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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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快裝病?

洛懸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 因為起得太快,潮熱和眩暈同時席卷而來, 她努力平覆著過速的心跳。

想明白了夏之晚的……策略。

停電應該也是她們弄的吧, 因為停電所以醫療設備都無法使用,而這個時候自己發病的話……

其實,她都不用裝發病, 這病嘛,無時不刻的。

修長指節緩緩撫過高支棉床單,洛懸失笑不已, 也虧夏之晚能想出這樣的方法來, 她笑得開懷,一不小心扯到喉嚨, 又抑制不住咳嗽。

喉管的腥甜讓人呼吸不暢, 她只能把手機藏回枕頭下, 趴在床邊, 等這陣惱人的咳嗽過去。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木門打開,精美的棉制家具穆勒鞋, 踏在灰白色浮雕雲紋地毯上。

閉著眼,洛懸於不暢的呼吸中聞到她的氣息,冷調的、潔凈的,帶著冰雪焚香的沈靜。

“小懸,”寧一卿指節勾過少女垂闔的眼睫, 擦拭著咳出的淚水, “乖, 別怕,我已經叫了救護車。”

她咳嗽得厲害, 唇角不斷有溫熱流下,似乎後頸因為激烈的咳嗽,拆線不久的傷口又開裂了。

血液浸濕睡衣,洛懸略帶眩暈和疼痛,忽冷忽冷的身體微顫,耳邊回蕩著女人輕哄著她的聲音。

“小懸,星星,別怕,我會陪著你的。”

大概是趁自己暫時說不了話,就又故意喊自己星星了吧,原來寧一卿也很會占便宜啊。

洛懸想冷笑,但喉管咳破後湧出的血,讓她呼吸困難笑不出來。

有人送上溫熱幹凈的手巾,寧一卿萬分小心地替洛懸擦拭,鮮血染上白玉般的指.尖。

女人與洛懸十指相扣,掌心貼近,感受到潮軟的滾.燙,她貼著少女,彼此呼吸交聞。

她知道洛懸每次發病時,都會這樣痛苦,於是心焦更甚。

因為斷電的緣故,醫療設備無法使用,根本無法實時檢測洛懸的病情。

這樣的情況,必須立刻送洛懸去醫院。

“小懸,我會陪著你的,不要怕,”她想抱緊洛懸,“馬上我們就去醫院,乖。”

到底是誰在怕啊?

洛懸推拒著寧一卿,單手擦掉唇邊的血,透過溫熱蔓延的血腥氣,她凝見女人臉頰素白,襯得細長眼眶越發濕潤發紅。

那顆小小的淚痣仿佛也暈染潮氣,顯得聖潔高貴卻帶著易得的嫵媚。

寧一卿……似乎比自己還要害怕,比自己這個病人抖得還要厲害。

那種莫名的抖漸漸攫取了女人,由表及裏,從身到心。

原來是寧一卿在怕啊,洛懸疲倦地躺會枕頭上,不咳嗽了,只是那種充滿明凈感的味道深刻貼近。

仿佛白檀在枝頭盛放,永不雕零,如影隨形地想要陪伴自己。

也不知道這寧一卿有什麽可怕的,自己要是真死了,不正好遂了她的意,不用愧疚不用糾結。

算了,洛懸自然知道寧一卿擔心自己,但擔心的太遲,總讓人誤以為是在作秀。

不過,終於要到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快要解脫了,洛懸輕輕地笑,忽然想到比裝病更穩妥直接,或者可以說是一勞永逸的方法。

沒能讀懂少女此刻淺淡如清水的笑,寧一卿只是本能抓住洛懸,她覺得自己好似走在懸崖前。

對,就是懸崖前。

往前一步,不知是誰會萬劫不覆。

她已經看不穿洛懸任何的想法了。

“救護車已經到了,”管家過來輕輕敲門,欲言又止。

替洛懸披上外套,寧一卿的目光從空洞中醒來,低聲問道:“怎麽了,救護車有什麽不妥?”

“倒也沒什麽不妥,”管家斟酌再三,覺得似乎是自己多嘴了,“只是來得很快,像守在這裏似的。”

“莊園裏的車呢?”

