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唔……”李娜麗的聲音剛一傳出就被加重的窒息感堵了回去，緹奇掐著她的手猶如一把鐵鉗，輕易就能將頸項折斷。

“只要我說完，你就會放了她？”對面的少年很平靜，平靜得過分。

“怎麽，不信？”緹奇反問。

“對。”他答得簡潔，毫不掩飾。

“你沒得選擇。”緹奇說得篤定。他豪不懷疑接下來劇本的走勢會如他所願，毫不懷疑，少年會照他說的做。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亞連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通訊器。

“別想耍什麽花樣，這玩意我可不陌生。”緹奇看著他的動作，又補上一句，“順便再告訴他們，‘心’的下落，在你這。”

然後他滿意地看到少年面色一變，錯愕地看了過來。

“原來你知道，‘心’的存在。”沈默半晌後，亞連才終於開口，“所以之前都是裝的？”

他曾不止一次地側面打探過關於“心”的訊息，而緹奇的反應都是全然不知。

“彼此彼此。”他意有所指地答，“現在，你可以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了。”

李娜麗拼命搖著頭，掙紮得越來越厲害，看向亞連的目光中滿是焦灼。

“你最好遵守信用。”

亞連沈聲說著，與他對視片刻，然後將拇指挪到了通訊鍵上。

緹奇嘴角微挑，帶出幾分賞心悅目。

“我是亞連沃克……”

少年的嘴唇機械地一開一合，神色並沒有太多變化，只是眼睛始終都盯著他。

李娜麗的掙紮在亞連的話語聲中逐漸減弱，最後像是放棄般停了下來，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滑落而出。

“……所以現在，以‘心’作為條件，”

亞連停下來，深吸了口氣，然後一字一頓地道。

“我已加入諾亞。”

話音落定，之後是許久的沈默。

緹奇眼簾微闔地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愈加冰冷。

這小子倒機靈，表面上雖是照著他的意思做了，但卻不著痕跡地把麻煩事向諾亞這邊推了推。

“現在，你滿意了？”亞連扔下手中的通訊器，冷聲道。

緹奇也不答話，只看著他，目光中不無快意。

感到頸間力道略松的李娜麗猛一掙脫，立馬朝亞連跑了過去，卻並沒發覺在這一掙之下，從緹奇外套裏滑落出來的某樣東西。

“不，亞連你不可以這樣……”李娜麗一把撲到了亞連懷中，攥著他的袖子連聲道，“為什麽要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

她一面搖頭，一面小聲啜泣著，亞連扶著她的肩膀，熟悉的嗓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沒事的，李娜……”

然而那聲音只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連同身體也瞬間僵住，李娜麗仰起頭，就看到亞連面色鐵青，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身後的某個地方。

她回過頭，就看到了沙地上的一張紙。

那是幅畫，有小屋，有麥田，還有稻草人和烏鴉。

緹奇的神色僅凝滯了半秒，無人察覺。

“這畫……”亞連艱難地將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聲帶有些發緊，“從哪兒來的？”

沈默。

緹奇只是看著他，不動聲色，一言不發。

“告訴我！”亞連忽然上前一步，大聲吼道。

而緹奇卻像是失去了說話的興致般，只是站在那裏，雙手插在口袋中，目光如冰般穿透了他的滿眼怒火。

“依茲大叔……”

少年的聲音輕飄飄地傳出來，卻令得他心頭一緊。

“你把他怎麽樣了？”

那一瞬，緹奇的心跳有半秒的停頓。

你，把他，怎麽樣了？

每一字，每一句，都因不安而略微發顫。

仿佛端出了全身心的戒備嚴陣以待，而敵人的襲擊卻突然從後方發了過來，於是措手不及之下一片兵荒馬亂。饒是鎮定如緹奇，也花了一個呼吸的時間才壓下心神，卻沒能掃去心底那一閃而逝的失落。

“想知道？”話語出口之時已是玩味如常，尋不出一絲異樣。緹奇點了根煙，在一星火光中微瞇著眼睛看向他。

亞連不說話了。

他知道緹奇殺人之後有收集戰利品的習慣，也知道被緹奇鎖定的目標絕無存活的可能，更知道現在的緹奇，以奪取他同伴的性命，看他痛苦自責為樂。

就像那天對待喬尼。

可是此時此刻，他多麽痛恨自己所知道的這一切，多麽痛恨自己的猜測，多麽痛恨自己，將那個與世無爭的人牽扯其中。

“看來你認得這個。”緹奇含著香煙俯下身，撿起地上的畫，隨手拍了拍，“既然這畫已經出現在了這裏，還有什麽別的可能性嗎？”

他輕一聳肩，笑得理所當然。

那夜的大火在腦中一閃而過，亞連頓時渾身一寒，如墜冰窖。

“想知道他死前的樣子麽？”緹奇一咧嘴角，滿意地看著少年的肩膀在話音落下後明顯一抖，又繼續道，“那驚恐的臉色，飛濺的鮮血……嘖嘖，可真是賞心悅目。”

