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火焰競技場 二 (51)

關燈
的獸人力量都在持續變得薄弱。

嚴峻的局勢下,原本坐鎮巨狼城的城主帕托克,最終不得不率領著近萬名守城軍趕來增援。

一夜過去了。

無論戰場內外,整個嘯風平原都彌漫在一片肅殺之中。黑暗的雲層遮天蔽日,幹涸的土地被大雨澆灌沖刷,褐紅的泥漿混進了無數獸人的鮮血,在地面形成一股股涓流,最終匯進了水位節節攀升的月影河谷中。

當堅持了一整夜的淩霄,因暴雨以及嚴重的體力透支而暈厥過去的時候,火鳥魔紮坎馬上迫不及待,徹底遠離了這片濕漉泥濘的戰場。

流水的狄米諾卻漸漸失去了控制。它就像個貪得無厭的頑皮孩童,吸收了大量豐沛的水元素之後,它的體積得以不斷壯大,造成水流暴漲,很快漫出了河岸。

毫無約束,沒有指引,自然之靈狂野的力量甚至能夠毀滅一個星球,當狄米諾徹底化身泛濫的洪流時,它開始對兩岸進行無差別攻擊。

幸虧契約已經締結,河之巨獸仍忌憚著淩霄這個奇怪生物體內源自太古的龐大力量。在不分敵我橫掃大片戰場之後,它開始把誤吞進腹的濕噠噠的古提瓦獸人們,從它無盡深壑一般的體內,一批批重新噴回了河岸。

來勢洶洶,去時匆匆,洪水退去,大地一片狼藉。

盡管讓人措手不及,但狄米諾無意間還是幫了獸人們一把,由於大批敵人被洪峰吞沒,前線吃緊的局面有所緩解。這個數字對於整個深淵軍團而言,也許還無法造成決定性的結果,但一場大規模的戰役往往如此——越是龐大的軍團,就需要更長的時間來進行調度,整合。

月影河谷中,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遠古巨獸狄米諾,目前似乎因飽餐一頓而溫馴下來。

兩岸由熔巖巨人築成的數百座長橋被沖垮大半,新的領主級巨魔們還未及趕至,阿提拉的大軍不得不暫時放緩攻勢,再次退居到了河谷對岸。

到淩霄醒來時,正聽到倫恩向其他人大聲講述他被狄米諾吞進肚的整個經歷,一瞬間他真是不知該作何表情。

“淩霄,你醒了!”

左手臂因受傷而草草纏了一圈繃帶的科裏,宏亮的大嗓門第一個響了起來。緊接著,待在帳篷內的幾名小隊成員,都紛紛向他欣喜地打起了招呼。

只有羅勒一言不發,但他卻比任何人都更早發現淩霄清醒。在科裏出聲的時候,他已經拿出裝水的皮袋遞了過去,細心塞到淩霄另一只手裏的肉幹,更是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似乎還帶著羅勒身體的餘溫。

“我們得抓緊填飽肚子——”看到從昏睡中醒來的淩霄還有些發楞,生性心直口快的科裏馬上又說道:“城主帕托克大人不久前才發下命令,這場戰鬥說不準還要持續幾天,現在是輪到大家退到後方休息,不過阿提拉的軍團一旦再發起大規模攻擊,我們就得隨時增援前線。”

對於科裏的好意提醒,因為受傷的喉嚨還是無法說話,淩霄只能選擇默默點頭。

隊員們此刻身處的帳篷簡陋之極,一看就知道是匆忙搭起來的。淩霄透過前面掀開的入口,能夠看到遍布礫巖的坡地上,到處都有這樣臨時搭建,用以躲避風雨、收治傷患的青灰色帳篷。而在連綿的雨點聲和雷鳴外,仍有隱約不斷的號角聲傳來,戰爭仍在持續,並且遠未結束。

有了這樣的認知,淩霄陷入茫然的內心反倒迅速平靜下來。啃著幹巴巴的肉幹,偶爾喝一口水,帳篷外的世界暴雨如註,到處都是濕漉漉的,不詳的雨雲覆蓋在整片戰場上空,讓人無法不懷疑,除了遠古諸神的力量以外,究竟還有什麽樣的偉力能讓延續千年的平原氣象一夕扭轉。

戰鬥從昨夜一直持續至今,目前的情況也讓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塞爾曼一夥看來已經得知遠征軍將向他們的老巢灰棘森林發動總攻的消息,之所以一下子派出數目這樣驚人的黑暗軍團,對方無非也是打的先發制人的算盤。