“一心小姐下午回來過,說是要和朋友去飆車玩,借走了好幾輛,現在要從後面的停車場臨時調車過來,”管家頭上冒汗,一點不敢看寧一卿此刻黑沈沈的臉色。

而且莊園處在郊區,救護車再快也要半個小時左右,可這輛車十分鐘就到了。

醫護人員上來得非常迅速,專業穩妥地把洛懸送上救護車,寧一卿走下樓,剛想跟著一起去到醫院,卻看見車後走出一個人來。

“寧總,還是讓我陪懸懸吧,畢竟那是我家的醫院,我也比你更為心疼洛懸,不是嗎?”

“夏之晚,”寧一卿身上質感考究的大衣被夜風吹得獵獵飄揚,女人清矜疏冷的面容終於露出一絲不悅。“你來找小懸做什麽?”

“做什麽?當然是急救啊,你沒看見懸懸病得很重嗎?”夏之晚揚起一抹話中有話的笑容,“寧董,您不會連病人的身體狀況都不願顧及吧。”

夏之晚的話,重擊在寧一卿心口,她略顯急切地說:

“不浪費時間,我隨救護車過去。”

“可是,您一個人過去我們不放心,還是我們開車送您,”管家和藍樂然都不約而同交換著眼神,低聲說道,“車子很快調過來,您等一等。”

“是啊,寧董,等一等吧,您的安全更重要,”夏之晚說。

“不必,夜深了,你們好好休息,”寧一卿淡淡地說,“去查看供電設備,盡早恢覆。

“寧總,你不必這樣,懸懸其實不需要你,”夏之晚語氣輕松地補充道。

寧一卿撚著佛珠,指腹深深與雪青色的玉珠貼合,她微闔眼眸,側影在深夜的昏芒中,清嫵雍容似晨霧中繚繞的霜雪,光華潔凈。

“你自負地認為懸懸是個缺愛的人,需要你照顧,但事實並非如此,她是勇敢無畏的人,尊重愛、珍惜愛,和寧總不是一路人。而且,以後有我照顧懸懸,大可不必擔心。據說寧老爺子給你安排了十幾個門當戶對的相親對象,你忙不過來的。”

“你,小懸她……”寧一卿尾音急遽發顫,嫣紅唇部緊抿,柔軟而濕潤,面容卻依舊端得沈雅清貴,讓人覺得她其實並沒有什麽觸動或者驚詫。

“寧總,不是你的永遠不是你的,不說了,總不好再耽誤就醫的時間,”夏之晚跟上救護車,一副像是為了寧一卿好的口吻,“您如果想見懸懸,隨時可以到醫院申請探望。”

她在“申請”二字上加重了語調。

救護車的前燈像一柄利劍穿破黑暗,於濃重的黑夜中獨行,寧一卿神色怔松,眉眼漸漸沈了下去,如高山雲霧,看不清猜不透。

“我們……我們跟過去嗎?”藍樂然小心翼翼觀察著寧一卿的神色,發現女人似乎默認了,便再次催促其他人趕快備車。

**

醫院vip等待區,寧一卿長發垂落,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

側臉在清晨的陽光下,籠著一層薄光,玉似的鼻尖微紅,顯出幾分脆弱的清冷。

“寧總,來吃早餐,”藍樂然提著家裏廚師做的早餐過來,看見一夜未眠又在工作的女人,感覺自己都快替寧一卿感到疲憊。

“不了,要準備去公司,”寧一卿看了看懷表上的時間。

“洛懸小姐她怎麽樣了?我們能帶她回去嗎?”藍樂然十分了然寧一卿的心思。

“醫生說小懸突然病得很嚴重,最好留院觀察,”寧一卿狹長的眼角泛紅,鴉黑的眼睫垂下,“晚點再來看她。”

“您到公司睡一會吧,您的休息間一直都有打掃,床鋪和四件套都是按您睡慣了的定制參數,遮光眼罩也有好幾種。”

“沒事,老爺子今早十點要看我的公文批示,耽誤不得,”寧一卿合上電腦,眉心輕折的模樣,讓她看上去倦得像是易碎的白瓷,“我這幾日的行程安排有變動嗎?”

