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書房內窗明幾凈，氤氳著淡淡的咖啡香，在這樣的環境下看書自然是享受的，但不知為何，緹奇似乎看得有些慢，停留許久才終於翻過一頁。

“緹奇——”某蘿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背後冒出，手中的外文書也就在同一時間被其抽走，“幫我寫作業吧！”

“上午不是才剛寫完？”緹奇轉過身，又去拿另一本。

“還有兩份，”羅德眼疾手快地摁住一旁的書，伸出作業本擋下了對方視線，“幫忙幫到底唄。”

“又是數學？”

“是啊，我最煩這個了。趁緹奇這幾天心情好就都幫我做了吧！”羅德略帶調笑地催促著，而換來對方懶懶一瞟之後倒是更起勁了，“嘖嘖，先前還一副行屍走肉模樣的緹奇這麽快就活過來了，愛情的力量還真是不可思議！”

“我說……你這像是有求於人的樣子麽？”緹奇微瞇著眼睛揚了揚作業本，“還有，昨天是誰一直纏著我問少年下落來著？”

這丫頭，明明在聽到亞連沒死的消息時反應不比他小，“真的嗎？”“你怎麽知道的？”“他在哪兒？”之類足足問了一個多小時。這會倒還好意思來挖苦他。

“誰讓緹奇你不說，我當然只能一直問。”羅德說著就又湊了過來，“那亞連現在在哪兒？”

“我怎麽知道。”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羅德大有深意地瞧著他，“如果不是有派人跟蹤，你哪會這麽輕易就放走亞連，怕是早就打包帶回來了……”

緹奇望著眼前這丫頭一副“我還不知道你嗎”的模樣，也懶得說什麽，就幹脆轉過頭去對著作業本龍飛鳳舞。

那天，荒唐得簡直像一場夢。沖擊來得太快，一切都那樣地不真實，他這輩子所有的理智大概都葬送在那一刻了。而直到少年眼底那同樣的驚愕轉為戒備之時，他才猛然驚醒。

什麽都沒有變。

驚悸，狂喜，再多的驚濤駭浪過後，一切也不過是回到了原點。他所能做的，也只不過是緹奇米克該做之事。此刻想來，他忽有些慶幸那個叫依茲的小鬼始終被少年護在懷中，並沒能認出他來。

緹奇將手中的筆轉了個花，剛要繼續，門口便傳來了幾聲叩響。

“進來。”

蒂絲走上前報告說有人來訪的時候，緹奇並沒怎麽在意，最近各路牛鬼蛇神都活躍起來了，諾亞的生意也接得比以往多，這很正常。然而當聽到來訪者的身份時，心下倒是訝異了起來。

怎麽是他？

一回生二回熟，這對於做梁上君子這種不光彩的事，似乎也是挺受用的。第二次潛入藥房，亞連幾乎是沒花多少工夫就得手了，離開時倒仍是做賊心虛地繞了小路，總還是感覺身後有人在跟著，仔細觀察一番卻並沒什麽發現。

大概是多心了吧。亞連這般想著，揣著懷裏的東西又加快了腳步。先前帶回去的藥已經給芙用上，但一些紗布之類的東西還是在那次意外中落下了，這才迫不得已故技重施，去的自然不可能是上次那家。雖是繞遠了些，但好在一切都還算順利，不多時就能趕回去。

幾番走走停停，再三確認了無人跟蹤後，亞連這才停止了兜圈子，朝外街走去。周遭的景物逐漸熟悉，回望一眼，就能瞧見那棟黑漆漆的矮樓。經由上次一鬧，這會肯定已是人去樓空了吧。

亞連怎麽都沒有想到，與緹奇米克的再一次見面會是那樣的情形，也更沒料到他之後的一系列舉動。他見過那個男人太多的變幻莫測，太多的詭譎萬端，卻從未見過他那副模樣。所有名為緹奇米克的從容冷靜都在那一刻蕩然無存，其應有的驚愕之下，似還掩藏了許多他所無法理解的東西。也不知就那樣咫尺相對了多久，男人忽地一動，立時就令他警覺起來，然而對方擡手的動作卻是一頓，而後就轉向了額發，順勢梳了上去。樓道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對面的人似乎終於是笑了下，還未等他有所反應，便驀地一轉身……