少年的嘴唇已咬出了血，垂在身旁的拳頭緊緊地攥著，骨節森白得可怕。

“那家夥真是太弱了，簡直不堪一擊，可弱成那樣的家夥居然也敢反抗……”緹奇仍繼續說著，一步步走過來，他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如著了魔一般停不下來，“那不自量力的家夥，竟然臨死都還護著他那些破畫，還敢撲上來和我搶……尤其是這張，你送他的這張。”

緹奇在亞連面前站定，將手中的畫抖了抖，嘴角牽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你知道嗎少年……”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一下，一下地撕碎了手中的畫。紙張撕裂的一道道聲響在他的輕聲細語下顯得格外刺耳。

“那家夥，看來很喜歡你啊。”

最後他一松手，碎紙片在風中簌簌飛揚，落了亞連滿身。

亞連閉上眼睛，只覺得身體裏一陣抽痛，仿佛聽到了什麽東西崩塌的聲音。

“你變了。”他聽到自己這樣說。

對面是一片沈默。

“你曾說，”亞連有些無法相信，這低沈嘶啞的嗓音竟然會是自己的，“殺人是職業，不是愛好。”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到那張危險而英俊的臉，近在咫尺。

“是麽？原來我這樣說過……”男人像是突然記起似的，略帶歉意地一笑，“那麽抱歉，我現在轉性了。”

“可為什麽你連他都不放過？”亞連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身上的碎紙片紛紛掉落，被其踏入泥沙，“依茲大叔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做過，為什麽連他也不放過？你到底要殺掉多少無辜的人才甘心？”

“你好像忘了一件事。”緹奇緩緩呼出一口煙，道，“我是個殺手，殺人本來就是家常便飯的事，殺多殺少，都只是個數字上的區別而已……”

那漫不經心的語氣，就仿佛只是在談論踩死幾只螞蟻一般。

“……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做過？”緹奇反詰著，面色一冷，“單是他幫過你，救過你，這理由就足夠讓他死——”

最後一個字還未被完全吐出，亞連的一記重拳就猛然砸在了緹奇臉上，打得他略一偏頭，嘴角滲出些血絲來。

未燃盡的香煙掉在地上，被風染上塵沙。

亞連的呼吸有些重，胸膛隨著情緒而劇烈起伏著，兩人一時間都不說話。

冷風從河面上飄來，打著旋兒在耳邊呼呼作響，卻絲毫吹不散那壓抑的氣氛。

緹奇回過頭，定定地看著亞連，片刻失神。

“這麽激動。看來……”他輕聲道，“你也很喜歡他。”

如果亞連這時候擡起頭，看過去，他就會發現緹奇說這話的時候面上並無笑意，也無絲毫譏諷。

可惜他沒有。

他渾身脫力地閉著眼睛，只覺得此刻緹奇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進他身體裏最柔軟的地方，剜得他體無完膚，血流不止。

“為什麽……”

他的聲音很低，如夢囈一般。

“為什麽，你會變成這樣。”

不是問句，不是責難，只如自言自語般透著絲痛心，以及無盡的失望。

變成這樣？

緹奇心下一陣好笑，那麽從前的他在少年眼中，又是怎樣？

而這一切，又是誰造成的？

然而這些他都沒有問。他深吸了口氣，重又找回自己的聲音，淡淡道。

“你難道還不懂麽，我從來就沒有變過，”

他俯下身，對著少年的側臉，幾近耳語。

“只是你不曾看清。”

他們之間，永遠都隔著立場，身份，陰謀，永遠都不曾看清對面的那張臉，那一舉一動，何者為實，何者為虛。

“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緹奇不等少年說完便已打斷了他，“以為我是什麽好人？以為我本性不壞？別說笑了，我可是殺手，不是你的依茲大叔，不會為了你而去洗心革面，改過自新。你那份天真，還是省省吧。”

緹奇說著，又話鋒一轉。

“不過我還就喜歡你的天真，”他掃去亞連肩上殘餘的紙片，順手為其理了理領子，“從前是，現在也是。不論你有沒有費盡心思地接近，都一樣令人……”

“不。”少年忽然吐出的一個字將緹奇的話打斷了去，接著就聽到他說，“我不是刻意接近你。”

緹奇眉梢一挑，似是笑了。

“難不成到現在你想還說，一切都是巧合？”他笑得有些嘲諷，有些難以置信，“那麽你為什麽留下來？為了我？”

“對，”而令他意外的是，少年竟毫不猶豫地承認了，“為了你。”

少年忽然擡頭看向他，神色認真。

“我曾是真的，想和那樣的你在一起。”

亞連滿面倦意地看著他，目光一片澄澈。

那一瞬，緹奇竟有些意動。

這是少年第一次在他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也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

可惜太遲了。

或許在遍體鱗傷地走出那片竹林之前，他會相信吧。

被騙一次是不幸，被騙兩次是活該。

“那麽現在你明白了？‘那樣’的我，並不存在。”

緹奇直起身子，將視線從少年面上移開，也將那難辨真假的目光，從腦中抹去。

“好……”亞連忽地一扯嘴角，慘然一笑，“很好。”

他輕點著頭，退了一步，眼底的光迅速潰散。

“你很好，”他說，“也好狠。”

他望著眼前的男人，仿佛初次認識般，看著他轉身，走遠。

緹奇離開的時候，幾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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