“大致上沒有變化,明天淩晨四點的飛機,中午落地,用完餐後,金礦開采協議的簽署會議開始,之後要去分公司視察,三天後回來。”

寧一卿垂著眸,熬夜後眼下的青黑之色,讓她看上去疲倦不已,但她雙眸深邃沈靜,和在古板高樓和玻璃會議室裏,與人周旋時,一般的謹嚴自持。

“行程加緊,爭取兩天回來,你們加派人手守在醫院,守著小懸,不可以出現任何意外。”

聞言,藍樂然不由得緊緊皺眉,本來行程就排得夠滿,再壓縮是準備不吃飯不睡覺嗎?

“寧總,這樣的話,睡眠時間會不夠的。就算我們的灣流公務機上能休息,但也沒有床上舒服。”

“沒事,幾天而已,”寧一卿將大衣裹緊,晨光攏在女人憔悴蒼白的面龐,讓她有種既聖潔又墮落的矛盾感,“那天斷電的原因查出來了嗎?”

“原因是總控制室電路過載,引起一瞬的短路,燒壞好幾處接口,現在已經維修保養好了,部分更換了新設備。”

寧一卿冷笑一聲:“這麽巧嗎?”

“是的,莊園一向安保嚴密,沒有外人出入,尤其在洛懸小姐住過來之後,按您的要求,安保人員增加了兩倍還多。”

“繼續查,”女人起身,望了望病房的方向,慢慢往反方向走去。

忽然,藍樂然福至心靈地說:“您的發.熱期應該就是這幾天吧。”

已經走進電梯的寧一卿,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皺褶,聽到這句話時,略感驚訝,好像身體並沒有任何發.熱的跡象。

或許是永久標記還沒完全消失的關系吧。

想到這兒,她自嘲笑笑。

“可能吧,抑制劑多帶些就好。”

一直到寧一卿的航班起飛,醫生才允許大家進去探視,池梨帶著她們都喜歡吃的紅豆雞蛋仔和菠蘿豬扒包來。

她一邊坐在病床旁,一邊把雞蛋仔撕成一顆一顆的,“懸懸懸,我問過醫生了,她說你現在喜歡吃什麽就吃什麽,重點是要保持心情愉快。”

洛懸靠著枕頭,異色瞳裏浮現淡淡的光,笑著說:“我沒那麽脆弱,只是看著嚇人,你想想從小到大,多少次鬼門關我都闖過來了,老天爺不肯收下我的。”

“哼,就你能說會道唄,那天讓你裝病,沒讓你真犯病,”池梨自己先吃下一個烤得奶香酥脆的雞蛋仔,笑嘻嘻地說,“不過你沒想到我們幾個這麽厲害,真的把你從寧總手裏救出來了。”

手心的雞蛋仔帶著熱熱的香甜,洛懸的笑容慢慢消失,轉而顯得些許沈重,“你們幫助我良多,尤其是晚晚,我不知道該怎麽回報她,總覺得欠她的太多了。”

看著病床邊的洋甘菊和向日葵,池梨低下頭想了好一會,杏眼流轉,想到什麽地說:

“這有什麽難的,你到時候做她藝術館的雕刻師,多出幾件作品不就好了。她看重你,肯定也有這個原因。”

“這倒是,”洛懸重重地點頭,對池梨的提議深以為然。

“你們在聊些什麽,這麽開心的樣子?”夏之晚端著兩蠱小吊梨湯走進來,放在小桌子上,“小梨你也跟著懸懸吃一點,進山裏拍攝好辛苦,你瘦了好多。”

“好的,謝謝之晚姐,我超喜歡喝梨湯,甜甜的,”池梨小跑過去端起一碗,回到洛懸身邊,用小銀勺舀了一勺,“懸懸懸,我餵你,張嘴,啊~”

洛懸不由得皺眉,無奈地說:“小梨,我有手有腳,還沒虛弱到那個份上。”

小銀勺轉頭入了池梨嘴裏,她哼哼唧唧地說:“我就是試探一下你有沒有那麽無恥,你表現不錯。”

洛懸:“……”

抱好自己的梨湯,池梨再次向夏之晚道謝,表示自己還有工作要做,就先走了,明天再過來看洛懸。

病房的門被池梨輕輕掩上,夏之晚無聲地嘆息,斟酌再三後才說道:

“醫生說你的病時好時壞,標記消除手術到底帶來正向還是反向的結果,都未可知。至少,你必須保持心情愉悅。”

