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初春的天氣還是很涼的，河畔偶爾飄來些濕風，就能將寒意潤進骨子裏。

兩人好不容易走到個稍微寬敞些的地方，緹奇找來些樹枝生了火，把亞連滿是泥汙的濕衣服就著河水洗了洗，就架在火堆邊晾幹，隨後又脫下自己的衣服遞給了他。

除開換衣服那會有過些“喲，你也多了不少‘勳章’嘛……”“……沒你多。”之類的對白，之後兩人就一直都沒再說話。亞連的腳踝在跳下橋的時候被子彈擦傷，又在水裏浸了一番，有些紅腫，緹奇給他做了簡單的處理，然後就兀自坐到了一邊。火堆上由他從河裏捉來的魚也已經烤熟，卻沒有人去動。又過了一會，緹奇終於是站起身，將烤魚拿下來，遞給了少年。

果然還是餓了吧。緹奇看向身旁那狼吞虎咽吃完的人，又很快遞去了第二條。

先前的爭吵過後，兩人之間似乎就陷入了某種微妙的狀態，少言，敏銳，彼此稍有交流，都比以往客氣許多。

就像兩個素昧謀面的人。

緹奇看著眼前的少年，沒有笑，只是那樣認真地看著。

——我想你。

那時，他說的是“我想你”，而不是“我愛你”、“我喜歡你”。

他的回答，是“我知道”。而並非“我也是”。

想來倒有些慚愧。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看似單純任性的少年，或許要比他勇敢得多。簡單直白地傳達，簡單直白地承認，對於情感，並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還要麽？”他看著很快吃完還意猶未盡的少年，開口問道，“我再去抓點？”

“不了。”少年看了赤裸著上身的他一眼，淡淡地答，“吃飽了。”

“嗯，”他停下了起身的動作，“那就好。”

然後就又很久都沒有了對白。

深夜的星星很亮，天空顯得很高，倒映在河面上，有著說不出的安寧。雖是荒郊野外，卻似乎獨有著一番美感。

時光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個並肩躺在草坡上的夜晚。

“緹奇，”少年望著夜空，難得地開了口，“你後悔過麽？”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去撥弄火堆裏的樹枝。

“你指什麽？”

“隨便什麽。”

燒不著的幾根新鮮樹枝被撥出來，又添了些枯的進去。男人沈默了許久，才又道。

“或許吧。”

或許有，還是或許沒有？

他沒有問，男人也沒有說。兩人保持著奇妙的默契，將答案留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為什麽……要殺了他呢？”少年忽然就道，“……那個依茲大叔。”

撥弄樹枝的動作停頓了下，男人望著火光，輕提了提嘴角。

“是啊……為什麽呢。”

他重覆著，語調介於疑問與陳述之間，辯不分明。

“因為我是殺手嘛，”他忽然就笑了，“是壞人。”

少年就那麽看著他，看了很久，那清澈的眼底似還藏著些什麽，他讀不懂。

“你害死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我也害死了一個對你很重要的人。我們這樣……”他淡淡說著，聲音顯得很遙遠，“是不是可以算扯平了？”

他沒有說千年伯爵的事自己並不知情，也沒有說那天的行動自己也中了計，他什麽都沒有說，也沒必要再說。

“開個玩笑，別在意。”沒等緹奇說什麽，他就這麽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

身旁的人還在撥弄著火堆，偶爾有那麽幾個小小的火星子緩緩飄起，很快就又消失在了黑暗裏。

“你說……你的那個依茲大叔，”緹奇收回樹枝，也跟著望向星空，“他會原諒我麽？”

旁邊的人沈默了會，沒有答話。

“也只是開個玩笑，別……”

“會的。”然而還沒等他說完，少年忽然就開了口，“如果他願意的話。”

緹奇略是一楞，看了他一眼，才又笑說。

“還是這麽天真啊你。”

那之後就沒有再說什麽。枯枝在篝火中彎折，斷裂，偶爾發出些劈啪的響聲，火光將兩人的面龐映得亮亮的。夜已經很深，而星星卻似乎愈發地亮，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各懷心事，一夜無眠。

那晚，沒有流星。

第二天清晨，他們很早就動身了。兩人沿著河岸一前一後地走著，當走到一片略寬些的淺灘時，就已隱約能瞧見上橋的公路。

而就在這時候，緹奇望一眼樹叢深處，忽就停下了腳步。

“到這就差不多了，你先上去吧。”

