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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Chapter 65 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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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跑了?”魯貝利耶目光一凜,話語間是壓不住的怒意,“你們這麽多人圍追一個,居然還敢告訴我——又讓他跑了?”

驟然拔高的音調驚得總隊長渾身一激靈,本就畏畏縮縮埋著的頭便壓得更低了,支支吾吾了半晌,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將軍鐵青著臉,眼睛裏像是要噴出火來。

城西商業街,離這裏不過幾個路口的距離。那小子居然就這麽輕易地在自己眼皮底下露了個臉又全身而退了?豈有此理!起初在東城區那次也是,好不容易發現了他行蹤,不消片刻的工夫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忽然就從人間蒸發了。

“繼續搜,”魯貝利耶厲聲命令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是,將軍!”總隊長挺直身板敬了個軍禮,隨後又請示道,“要往城西加派人手嗎?”

“嗯,把城郊的四個小隊調……”

等等——

這情形,似乎與上次的極為相似……也是恰好在搜索網鋪散開的時候突然發現了目標,人手便又立刻集中,而之後卻再沒了蹤跡,簡直就像是有意出現一下引起註意……

“不,不做調動。照原計劃繼續!”

將軍靠回座椅裏,十指交叉,一字一句地說道。

“將搜索面擴大到城郊外圍。”

田邊的雜草生得很旺,風刮過來,便於曠野中化作一層層輕柔的浪,與那幾片還未收割的麥田一齊綿延著,蕩開了去。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麽頭枕手臂躺在這草野間,無甚動作。草深風亂,令人很難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一旁的畫架上晾著剛完成不久的作品,未被壓實的一角在風中時而揚起,又時而落下。

那是一副挺特別的畫面。右側的小屋部分倒還算寫實,顯然大致出自畫家之手;而左側的畫面裏卻飛著好些奇形怪狀的烏鴉,其目的地似乎都是田野中那個帶著大圓圈眼鏡的稻草人。

那是亞連嫌田裏太空落而添上去的,當時畫家在一旁明知故問說這是什麽東西,他便指著那廝笑說:你啊。

所指之處,便是那代表性的圓圈眼鏡。

末了,少年還一本正經地說著該加幾只烏鴉,又兀自添了幾筆。畫家斜眼瞧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笑罵幾句,便開始言傳身教那烏鴉該作何畫法。於是一只又一只黑色的物事接連登場,你一筆我一墨,千姿百態,好不熱鬧。一番折騰下來,那連天的烏鴉與奇特的草人倒是徹底搶鏡了。

大概是玩得累了,兩人像這般並肩躺了許久,卻也一直沒說話。

“依茲大叔,”亞連望著天空,緩緩開口,“你睡了麽?”

“嗯,”閉目養神的男人哼出一個音節,嘴角保持著略微上揚的弧度,“睡著了。”

亞連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深秋的天空幹凈得不像話,仰面望去,滿眼盡是那純粹的藍。好高,真的好高,高得那麽空靈,那麽廣袤,那麽遙不可及。偶有一小團雲緩緩晃來,於草野上投下一片不濃不淡的陰影,靜靜地,隨風蕩過,再隨浪飄遠。

周遭的草木搖曳風中,沙沙作響,於這兩人間,倒襯得氣氛愈加安寧。

“冷麽?”假寐的人輕聲問,“這裏風大,冷的話就回屋吧。”

亞連搖了搖頭,旋即意識到對方大概看不見,便開口道:“沒事,不冷的……”話音未落,遠處的一陣響動悄然入耳,驚得亞連渾身一震,蹭地一下坐了起來。

自雜草間望過去,依稀能瞧見不遠處的幾個人影,昂首四顧,明顯是在找尋著什麽。

糟了!