嘯風平原如此,那麽泰拉各地的情況應該也都大同小異。獸人們想要等來歌雨林地或矮人的援軍,眼下已經成為了奢望。而銀龍埃利奧特不久前才帶著亞尼離開巨狼城,返回龍島。島上有多少巨龍從沈眠蘇醒,最終又能否及時趕來支援他們,都仍是個未知數。

身邊同伴們的交談聲再度響起,淩霄模模糊糊聽著,又忍不住轉頭去看外面來來去去的人。一隊又一隊的獸人們離開或抵達這片位於戰場後方的坡地,他們之中,更多的人甚至沒有帳篷棲身,只能在暴雨中,盡量背靠著平原上高突的大塊礫巖,不過無需多久,他們就會匆匆動身離去。

“唉,先知大人他們進入風息之丘的情報傳回來後,就再也沒有新的消息了……”科裏撓了撓頭,他那張線條清晰分明的臉上,說完就不免露出了一些焦躁。

他的話也讓在場的隊員們都嘆了口氣,淩霄回過神,馬上就意識到大家都在擔心什麽。他又探頭看了下外面的天空——長夜過去,現在明明是白晝,月影河谷上空卻仍然暗如黑夜。雲層沒有散去,也就意味著奇襲部隊怕是遇上了麻煩。

和主動要求留在戰場上的淩霄他們不同,由先知吉吉和半人馬族首領安德裏西姆親自率領的另一部分獸人精銳力量,他們肩負著這場戰爭中另一個至關重要的任務——繞到深淵軍團背後,進入敵人的巢穴使用普雷恩斯之血,來徹底封印貫通泰拉地表和融火深淵間的通路。

按照原定計劃,從大戰爆發,早已暗中潛伏在風息之丘附近的突襲者們,就應該動身進入淪陷的荒蛇族聚居地了。一旦他們成功封印黑炎之柱的能量,等於是瞬間切斷了敵人的後路,來不及撤退的黑暗大軍,勢必將迎來最終覆滅的結局。

而從獻祭者們出現在戰場以來,淩霄就和很多人一樣,有了不詳的預感。

早些時候,平原上零星的黑炎之柱被順利遏制,似乎給獸人們一度造成了錯覺,而現在的事實卻仿佛印證了淩霄的預感——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夜,黑暗的陰雲卻不見散開,反倒越發濃重。

戰場之上,深淵生物們不再是一群空有數量的烏合之眾,他們受人驅使,聽從調遣,發揮出成倍於之前的戰鬥力。而在敵人的巢穴深處,狡猾的對手又怎會坐視獸人切斷他們最後的退路?不知已經布下怎樣的陷阱,專門等待著先知他們?

“吉吉大人和首領他們,很可能在風息之丘地下遇上了埋伏——”就在淩霄考慮著種種後果的時候,坐在他對面的倫恩緊鎖著眉頭開了口。他憨厚的臉上,也浮現出了名為擔憂的神色,“也許是強敵也說不定。”他繼續補充道,“要不然經過一整夜,不會這樣毫無動靜。”

而關於安德裏西姆和先知阿吉亞他們所遭遇的處境,迅風小隊的成員們其實幾乎猜對了一大半。

“別被眼前的黑暗嚇倒了。”一直沒聽見開口的羅勒,卻突然在這樣低落下來的氣氛中出聲,他的語氣十分簡潔,平靜的口吻如同陳述一件事實,“有老師在,他們會沒事的。”

經歷了一夜奮戰,情緒未免有些焦灼的小隊成員們,這一刻在羅勒堅定的目光下,竟然奇異地鎮定了下來。

“說的也是。”沈寂了一會兒,同屬半人馬族的路德說著就呼出口氣,和一旁的倫恩對視了一眼。

內心片刻間的動搖,讓兩人神色都似乎有些慚愧,對於那位由全體半人馬共同推舉出的領袖,倫恩和路德的迷惘終歸短暫。重新振作起精神,只聽路德馬上又道:“只要有艾利在身邊,首領他怎麽都不會輸的!”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有時就那麽簡單,卻又往往會催化出強大的力量。這一點,經歷了眾多考驗與磨難的迅風小隊,彼此間都再清楚不過。

“你們都不放棄,我也不會。”將最後一點肉幹統統塞進嘴裏,科裏的語氣同樣堅決。

他的手臂由於受傷,再度洇出了淡紅色的血跡,但科裏的眼神中,卻燃起了火焰一般熊熊的鬥志,“阿奇沒有回來,塞爾曼還沒被打敗。還有曼蒂隊長、哥達爾副隊長、菲亞、大叔、費奇、密奇和傑奇,我們約定了一個月的時間,迅風小隊正等著重聚。該死的無論還要戰鬥多久,都別想我放棄!”

