。

可是她只感到越來越害怕,她不覺得自己是天才。

就算是,難道天才就沒有隕落的一天嗎?

她知道自己這些沒有來由的情緒是不對的,她應該高興,因為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可以的。

可沒有人告訴她,就算做不到也沒關系。

某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很失敗,很怪很不好。

“可以的,只要你愛雕刻,你想雕刻。”

洛懸怔怔地看著寧一卿,清澈明亮的眼瞳映出懵懂的神情。

“沒人規定過雕刻得不好,就不能雕刻,對不對?”

“可是會有很多人對你進行評判,說這不好那不好,”洛懸眼底漾著前所未有的迷惘,“雕刻好難。”

寧一卿目光堅定而溫和,“小懸,你和我,還有其他人,包括你的作品,被凝視是逃不開的宿命。無數人會通過各種手段,對你進行塑造、規訓、教育。這種事情無意識有意識地進行,但我們可以選擇打破這樣的命運。”

“不是你教會我追求自由的嗎?”

“寧一卿,你是真的嗎,怎麽又在哭?”洛懸用唯一能動的手,撫上了女人的臉頰,有些冷有些濕。

是眼淚。

她又讓她哭了,這段時間經常做夢,夢見的寧一卿不是雙眼蒙著緞帶,就是雙眼泛紅哭得很厲害。

“嗯,”寧一卿拼命想忍住眼淚,“我是真的。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出現。”

洛懸被寧一卿扶著站起來,並帶離這個只剩下白色的雪崖。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嗎?”寧一卿拿出手機告知醫療組她們的位置,作為Omega扶一個Alpha還是有點吃力,好在洛懸凍僵的身體因為信息素波動而熾熱,讓她有些許力量往前走。

“為什麽?”洛懸的思緒很慢,似乎忘掉了很多事,無論過去還是未來,只是靜靜望著現在的寧一卿。

“明明答應過要想我,為什麽你一次都沒想過?”寧一卿不答反問。

“我……”洛鄉想要說自己想過她,想要說自己很想寧一卿,可是蒼白的唇被風雪籠罩,無法出聲。

天陰沈著,慘淡的天光似有若無,鉛灰色雲層厚重低矮,洛懸眼中的女人一身染雪的薄絨大衣,肅黑淩亂,面容憔悴,唇瓣破損,血染得殷紅。

女人衣衫單薄,白嫩脆弱的頸部掛著那顆辟邪轉運珠,她們一起去海邊小鎮接受過祝福的那顆。

她們的距離好像忽遠忽近,可明明她們已經十指相扣了。

“我怕告訴你我想你,你就走不掉了。”你會被厄運拖住,被不幸纏上。

“你不告訴我,你以為我就能走掉?”大雪落了寧一卿滿身,烏發變白。

洛懸感受到手指間傳來女人的體溫,她身體顫抖,很想說我很想你。

“沒有你,我也能愛你。”

皚皚白雪裏,因為這一句又輕又淡的聲音,仿佛有了永不停息的月光。

下一刻,醫療組的人員沖上來包圍了她們,防寒服、熱水,簡單的醫療儀器給洛懸進行身體檢查。

“血壓……正常偏低、信息素波動較大、體溫較低,有效治療後將脫離生命危險。”

檢查的時候,洛懸始終主動地牽住寧一卿的手,幹涸冰冷的薄唇微啟:“寧一卿,想喝你泡的薄荷水,想很久了。”

“好,我給你泡,我們回去就泡。”寧一卿感受到指骨間的力量,有點疼卻讓她的靈魂歸來。

醫療組和她們一起回到村子裏,池梨和蘇安真看見這黑壓壓的一行人,急匆匆沖上來,看見寧一卿的臉色似乎比洛懸還蒼白。

“懸懸,你怎麽了?你是不是想做傻事啊?”

寧一卿搖搖頭,溫和但不容置疑地說:“小懸她只是迷路,不要大驚小怪。”

“好好好,雪地本來就容易讓人迷路,”池梨怔楞了一瞬間,感受到寧一卿多洛懸無言的保護。

“趕快回房間吧,有熱水有火爐,”蘇安真一時之間有點語無倫次,只是小跑著跟在後面。

“謝謝,謝謝你們,”寧一卿眼周被風吹得通紅,金絲邊眼鏡框都結上了細小的冰晶。

看見寧一卿一直牽著洛懸往前走,池梨莫名地想要流淚,雖然寧一卿曾經那麽過分地傷害了洛懸,但她此刻很想感謝女人的堅持,或者是病態的偏執。

謝謝女人能夠趕來,謝謝寧一卿如明月高懸,照亮洛懸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懸崖,讓洛懸知道身後才是回家的路。