少年在前面不遠處停下，回過頭來。河畔上起了風，搖得林子一片沙沙聲響，亞連看了眼樹叢裏，又望向他。

“……是我的人，早上剛聯系到，一會就要過來了。”緹奇見他像是註意到了什麽，便坦言道，“你先走吧，現在跟他們打照面不太合適。”

少年聞言也沒說什麽，略一點頭，便轉身走遠。

緹奇站在原地又抽了會煙，目送那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不見，這才沈聲開口。

“出來吧。”

沒有動靜。河畔掠過一陣濕風，撩動了幾片落葉之後又悄然散去，林子裏靜得連蟲鳴也沒有。緹奇緩緩吐了口煙，沒再發話，手腕一翻，一抹黑影倏地射入林中，立時就引了聲低呼。

“呵，果然不愧是諾亞Boss。”林子裏一陣窸窣，很快現出了些人影，為首的那長臉男人頸間紋著條黑龍，手裏正把玩著他的蝶形飛鏢。

“看來黑蛟這家夥，最近人緣不錯啊。”黑龍紋身是黑蛟組裏的幫派標識，緹奇粗略掃了眼這撥人，就已發現了四五個沒有紋身的，顯然是屬於其他幫派。

“是你們諾亞樹敵太多才對。”長臉男獰笑了一下，“他們可是主動找上門來要聯手的。想不想知道，是哪個——”

“龍頭這家夥……”還沒待他說完，緹奇就叼著根煙嘀咕道，“倒真是很久沒動靜了。”

對方明顯面色一窒，冷著臉就問：“你怎麽知道的？”

“敢招惹諾亞的家夥一共就沒幾個，”緹奇吐了口煙，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要不是龍頭跟黑蛟有點舊交情，量他也沒這個膽。”

原本只是這麽一猜，而看對方反應明顯是猜對了。

“諾亞又怎樣？！現在落了單，還怕你不成！”一旁忽就有人吼了聲，“咱今天就要在這兒給Boss報仇！”

“對！報仇！”

報仇？緹奇瞧向那幾個人，挑了挑眉毛。

“……看什麽看？！”那人明顯對他還很是忌憚，又壯膽似的喊道，“方舟大廈那事我們絕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定要讓你血債血償！”

方舟大廈一詞入耳，緹奇倒是目光微動。

“龍頭死了？”雖已猜到了大概，但說不意外也是不可能的。

“怎麽，還裝蒜？！堂堂諾亞Boss還敢做不敢當嗎！”

難怪這幾人從剛才起就一臉憤慨的樣子，看來那場爆炸龍頭是讓人給當了炮灰。想要一石二鳥，這背後的家夥還真有手段。

“那黑蛟這是什麽意思？”緹奇也不去理會，又看向那長臉男人，“先前的合作協定，他是要反悔了嗎？”

“咱們老大一向是只認錢不認人。你們諾亞能給的，如今這教團也能給，甚至更多，那什麽狗屁協定，還要它幹嘛？”

“這樣啊，那可真是遺憾。”緹奇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一眼掃過眾人，“那麽……誰先來？”

話音落定，卻沒有一個人動。緹奇看著這些戒備中明顯都帶著忌憚的眼神，忽然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就算是因沿岸搜索而分散了人手，眼下這陣容也實在不夠看。更何況這沒人敢第一個上前的模樣，一看就都是些小嘍啰。就這還想拿諾亞Boss的性命，也太兒戲了吧？

“怎麽，還不動手？”

不對……

這是在拖延時間！緹奇心念一動，忽然就明白過來——他們的目標是亞連。

“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黑影一閃，驀地就已竄至最近一人，倏然幾道利響之際就是砰砰砰接連數槍，下一秒，那七人便全都倒了下去，有的喉間插著飛鏢，有的頭頂嵌著槍眼。

“說，”槍口一轉，便指向了最後一人，正是那馬臉男，“你們一共來了多少？”

“五……五六十。”後者明顯已被這變故給嚇到了，兩眼盯著槍口，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其他人呢？”緹奇舉著槍，又走進了一步。

那人眼珠一轉，似乎欲言又止。緹奇也不多說，猛地就將槍抵上了那人額頭。

“在在在橋頭！饒命啊緹奇大……”

砰——

最後一人頹然倒地，失去生氣的眼睛還圓睜著，只倒映出一地死屍，以及那飛奔而去的黑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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