科裏越說越快,簡單直白的語句,卻道出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聲。

即使舉步維艱,處處荊棘,大地被黑暗籠罩,只要心中仍有信念與希望,那就是照亮黑夜的明光。

那麽多人為此流血犧牲,活著的人將繼承他們的意志,對抗黑暗,守衛光明,與阿提拉要將世界拉入死亡與毀滅的邪惡持續鬥爭。無論過程多麽艱難,無論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

麗媞與拜魯坦的光線在今天無法穿透陰暗的雲層,即使明天如此、後天依然,但人們心中燃燒的光芒不會熄滅!它將會被傳承下去,相信終有一日,這股力量將凝聚成黎明破曉時分最耀眼燦爛的曙光!

此時,從遙遠的前方恰恰傳來熟悉的號角聲。

綿綿不絕的戰號,如同是對這一刻小隊每個人內心的回應,又像是在召喚著他們——是時候出發了,去迎接新的戰鬥!

帳篷裏,淩霄,羅勒,科裏,倫恩和路德五名隊員陷入了瞬間的寂靜。又在更短的時間裏,這種安靜就轉變成了他們臉上散發勃勃鬥志的笑容。

“來吧!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科裏哈哈一笑,甩動了下受傷的胳膊,第一個站起身走出了帳篷。剩下的人彼此交換了眼神,隨即緊接著科裏之後,他們的步伐再無一絲遲疑,神情從容堅定地走了出去。

淩霄和羅勒雙雙來到外面時,大雨瞬間傾瀉而下。世界陷入沈重,黑暗,冰冷,而僅僅簡單的雙手相握,卻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體溫和脈搏。在大踏步向著遠方的戰場再度進發之際,淩霄微笑的臉上掛著天空落下的水滴,他無法出聲,對著羅勒只能用嘴唇做出口型,他說——

無論什麽時候,謝謝你都在我的身邊。

回應淩霄的,只是羅勒更加有力的手指而已。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三個詛咒(註一):憤怒的上古神泰勒斯在挫敗阿提拉的叛亂後,激戰使得原本受到眾神眷顧的泰拉滿目瘡痍,世界之樹焚毀,大地山巒破碎,眾多河流斷絕。為懲罰阿提拉犯下的大罪過,眾神將其鎮壓在了泰拉地心以下,原身是岡提大陸的融火深淵中。阿提拉也因此被烙下永恒的三個詛咒——除非世界之樹重獲新生,閃電雷鳴七日七夜不停歇,斷流之水再度沖刷大陸,否則,他將只能統禦死者與亡靈的世界,永世在幽暗深淵中徘徊。

深翠時代(註二):這個時代又被稱為‘偉大的覆興’或‘生命時代’,約延續了三千五百多年,是和遠古神眷時代,龍帝克拉班所代表的龍災時代(巨龍一族史載稱之為屠龍時代),大毀滅前的雙聖時代等,並列為泰拉最重要的數個年代之一。後世的史學家們盡管說法各異,但在時間上都一致認同它始於血色聖戰之後。

諾拉克(註三):泰拉世界長度計量單位,相對於公裏。

最後之城(註四):這裏指巨狼城。在淚河之戰後,這座所有獸人共同抵禦黑暗軍團侵略的都城,就被稱為最後之城。因代表古提瓦人自由不屈的精神意志而受到推崇,並在之後漫長的歲月中,漸漸演變成為了平原獸人的首都。

蘇卡拉(註五):意為傷痕之地。這片古代戰場,被後世所有古提瓦人視為神聖之地,僅有極少數獸人的英雄,才被獲準在死後進入這片區域安眠。

【【接下來才是作者有話說——】】

先來首陪伴作者君碼完最後結局的帶感原聲吧(*^__^*)

然後……完結了,撒花!