“依茲大叔,我離開一會兒,你留在這裏哪兒也別去,千萬別去……”沒等對方做任何詢問,亞連只壓低嗓音囑咐了幾句,便立馬躬身沒入了草叢之中。

緹奇坐在原地,身邊的空地上還殘存著少年的些許體溫,耳邊縈繞著的,是那句斬釘截鐵的「千萬別去」。

他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沒有動。就在起身的那一刻,他停下了動作。

亞連端著剛奪來的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穿梭於雜草叢中。方才借著偷襲之勢順利解決了兩人,其間爭鬥的響動很可能也驚動了其他隊員,不過這也正合了他意——那些人本就是沖著自己來的,絕不能連累了依茲大叔。

草叢間忽地一陣騷動,亞連敏銳地捕捉到了來人的方位,舉槍瞄準。但也就在人影現出的片刻間,他心下一動,忽然轉身,一顆高速旋轉的子彈就擦著發跡呼嘯而過。田間忽起的疾風刷啦一下撥開雜草,赫然現出了幾步開外站著的另一個敵人與那黑洞洞的槍口。

下一秒,兩人同時扣動了扳機。

田邊的鳥兒們如受驚了般一齊騰空,爭先恐後地掠過天際,很快便去得遠了。

緹奇坐在原地,望著那遠去天邊的鳥群,噴雲吐霧,不動聲色。

夠了吧。

他所做的這些,已經夠了吧。畢竟不是同路人,畢竟各有各的立場,即便那晚頭腦發熱救了他,也總不能一直這麽守下去。為何不就此放手呢?

可他的心平靜不下來。那一陣又一陣的槍響就如同直接打在了他的心上,砰,砰,砰,驚得他莫名地心慌,莫名地恐懼。十多年來的殺手生涯中,他從未覺得槍聲會這般刺耳。指尖的香煙在那愈見緊湊的槍響中很快就彎折,變形。

但沒過多久,槍聲卻停了。

一秒,兩秒……

一分,兩分……

真的停了。

緹奇只覺得心下一空,手腳發涼,那無限拉長的沈默幾乎令他窒息。

終於,他再也坐不住,煙頭一扔,不管不顧地沖入了草叢中。

方才那一槍很險。

亞連剛一偏頭,肩上就哧啦一下被子彈劃開了一道口,斷掉的繃帶很快脫落了下來。而對方運氣稍差,右肩中彈,槍一下子脫了手。來不及細想,亞連就地一滾搶先踢開了對方的槍,左手抓起一把沙土朝對方面門用力一撒,同時右手對著身後一連好幾槍,趁著敵人躲避的當口一閃身藏到草叢間。

也就是那麽一眨眼的功夫,他眼疾手快地解決了後方接連不斷的槍擊,卻也在那人倒下的瞬間被另一只胳膊從旁一拽,緊緊勒住了咽喉。

突如其來的力道猛地將亞連掀倒在地,渾身的傷痛似都在那一刻蘇醒了般,瘋狂地噬咬著他每一根神經。敵人一手勒著他,另一手則是胡亂地在臂間抓著什麽,許是沙礫入眼還未緩過來,在忌憚他手裏的槍。頸項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恨不能將肺裏的最後一絲氧氣都給擠出來,亞連強忍著大腦中肆虐的鈍痛與暈眩,拼了命地掙紮,而就在他將槍從壓在身下的右手換到左手的那一瞬,對方的手也一把攥住了槍柄。

糟了。

槍柄在糾纏中扭轉,槍口在爭搶中搖晃,他的氣力在流失,他的大腦在轟鳴,他無法呼吸,無法思考,胸口像是壓著千斤巨石,意識開始逐漸抽離……

砰——

驀地一聲槍響,之後,兩人便再無動作。

狂風卷著殘葉呼嘯而過,將那槍口的幾縷青煙也一並帶了去。草叢稍動,一個男人的身影緩緩步出。他微低著頭,右手持槍,衣著破舊,略有些長的黑發在風中隨意地撫著面,一副瓶底厚的圓圈眼鏡逆著光,掩去了大半的神色。

饒是衣著老舊如斯,喬裝精湛如斯,卻也斂不下那縈繞周身的森然殺氣。

他走到近前,一腳踢開被自己一槍斃命還冒著血的屍體,俯下身來,看著那已然昏過去的少年,看了許久。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有人能看到,他那因用力握緊而骨節發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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