“保持心情愉悅,”洛懸眼神淡漠,像是風中飄搖的荊棘般飄搖閃爍,反覆咀嚼著這句話的意思。

“懸懸,你應該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遠離那個人,對你只會有好處,”夏之晚不知道自己這樣說是否出於私心,但她能看見洛懸眼裏對寧一卿的抗拒。

徹底斬斷瓜葛才是真正的良藥。

明白夏之晚的意思,洛懸額前垂落銀發碎發,她睨著眼,雙瞳天真邪氣又漂亮,“其實,病的不是我,是寧一卿。”

寧一卿要是沒病,怎麽可能提出要自己做她的情人,自己不願意後,就強迫把人拖回去。

這事要是傳出去,十個人裏面九個驚掉下巴,還有一個被震暈。

有時候高高在上的謫仙病了,那才真的是無可救藥。

“什麽,什麽病?”

“可能是名叫“占有欲”的病吧,病得她神智不清了,以為所有星星都圍著她轉,”洛懸譏嘲地笑笑,眼底一片空洞的漠然。

夏之晚第一次聽洛懸這麽評價寧一卿,心裏除了震驚愕然,還有一絲果不其然的感覺。

“那你想好之後怎麽辦了嗎?”夏之晚輕輕拋出問題。

“一了百了。”

縱然無法抗衡,但可以選擇悼念與出逃。

去而覆返的池梨跑進來拿好自己的包,聽見洛懸說的話,也跟著輕輕地笑說:

“應該能萬無一失,內應已經被我收買得服服帖帖,就是後續出城要麻煩一點,不過燈下黑嘛誰想得到。”

**

兩天後的下午,寧一卿坐飛機回來,一襲考究潔凈的西裝於風塵仆仆中顯出疲憊,銀絲眼鏡的金屬掛鏈在日光中反射著冷淡的光暈。

她身上沾著春末的潮氣,行色匆匆,如同山尖那抹雪,唇瓣嫣紅柔軟,狹長眼眸凜凜似冰。

這是她回來後,第三次來醫院見洛懸,但醫生說洛懸需要靜養、不能見人,不可走動。

站在病房門口,寧一卿心底的焦躁有增無減,素白骨感的手腕處,雪青色念珠華光明凈,卻仿佛隨著她的心一同顫得厲害。

夜裏,寧一卿直接在醫院旁的酒店開了個行政套房辦公,處理完公文後,怎麽也睡不著,索性來到這家私人醫院的花園裏散步。

春夜寒重,偶爾能看見晶瑩的水滴,垂在透亮的葉尖,她斂眉細看,清冷優雅的面容一派寡欲模樣。

直到,她看見本該靜養、不走動的那人出現在花園中心的月亮椅上。

棉質的病號服穿著身上很舒服,洛懸沒有顧忌太多,半坐半躺在椅子上,身邊放著許多礦泉水瓶,像是很渴的樣子。

周圍的風吹動樹枝,晃動出斑駁陸離的樹影,像是黑色的煙花,時而湮滅時而絢爛。

寧一卿緩緩朝她走過去,呼吸輕曼,好似生怕驚走了什麽。

洛懸的頭發比之前長了很多,碎發半掩著眼睛,她神情散漫,銀發略微淩亂,有種飄搖虛無的美,野蠻生長又天真稚氣。

“小懸,你怎麽在這兒?”寧一卿話中藏著沒有道理的顫。

洛懸擡眸瞥見女人波瀾不驚的眼神,眼底壓抑著某種淡淡的情緒。

“出來玩啊,一直被關在房間裏,會很悶,”她的語速很慢,句句砸在寧一卿心上。

“醫生說你需要靜養,乖,我帶你回去,好不好?”為了能看清洛懸的神情,女人蹲下身子輕聲哄道,細軟腰肢如吸飽水的春藤。

“不用了,一會晚晚會給我帶奶茶喝,我在這裏等她。”

“小懸,太晚了,明天再喝奶茶好不好。”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溫柔,周圍下起小雨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寧一卿高盤的烏黑發髻、指.尖、手腕的佛珠,甚至順著她透白的下頜角,沒入衣領,一路往下。

“聽說你要準備相親了?還是趕快回去睡覺吧,那麽多Alpha等著你,我們還是不要互相耽誤了。”

“互相耽誤?”