就那麽走了。

門外很快傳來“沒找到。”“樓上找過沒，快去。”之類的對話，緊接著腳步聲便紛紛去遠。亞連望著那被虛掩的房門，竟還沒能緩過神來。

在那種狀況下居然還能脫困，怎麽想都覺得不可思議。與其說慶幸，他倒是對緹奇的反常更為訝異。他那天……到底是怎麽了？

亞連這般走著神，不知不覺已轉入小巷，剛走沒幾步，斜下裏就冷不丁滾來個東西，骨碌碌一路停在了腳邊。

是個酒瓶。

忽就像是想到了什麽，亞連下意識轉過頭，朝暗處一陣張望，很快便發現了那倚在墻角後的人。

“局長？你怎麽……”話剛出口，亞連忽就頓了下，警惕地一陣張望後才又壓低聲音道，“你怎麽找來的？”

“臭小子，找你還不簡單。本事都我教的。”庫洛斯還是那幅無所謂的模樣，也沒半點收聲的意思，“‘心’找到了沒？”

“還沒。”一臉苦笑。

“那東西呢。”

“嗯，有一個是在……”亞連剛說到一半就又打住了，一雙眼睛狐疑地瞧向對方，卻驀地挨了個爆栗。

“臭小子！還算有點長進……別猜了，是本人。”

沒錯了，這拳頭這力度，他可是再熟悉不過的。

“謹慎起見嘛。”亞連揉了揉腦袋，咧嘴一笑。聖潔之“心”事關重大，馬納那兩件遺物更是重中之重，為防再有易容高手趁虛而入，但凡有人問及此事，亞連總是一萬個小心的。

“是兩件東西，其中一件我們得手了，另一件不知是在教團那邊還是……”

“教團沒拿到。”還未等他說完，庫洛斯忽就開了口，“不然也不會急成現在這樣，就差傾巢而出了。不過就目前的狀況看來，局面是越混亂越好。”

“混亂？”

“你不會還沒發現，有其他勢力存在吧。”

“嗯，這倒是……”亞連想起了先前幾次追捕中的異樣感。

“現在遠不止兩撥人在較勁，居酒屋那事就多半是第三方勢力在推波助瀾，又或者是其中一方……”庫洛斯點了根煙，在火光中緩緩道，“……出了內鬼。”

亞連心下一動，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去過居酒屋了？”他忽然記起那天走得匆忙，也沒來得及料理什麽，就那樣將安妮塔留在了廢墟之中。

“總之你們現在抓緊時間琢磨到手的東西，”而庫洛斯卻是自顧自地接著道，“另一件我來想辦法。”

“另一件應該是落在諾亞手裏了吧，之前那麽快就找去居酒屋，想必也是為……”

“襲擊居酒屋的不是諾亞。”

“什麽？”亞連明顯一怔，“可我那天的確有看到……”

“那天的確有諾亞的人在，如果不是他們，你小子怕也沒法活著出來。”庫洛斯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著，全然沒去在意亞連那驚疑的神色，“這十多年來，始終都有一支諾亞的精英隊伍在暗中保護那家居酒屋，當初我讓你們逃去那裏，也是有考慮到這一層。”

“可是，諾亞不是對你……”

“當然不是為我，是為了居酒屋的女主人。”庫洛斯輕描淡寫地結束對話，抖了抖衣領，便轉身離開，末了似還念叨著什麽。

“……多好的酒，真是可惜了……”

男人的背影在深巷中漸行漸遠，亞連靜靜地望著，腦海中不自覺又浮現出安妮塔擦拭酒瓶時，那極溫柔的神色。

或許那個人所真正惋惜的，並不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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