想寫的內容還有很多,關於最後的汪先生,奧西多,先知這幾條分線,因為和本來構思的番外內容會有重合,所以會在番外放出。番外裏也會把其他一些伏筆,腦洞慢慢補完。

本來準備在四月裏完結,結果諸事繁忙,一直拖拖拖,最近幾天才有時間把大結局碼了出來。從去年五月到今年五月,一年的時間,八十多萬字,第一次動筆真正把一個想寫的故事寫了下來。

每天燃燒腦力,但還是寫出來了。構建一個異世界,過程非常有趣,如果還能找到一兩個讀者喜歡,作者的滿足感就要爆棚啦!(*/ω\*)

非常喜歡奇幻,什麽時候開了有趣的腦洞,可能就會開第二部。

總之,謝謝能夠追到最後的妹子們,再次感謝大家捧場!

195

195、番外

《三日皇帝 》

泰拉大陸南部邊陲,是被稱為熱沙地帶的一大片不毛之地。它的面積甚至比整個閃光丘陵與好運海岸相加還要更為廣闊。沒人知道在那茫茫朱紅色沙海的盡頭是什麽,是無垠的海洋抑或另一片全新的大地?即便那些經驗最為豐富的古巴沙索游商們,也無法徹底穿越這片廣袤而荒蕪的嚴酷沙漠。

無論在大毀滅之前或者之後的漫長時光裏,這裏都堪稱是生命的禁區。神聖聯邦迦德塞王國最大的一處監獄卻正設立在這片酷熱的荒漠之中,熱沙監獄這個名字,千百年來都足以讓最窮兇極惡的罪犯聞之色變。

曾經的攝政王漢弗萊已被羈押在此多年。

因陰謀篡奪皇帝之位而身負叛國罪等十多項指控,漢弗萊的餘生都註定無法再踏出監獄大門半步。

當野心之火磨滅,當詛咒謾罵亦無濟於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面對交替輪轉的永恒晝夜,以及一成不變的茫茫沙海,由始至終都被嚴密看押的漢弗萊最終還是沈寂下來。

噢,這一切怪只怪我運氣不好。僅僅只在皇帝的寶座上徘徊了三天就被趕下臺,曾為此耿耿於懷,發誓定將報覆的漢弗萊已經學會這樣安慰自己。

他已經老了,過往的雄心壯志,那些狂風暴雨般交織而成、難以遏制的膨脹欲望,也似乎都隨著軀體的衰老漸漸離他遠去。

被褫奪親王封號,淪為囚犯失去自由,但古艾科王族的血統仍然令漢弗萊免於像其他重刑犯那樣從事繁重的苦役。面對每日單調枯燥的鐵窗生涯,這位擅寫十四行情詩而曾深受王庭貴婦們喜愛的前任攝政王又重新拾筆,開始著書。

相較於親王莫特利聲名遠揚的學者身份,很少有人知道從小就具備濃厚競爭意識(盡管這只是單方面的),什麽都不肯輸給他那位異母弟弟的漢弗萊,在歷史、文學、詩歌方面擁有的深厚造詣。

命運之手在上——

少時發育遲緩個子瘦弱的莫特利,以及事事都要強壓他一頭的漢弗萊,兄弟兩個人會走上如此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這在許多年以前,又有誰能夠預料得到呢?

“這可真不公平。”漢弗萊自言自語著,握筆的姿勢沒有變化,除了筆尖接觸紙張的沙沙聲,只有他嘟嘟囔囔抱怨的聲音依稀在囚室當中回蕩。

整間圓形囚室全由堅固的巖石築成,雖簡陋卻還算整潔寬敞,除了一側厚重緊閉的鐵門外,對面另一側墻上無法企及的高處還開了一扇不大不小的窗戶。在防衛森嚴的監獄高塔上,這扇窗足夠讓囚室內的人看清晝夜交替,日升月落的變化。

曾經高大強健的身軀伏在案邊,斑白的頭發被簡單紮於腦後,盡管坐得筆直端正,卻不可避免已經有些佝僂。單憑這樣一個背影,誰也無法想象這曾是一度觸及龐大的迦德塞王國權力巔峰的男人。

漢弗萊在等待。

漫長的牢獄生涯,只有一個人會定期在每年的首個月份前來探望他。

當麗媞與拜魯坦唯一一次同升共落的那天來臨,他的兄弟,深受赤金學院師生們愛戴的大院長莫特利,就會踏著清晨朝陽的霞光出現。在帶來上年外界五花八門的消息及情報之餘,再帶走他一年積累下來的手稿,年年如此,從未例外。

在他失勢倒臺之後,作為接替他擔任攝政王一職的最終人選,莫特利現如今已是王國內碩果僅存的一位親王。

每一年兩人的這次會面,似乎已成為他和莫特利之間無需言明的默契。

從第一年的不敢置信和惱怒,到之後每年的如期而至,漢弗萊冷嘲熱諷過,抵觸過,甚至不斷地猜疑過對方真實的目的。但時間是最可怕的武器,不知不覺中,它令懵懂無知的少年成長為一代鐵血帝王,讓意氣風發的野心家變成了今天的糟老頭子,甚至連帶莫特利那副怏怏不快,憂愁苦悶的模樣,如今漢弗萊都已能平靜相對。試問——這世間還有什麽是時間不可改變的呢!