有等她回家的人。

命運並不是在某個瞬間被突然扭轉,那種奇異的力量,藏著她愛她的每一天裏。

客棧三樓的房間裏,醫療組的人仔細給洛懸檢查了身體,因為發高燒的緣故,已經打起了點滴。

“寧總,您的手要處理一下,”池梨看見寧一卿左手蜿蜒的傷口,流的血太多幾乎看不出傷口的深淺。

除了這一處,似乎女人在雪地裏摔倒,同樣劃傷了膝蓋。

“不急,小懸需要照顧。”

得幸於雕刻木雕時受的傷,她對刀傷劃傷的忍耐度直線上升,並不覺得有多痛。

池梨欲言又止,想來是心痛大過於肉.體的疼痛,所以寧一卿忙忙碌碌根本察覺不到傷口有多猙獰。

“我出去再拿些毛巾和紗布來,”池梨長長地嘆息。

“好,麻煩你了,”寧一卿靠在床邊,語氣溫潤,並沒有回頭。

她終於有機會肆無忌憚地觀察洛懸,像看失而覆得的珍寶,感受著她們缺失的時光,就好像這兩年只是一個噩夢,夢醒了,她們就像從沒分開過一樣。

她不想再說什麽,說得太多,好像在乞求對方的憐憫。她的確已經拋卻羞恥,不恥於乞求和卑微,但她不想令這個人為難,不想洛懸因為自己而痛苦。

先去洗掉自己左手的血汙,寧一卿這個甚少受傷的人,平靜地看著水流沖洗手掌的傷口,將手心從血紅變作發白。

雙氧水消毒過傷口,很快再用紗布纏上,她包紮得並不專業,草草裹住傷口不再流血就好。

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孱弱蒼白,但呼吸綿長,寧一卿回到床邊,替洛懸更換額頭的毛巾,重新擦擦臉,照顧得一絲不茍。

一點不像個金尊玉貴,不曾照顧過人的大小姐。

“寧一卿,你別走,”洛懸在高熱中睜開眼,看見女人還在,又安心地睡過去。

“嗯,我在,”寧一卿看見洛懸手腕纏著厚厚的繃帶,剛才醫療組的人告訴她,這裏的傷痕反覆撕裂發炎。

“應該是病人自己撕開的,到時候到醫院再做更詳細的檢查吧。”

想到醫療組人員下的定論,寧一卿惶然地閉眼又睜開,她竟然一點都不知道,這麽地粗心大意,不夠關心洛懸。

“小懸,”女人顫抖著手,把那顆辟邪轉運珠取下來,戴在洛懸沒受傷的右手上。

她不要什麽保佑愛情的轉運珠了,只求這顆紅色的珠子,如她的心一般為洛懸祈禱。

祈禱平安祈禱健康祈禱長命百歲。

“你是我愛的星星,求你追風趕月。”

“我不是你的回頭路,讓我做你向前的路,好不好?”

她不想做什麽世人仰望敬愛的月,只想成為照亮洛懸回家之路的燭火。

願做她一人的燭,照亮她的路。

女人在心底哀哀哭泣,她不求擁有愛情,不求相守一生,無咎可也。

她愛的人康健就好。

她不知道生命是不是真的有既定的期限,但她的愛沒有極限。

隔了很久,池梨才去而覆返,輕輕敲門後,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把東西放下。

她為疲憊至極的兩個人關上房門,寧一卿趴在床邊,沈沈睡著,好像她不僅拯救了洛懸,倒更像是救下了自己。

**

從高燒中醒來,洛懸渾身無力,扭頭看見手腕的紗布,另一邊還有一顆火紅色的辟邪轉運珠。

半明半昧的光線下,那一抹朱砂般的顏色很亮,仿佛照亮凜冬的螢火。

上天用一場又一場大雪給她鋪就霜路,她從未妥協屈服。

有人的路並沒有玫瑰,而是鋪滿荊棘,她願為她照亮前行的路,讓全世界看見她是怎樣一步步斬破荊棘。

她忽然想到昨天自己最後生出的靈感,月下青——月光下的青色,溫暖美麗聖潔。

月光比雪更溫暖,更自由,能照耀更遠的地方。

而此時,洛懸看著寧一卿,看著自己的月光,像看到一滴青翠欲滴的雨,只落在自己手心的雨。

她們在昏睡中也牽著手指。

夢中清冷謫仙眼裏的熱淚,滴落冰冷雪地,融化又凝結,讓她身體和心理的傷,好像重新撕開又愈合。

破而後立。

洛懸感覺恢覆了許多力氣,緩緩起身靠近寧一卿,一點一點撫著對方的眼、鼻、唇。

終於記起女人那時說的話。

她說:“我要你永遠高懸。”

寧一卿做到了。

“小懸?”寧一卿迷迷糊糊醒來,怔了一秒,軟綿綿地說,“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恢覆,先不做好不好?”

洛懸有點懵,不知道怎麽話題會跑得那麽遠,直到她看見自己的手不偏不倚落在了不該落的位置,房間裏還盈滿了櫻.桃味的信息素。

“到時候回家以後再做久一點?”清冷謫仙,音色如妖。

雖然此時此刻不能做,但她們也有一百種方式占有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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