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荒郊的一幢廢棄倉庫裏泛著極弱的燈光，若有若無的喘息聲緩緩飄蕩，仿佛隨時都可能又靜下去。

莫已經不知道他是第幾次被人從昏迷中弄醒了，僅存的神智與氣力已不足以支撐他思考，所以他只是呆滯地望著地板，等待下一輪沖擊的來臨。

利基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原本以為能速戰速決的活計居然給耗上了這麽久，這該死的莫如果再不肯說，難道還得專程送回總部去處置？那豈不是明擺著說自己無能？而且那樣的話行動一受耽擱，將軍勢必會拿他是問——雖然耗到這時候的他們已然是失了先機。

礙事的家夥！

利基暗罵一句，積蓄已久的一股無名之火蹭地竄上來，他掄起手邊一根鋼筋，照著莫的肩膀就抽了下去。

“別給我裝死，快說！”

這一棍抽得莫連人帶椅子都是一歪，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粗糙的水泥地磨得他臉頰生疼，眼睛已有些睜不太開。也就在這個當口，他目光一停，於傾斜的視野裏捕捉到了屋頂排氣窗後的某個影子。

莫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什麽聲音。

利基見狀動作一停，很快就俯下身來，問。

“什麽？”

然而莫並沒有說話，他用上所剩不多的力氣，朝對方幹脆利落地啐了口痰。

利基微瞇了眼睛，盯著莫看了許久，然後極緩地擦了下臉，將手套一把甩在了他身上。

“你小子找死——”

緊接著便是肉體受到連番重擊的鈍響。被縛在椅子上的莫毫無招架之力，只覺得自己就像是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殘舟，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巨浪的摧殘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而就在這時，頭頂燈泡於一聲脆響之下驟然爆裂，倉庫裏登時陷入了黑暗之中，還不等利基有所反應，接二連三的金屬撞擊聲就在四周響起，立時就引來了一連串槍聲，場面頓時混亂。

“別亂開槍了！亮手電，快！”利基厲喝一聲，翻掌就拿出了便攜手電，剛一扣動開關就聽得附近嗤地一響，光柱下就只照出了一片煙塵。

煙霧彈！

利基一個激靈，當下就沖向莫的位置，果不其然就拽住了一角衣襟。而對方似是早有準備般立時就一腳招呼過來，直逼面門，利基本能地一閃身，避過攻擊的同時目標也離了手，他一個箭步追上去，也不細辨方位就猛地一揮匕首，立時就有了劃破皮肉的觸感，而一爪擒上之時卻已然落空。

好快的速度！利基在一片煙霧彌漫之中追上前，卻只聽得一陣繩索回抽的聲響，猛一擡頭，便瞧見了那朝天窗吊去的人影，當即一槍出手，卻仍是慢了一步。

“上來！”芙不敢做半刻停歇，架起莫就滑到了屋檐，“搶了他們的車就能離開，給我撐住啊！”

“就知道你會來……”莫側過臉，有氣無力地說著，沖她提了提嘴角。

“居然搞成這幅樣子……莫你個大笨蛋！”芙頭也不回地罵了句，語氣卻是一點也不兇。

莫也只是笑笑，沒再說話。芙一手架著他另一手攀住外管道，吃力地把著兩人的重量就往下滑，而當腳尖觸到地面的一瞬卻是心下一驚。

糟了！

芙下意識就想松手，可沒等她推開莫腳下就猛然一疼，接著唰啦一下草地裏就現出張網，一把兜住兩人就吊了起來。

“喲，看來上鉤的是個小姑娘啊。”

一雙皮鞋踏入草地，其後跟著一連串的腳步聲。

中計了。

芙心下暗罵，一擡眼，就看到了幽幽夜色之中利基那張倒置的笑臉。

諾亞總部。

羅德站在外廳，望著緹奇緊閉的房門，眉心微蹙。

“你們確定？”她收回目光，問著身邊的人。

“確定，好幾個弟兄都親眼看見了的。”一旁的手下趕緊點頭，信誓旦旦地道。

羅德又看了眼緹奇的房門，並沒馬上接話。整個事情的細枝末節她都早已問了清楚，那樣一目了然的狀況，無論怎樣推敲都不會得出第二種結論。可沒見到亞連的屍體，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一切竟是事實。

“羅德大人，那……今天從那家夥嘴裏套出來的事，”手下遲疑著，又問了句。“還要不要報？”

看著Boss心情不佳，下頭的這些人自然是都不敢打擾，於是手頭壓著的事情就只好來請示能說得上話的羅德。

“暫時別報了。”羅德沈默片刻，這才緩緩道。

原本的“好消息”，這會要讓他聽了，怕是不會好到哪兒去。

“讓緹奇清靜會吧，你們現在都別去煩他。”

羅德這般吩咐了句，便也兀自離開。

房門之內，那個一身狼狽的男人仍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坐在墻邊，衣服已幹了大半，皺巴巴地搭在身上，深冬的寒風從洞開的窗戶外灌進來，他半敞著衣領，也懶得去管。

男人手中一直捏著個金色的小球，細聽之下，還間或有些聲響。

“熱乎……乎……糯米丸子……每日恩賜……”

“緹奇……這個玩……笑不好笑……”

或許是浸了水，或許是磕磕碰碰有了損壞，此刻蒂姆放出的錄音都變了調，斷斷續續地，連笑聲都像是哽咽一般。

“你的愛……好……是什麽……”

“緹奇……有時候……我們就像現在這樣……沿著……一直走……”

少年的聲音在扭曲的頻率下顯得那樣艱澀，那樣模糊不清，但每一句話他卻都記得分明。

“……沒有終點……也沒……有……交點……”

那麽那麽多的回憶，那麽多他拼盡全力想要忘掉的回憶，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不依不撓地奔湧了出來，清晰得可恥，鮮活得諷刺。

“我不怕死……但我怕你死……”

那樣清澈明亮的眼睛，那樣單純坦誠的笑容，那些他曾無數次想要抹滅掉的美好與真實，此刻都瘋狂地占據著他的腦海。他依稀記得少年被磚塊劃得鮮血淋漓的雙手，記得少年的淚水滴在他臉上時的溫度，記得少年看到生日蛋糕時的欣喜與眼底夾帶的那絲愧意，記得少年的睫毛掃過他指間時細微的觸感……

那麽真實，那麽深刻。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

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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