漢弗萊很清楚,按照王國律例,背負十數項重罪在身的他無法傳遞任何文書到外界。這麽多年,除了將各種資料帶進獄中,也只有莫特利能夠憑借親王身份,將他的手稿最終在外整理成冊。

而這一天,從日出坐到黃昏,他等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漢弗萊隱隱有些焦躁,那人第一次失約了。

晚上就寢後他做了一個荒唐的夢,夢裏他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冬泉宮內纏滿金錦花枝的游廊上,莫特利瘦小的個子在另一端與他遙遙相望,長久的沈默後,那個寡言的少年忽然嘴唇翕動,無聲地對他說——

“再見,哥哥。”

手裏的筆‘啪’一聲滾落在地,他從不詳的夢魘中驚醒。

一把老骨頭在酸疼之餘,漢弗萊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竟趴在一堆手稿間睡著了。原來,剛才的一切不過只是個夢——

環顧這整間囚室,魔焰符燃起的光亮在墻壁間跳躍,深深地籲了口氣,漢弗萊揉了揉額頭,盡管皺紋布滿了他整張臉,但淩厲深刻的五官仍依稀可辨當年的模樣。

距首升日(註一)還有五天左右,而在這一年裏,漢弗萊能夠明顯感受到他的精力正大幅衰退,像剛才在書寫的中途昏睡過去,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時刻提醒著他,軀殼的衰老正朝著不可逆的方向進展,然而眼下,卻有某種更為緊迫的焦慮感盤旋在漢弗萊心頭。

午夜的夢魘,如同一個不祥之兆,在五日後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最終成真。

“他去世了。”

來人開門見山,仿佛死亡使者帶來了噩耗。

漢弗萊盯著眼前這位一大早就讓監獄看守們手忙腳亂的女性,而對方也正在離他僅幾步之遙的地方註視著他,明亮的黑色眼睛裏隱含哀思,更多的卻是堅定不移的光芒。

身材嬌小,眉目秀麗的女性,背後那柄纏滿深紅色焰紋的巨劍正散發出異常強烈的龍威。她的面孔對於漢弗萊而言全然陌生,卻曾無數次出現在他記述的筆下,作為他侄子安奇羅·迦德塞此生的靈魂伴侶,南方之刃的最高領袖,帝國的皇後,促成了聯邦與同盟真正意義上和平時期到來的重要人物之一,眾多的身份集於一體,漢弗萊與這名傳奇女性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的短暫會晤,充滿了悲情沈重的基調。

“在臨終前,他托我向你轉告——也許我們的出身註定了我們的孤獨,過去這麽多年,你是這世間我僅剩的兄弟,以往每年你都問我為什麽要來,為什麽還沒放棄,憎惡也好,厭煩也好,說得再多,也許都是因為無法輕易放手的緣故。很遺憾這次我要失約了,抱歉,保重。”

聽著對方用悲愴的語調將那人臨終時的遺言覆述完畢,漢弗萊花去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消化了這些入耳的信息——

那個人死了。

那個每年都如期而至的人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了。

那個從小到大,總被他嘲諷‘你怎麽還沒死’的莫特利,這一次是真的……

漢弗萊站在那裏,他必須借力依靠著身後的桌案才能盡量站得筆直,盡管他仍竭力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高傲頑固的王族,但與所有步入遲暮之年的老者一樣,日漸衰敗的軀殼早已無力承受靈魂之火的重量。

直到很久之後,陌生尊貴的訪客最終離開,整間囚室又再度恢覆成原本的死寂,漢弗萊才雙手微顫,一邊摸索著書案的邊緣,一邊緩慢地坐倒下來。

他一言不發,線條嚴厲滄桑的臉上也沒有任何冗餘的表情,又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這名在未來許多年裏被謔稱為三日帝王的落拓囚犯,才哆嗦著撿起桌上的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為他和他未完的故事續上最終的結尾。

作者有話要說:首升日(註一)即永恒之星麗媞和拜魯坦同時升起共同落下的那天,這一天也標志著泰拉新的一年的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