“嗯,主要是你耽誤我,”洛懸笑,“我說過,我會和我喜歡的人共度餘生,而寧總你總在占用我的時間,挺煩人的。”

氣氛結霜般地凜冽,寧一卿沈默著沒有說話,仿佛字字誅心。

女人的襯衫淋了雨,隨著起身的動作,領口被微微扯開,露出瓷白玲瓏的鎖骨。

那是很容易留下痕跡的白,留下後又很快消失。

她的眼睛濕潤,透著一種虛弱的誘哄,可是撕開這種溫情的外殼,洛懸很清楚,那實際上是強硬的、無所顧忌的要求。

是要求,並不是請求。

“小懸,我說過我不允許。”

洛懸明白寧一卿在生氣,並且怒氣不小。

少女輕輕笑了一聲,她明白像寧一卿這樣,總是能輕而易舉得到一切的人,有了些許的不如意,大概會是這樣的惱怒的。

只是女人的修養太好,自控力太強,優雅高貴美麗得讓你以為她的憤怒,只是一場令人如癡如醉的絕色幻覺。

“寧總,你不允許又怎樣?”洛懸挑釁地笑,“世界不圍著你轉,“難道你以為我說這些話,獨獨是為了氣你嗎?那我也太掉價了。”

說完這句話,洛懸正色道:“寧一卿,我絕不走回頭路,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和我玉石俱焚。”

大概是洛懸話裏的自毀與決絕太重,寧一卿不由自主後退兩步,幾乎不能明白玉石俱焚的意思。

“寧總,你不會是玩不起吧?我敢愛就敢恨,敢心碎就敢忘記,你不會不敢吧?”

寧一卿眸光微動,她想要說自己不敢,也不會,但她只是沈默。

是她一開始就決定,不提起任何她們之間的過往,無論是六年前的相遇,還是婚後的一切。

現在,是洛懸無所謂,是洛懸決定不再提起,全都忘記。

不願意和不敢的人卻慢慢變成了自己。

“何況,你們做投資,都喜歡看長期,可我有病的,沒有長期,甚至不能確定有沒有明天,”洛懸目光投向遠方,“你和他們都一樣,都是這麽想的。”

女人擡起手,想撫一撫洛懸的臉,卻滯在半空,無法再移動半分。

她無法反駁,因為那就是她一直恪守的原則,沒有感情用事、沒有惻隱之心,有的只是殺伐果決。

突然覺得自己可恨又虛偽。

她盡力尋找救治洛懸的辦法,卻和那些人一樣,把洛懸當作將死之人對待。

原來她是這麽壞、這麽可惡的人。

“我只是陰暗角落的野草,要夭折的。寧總,放過我吧。我單方面宣布,我們兩不相欠,你不必愧疚,抑或負累。”

“兩不相欠?”寧一卿眼神接近於茫然無措。

“寧總,我怕你忘記,我就再說一遍。”

洛懸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和你覆婚,也不會做你的情人,我會和我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

再次聽見洛懸的這句話,寧一卿尤為明顯察覺到自己的不悅,平緩的字句中藏下陰冷之意,“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

“是啊,就像你說你肯定會結婚生孩子,我也會有喜歡的人。這一生,你我各自下雪,各有各的喜悅。我建議寧總也不要固步自封,忽略外面大好的滿園春色。”

洛懸痛痛快快地把話說完,寧一卿面沈如水,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她,此刻隱隱站在失控的邊緣,細白如玉的指骨攥緊。

那股失控的浪潮來得又兇又急。

“對了對了,另外把蒲公英和滿天星盆栽還給我吧,我也會把你的東西都還給你。”

“這樣我們愛恨扯平,兩不相欠。”

“那兩樣盆栽我要留著。”女人咬著唇瓣,平生第一次說出這般幼稚又負氣的言語,像小女孩守護懷裏的玩具熊。

“留著也會枯萎,沒什麽用,”洛懸歪著頭笑,盆栽重要嗎?

