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無風，初冬的夜晚涼得令人心寒。

這偏僻的小鎮上沒多少人口，且大都是孩童和老人，男人們許是都外出打工了，偶有幾家作坊也像是停業了很久的樣子。一入夜，家家戶戶都是大門緊閉，巷間鮮有行人。

或許也正是因為偏僻與閉塞，這鎮子上倒還沒怎麽見著那些無處不在的通緝令。這倒讓亞連松了口氣。為了避人耳目，他一開始便在兩人臉上抹了些塵土，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游蕩街頭的流浪漢而已。

從河邊背著緹奇走到這裏幾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此刻稍一歇息他便覺得渾身的筋骨都在顫，若非時間地點都不允許，他或許早已經倒頭就睡了。

但狀況更糟的還是緹奇。

大量失血之後又被水浸了把，傷口很可能被感染了，可也根本沒時間處理。再加上風大受涼，能撐到現在已經是相當體力驚人了。這一路上緹奇什麽話也沒說，靠在亞連的背上安靜得過分。

“還沒死吧。”亞連一手撐墻，一手扶住將重量倚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喘息著問。

每當背後過分的安靜弄得他心下不安的時候，他便是這樣問的。

“你說呢？”緹奇的聲音虛弱得不像話，但他擡起頭來看向少年的時候，卻依然是笑著的。

亞連望著眼前那張面無血色的笑臉，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緹奇又輕聲道，嗓音微不可聞，“當一個殺手喜歡上一個人……他在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瞎說什麽。”亞連低聲急罵。

緹奇看著他，又笑了笑，不再言語。就在剛才，他沒來由地想起了那張從羅德手中抽到的名為“死神”的塔羅牌。

該不會這麽邪門吧。

緹奇不禁心下苦笑。他現在的狀況確實不容樂觀，創口傷到動脈，失血量不是小數目，腦袋已是昏昏沈沈，甚至此刻連看少年的臉也有些模糊了。

但他卻沒覺得有絲毫的慌亂，反倒意外地有些安心。

或許是從未想到過，他的亞連，那個總是被他耍得團團轉的傻小子，竟也會這般強硬。他舍不得他，擔心他，即便嘴硬不肯說，卻已把什麽都寫在了臉上。這個一根筋的家夥，固執起來竟是這般不管不顧，卻也這般的可靠。

這個固執的少年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那槍林彈雨之中，被他一句閉嘴給喝止了的下文。

——不要放手。

未出口的四字，其實簡單如斯。

亞連此刻自然是不知，他見緹奇默不作聲，只以為是虛弱使然，於是心下更是焦急。

天色已晚，他們必須盡快找到個落腳的地方，再弄點保暖的東西裹一裹，不然真不知道以緹奇現在的狀況還能撐多久。

而就在他正要起身之時，一直沈默著的緹奇卻忽然叫住了他。

“別動。”

亞連身形一頓，向緹奇投去道詢問的目光。

“好像有人註意到我們了。”緹奇望著亞連身後不遠處，輕聲道，“不要打草驚蛇……扶著我走吧，別轉身。”

亞連心下一緊，也不再說什麽，小心翼翼地攙著緹奇扶墻而走，凝神細聽之下，果然捕捉到了身後微弱的腳步聲。

難道這裏也有傳到通緝令或者什麽風聲？

亞連心下不停地打著鼓，沿著墻邊緩緩前行的幾米距離像是走了一個世紀，身後的腳步已越來越清晰。而當終於走到了盡頭一入拐角之後，他便立馬一俯身又背上緹奇，快步走了起來。

破舊的小巷子錯綜覆雜，亞連盡可能地放輕腳步鉆進一道又一道岔口，身後的腳步聲忽遠忽近，卻又始終如影隨形。他盡可能地拐來拐去試圖甩掉那些人，可不巧的是，他發現這一次竟走了條死路。

而當他豁然折返了幾步路之後，那腳步聲卻已迅速逼近過來。亞連焦急四顧之下，忽地發覺不遠處的那道門是虛掩著的，於是也顧不得多想，當下便一推門躲了進去。

木門剛一合攏腳步聲便已趕來，不作停頓地經過之後便又遙遙遠去。亞連貼著木門細聽了好一陣，沒再聽到動靜之後才終於松了口氣，回頭張望門內的景象。

他們似乎是進了家染坊的後門，所立之處應該是晾曬布匹的後院。院內那道木棚雖然老舊，但看樣子也總算是能有地方湊合一夜了。

亞連心下稍安，剛要扶著緹奇進去，卻忽地肩頭一沈，男人幾乎全部的重量如轟然倒塌的堤壩般一下子就壓了下來。慌忙扭頭，便只瞧見緹奇那張冷汗密布，雙眼緊閉的臉龐，已然是昏死了過去。

那一瞬，他渾身冰涼。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芙專程去扮了回送飯夥計之後並未馬上離開，反倒又在教團裏轉了幾圈，可惜並沒收集到多少關於搜捕進展的情報，只是從大家的談論中知道技術部已被中央廳接管，原來的技術人員都已不被信任了。其間數次留意莫所在的那間辦公室時，倒是有見到幾名警衛前來換班時低聲說了些什麽，可相距太遠又實在聽不清楚。想必若有什麽重要的消息，也不是這麽容易就能聽到的吧。

如此一來他們所能做的拖延也就到此為止，之後的事便無從知曉，一切都只能靠亞連他自己了。但願中央廳的那些家夥還沒發現儀器上動的手腳。

芙不緊不慢地又走了一陣，見再無收獲便打算離去，而這時恰好經過醫護區，遠遠望著那些白大褂們，竟沒來由地想起了祖醫生。

祖梅展以前待她不錯，一直以來定期的身體檢查都是他私下幫她做的，盡管一些體質變化依舊沒能控制，他也確實盡力了。可不知為什麽，芙總覺得祖醫生在面對她的時候總會時不時地流露出某種類似愧疚的情緒。或許，關於那項實驗他還知道些什麽吧。

曾有一次定期檢查時，祖醫生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千萬不要洩露身份，不然相比亞連，一個女性的實驗體會更加令將軍瘋狂，更加不擇手段。”

芙始終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但她能隱約察覺到，這項研究的目的，遠比她以為的要覆雜得多。

這樣說來，亞連還並不是最理想的實驗體？

那將軍這麽做，到底是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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