不重要,重要的是自由自在,而這個東西,寧一卿不會擁有,也不必擁有。

端坐高臺的人,只會給自己不斷加固牢籠,使之歷久彌堅。

而自己,就快要逃出去了,真好。

雨滴燈輝落在她們之間,像是天然叢生的溝壑。

“洛懸,我是一定會結婚生子的。合約簽或者不簽,最好想清楚,”寧一卿抿著唇,語氣又恢覆成高高在上的薄情漠然,沈重又迫人,若有若無的威懾,“我明天晚上來接你回家。”

冷雨淅淅中,留下這句話,女人就跟被掃了興致一樣,轉身離開,那副永遠定而緩的風骨,有了搖搖欲墜的感覺。

洛懸坐在椅子上吊兒郎當的姿勢不變,她於黑暗中輕輕鼓掌,自己這算不算把寧一卿氣到落荒而逃,實在是有意思。

有車在門外等著寧一卿,司機恭敬地打開車門,女人坐進不染風雨的舒適後座,意興闌珊地垂眸。

西裝洇濕莫名顯出幾分頹冷,和她一貫的冷靜自若溫柔平靜,大相徑庭。

沒有再回酒店,而是直接回到花園別墅。

傭人準備的溫水,被她換成了烈酒,那串不離身的雪青佛珠,也隨意取下,放在菱形的酒瓶旁。

直到深夜裏,被疊放的酒杯撞到,散落於地。

微醺的狀態,讓寧一卿進入昏沈的睡眠。

她做夢了,夢裏是月明星稀的夜晚,很冷,落下的雪仿佛終年不化。

迷迷茫茫地在透白的大雪裏走著,心底徜徉過平靜、堅定、愕然、慍怒、失落,到有什麽東西碎了。

好像是她一直堅定的、認為絕對正確的東西。

有些累的時候,她看見洛懸站在懸崖絕壁前,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雪海,霧蒙蒙的。

少女輕聲地對她說著“洛懸,是命懸一線的懸”,她長發飄逸,鋒利蒼白得像是一株絕世的玫瑰荊棘。

忽然之間,洛懸心口浸透鮮血,淅淅瀝瀝,像是流不盡似的。

她受驚,驚痛,為洛懸而痛,卻無法上前哪怕一步。

不知誰的淚滾下,滾燙地砸進無垠的雪地裏,湮滅無痕。

第二天,寧一卿很早就到辦公室,將日程統統提前,商務會面、項目的審批、開會時的演講,甚至陪老爺子吃午飯的時間,也被她壓縮成只有一個小時。

寧老爺子盯著孫女心神不寧的模樣,聯想到最近寧一心也總跟著寧一卿到處跑,以為寧一心也上道了,想跟著姐姐學學怎麽管理公司。

結果,還沒等老爺子喝完人參烏雞湯,寧一卿就道歉離場,徒留老人家一人孤孤單單。

前往辦公室的邁巴赫後座,寧一卿闔眼靜聽保鏢匯報洛懸的情況。

“洛懸小姐早上起來看了會樓下的花,用的是醫院特供的麥片和牛奶,您送過去的營養粥和果汁沒有動,全送給過來探望她的朋友了。”

“朋友?”

“我們幾個人都在病房外守著,並不敢過去打擾,來看望洛懸小姐的除了夏之晚、池梨,還有幾位富家小姐,人員流動很雜,”保鏢頓了頓繼續說道,“二小姐和小秦總也去過,但是只待了五六分鐘就走了。”

“沒有其他異常吧?”寧一卿神色懨懨,“你們準備一下,四點跟我過去,帶她回家。”

等不了那麽久了。

保鏢仔細想了想,除了今天過來的醫生護士多了一點,其他什麽也沒變,“暫時沒有,他們把醫院守得好好的。”

黑色銀頂的轎車滑停在寧頤大廈樓下,寧一卿心事重重地回到辦公室,早已等候多時的部門副總,拿著一疊文件等她過目。

幾個小時後,項目討論,商務洽談才將將結束。

藍樂然拿著一個綠色的包裹走進來,面色帶著震驚後的慘白,小聲說:“寧總,這是洛懸小姐指明給您的包裹。”

旋上筆帽,寧一卿瞥見那個包裝得很漂亮的快遞,刻意輕描淡寫地問:“她想清楚肯回來了?”

盯著女人白玉指骨間的墨黑鋼筆,藍樂然有幾息的呼吸停滯,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回答:

“不,不是的,洛懸小姐她,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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