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這是怎麽回事？”亞連的聲音先他的人一步沖了進來，“他們怎麽可以這樣說斯曼？”

少年處在極度的震驚與憤怒之中，話語間還帶著喘息，顯然是一路飛奔過來的。

“你終於還是知道了。”莫站起身，看向情緒激動的亞連，嘆了口氣，“原本也沒打算瞞你，只是為了不影響你的情緒，才決定等你做完任務再說……”

“那麽現在就告訴我。”亞連看著莫的眼睛，又加了句，“全部。”

莫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他一份文件。

“這……？！”亞連看著那白紙黑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斯曼·達克，因執著於S級違禁人體試驗研究，於教歷1849年9月被教團免職。」

「教歷1859年9月，經多方調查發現：該人已投靠諾亞，並長期潛伏於教團周圍，以醫生一職作掩護為諾亞竊取情報。現已由中央廳直屬部隊抓獲，當場擊斃。望眾人引以為戒。」

“怎麽會這樣？！”亞連再也沒法看下去，將那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雙手仍因氣憤而顫抖，“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對斯曼……”

“這份決議在斯曼殉職的第二天就發下來了，同時還讓我們參與監聽的人管住嘴巴。”

亞連註意到莫依然是用的「殉職」一詞。

“所以現在，在教團大部分人的眼裏，斯曼是個……”莫以視某種毒物般的神色將文件扔回抽屜裏，然後艱難地吐出那個詞，“叛徒。”

“是誰……”亞連極力平覆著自己的語調，“誰下的令？”

莫只是看著他，不答。

“將軍，是他對不對？”

“不管是誰，我們都……亞連你要上哪去？站住！”莫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轉身就朝門外走的亞連，“你冷靜點。”

“怎麽冷靜？！”亞連怒不可遏地反問，“他憑什麽下這種命令？憑什麽讓斯曼背負這種罵名？我現在就要去找將軍問個明白！”

“你以為我們不想嗎？”莫突然提高了聲調，“你以為我們不想去討個公道嗎？你以為喬尼不想嗎？”

亞連回望著莫，腦海中浮現出方才喬尼瘋了一般撲向那個人的情形，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條命令剛下來的時候局裏一團糟，大家雖然不知道實情但也不願相信斯曼是這樣的人。尤其是喬尼，他簡直快瘋了，”莫搖了搖頭，“你無法想象當時他聲嘶力竭的模樣。”

食堂裏的那一幕不斷地在腦海中回放，那個人的每一句汙言穢語都是那麽刺耳。

“那他的家人呢？”亞連又問，“斯曼的妻子和女兒，不是接到教團保護的嗎？他們怎麽說是在諾亞……”

“她們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什……”亞連忽然記起那次庫洛斯告訴自己關於斯曼的事，提及家人時他那有意無意的閃避。

“斯曼的小女兒病情惡化，那時候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教團擔心在她死後斯曼會脫離控制，才急忙把她們都接到了這邊隔離起來。”莫側過頭，望著墻上的裝飾畫，像是望著某種很遙遠的東西，“斯曼並不知道，被接入教團以後，那孩子的病情迅速惡化，很快便先她父親一步去了。”

而他死的那天，剛好是那孩子的生日——父親答應要陪她一起過的生日。

“那……他妻子呢？”

“在他之後。教團的說法是：發現時兩人都已遭諾亞毒手。”

至於她其實是死在了實驗室裏，這些莫並不想提及。

“所以……”亞連覺得嗓子有些幹澀，“這就是原因？這就是他們想要掩蓋的真相？”

怕利用完了拴不住了，就幹脆毀掉？

“那就去說啊，把你知道的告訴大家，說不是這樣，說斯曼是為了教團而犧牲的，說……”

“沒用的，說什麽都沒有用！”莫不耐煩地打斷他，“這是教團的命令，光靠嘴皮子根本說不通，他們絕不會讓任何人插手，太過深究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深究什麽？”亞連敏銳地撲捉到對方話語裏的不安，“他們還隱瞞了什麽？”

莫一怔，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遲疑著答道。

“沒什麽，他們掩藏了那天行動的失敗，用這樣的解釋來穩定軍心，獲得大家的信任。”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

亞連望著莫，沒有說話，只是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

“莫，起了……”

“誒？起……起什麽？”莫一頭霧水地東張西望。

“這裏，”亞連指著莫脖子上不自然的紅腫，淡淡說道，“疹子。”

“……”莫明顯一頓，立了立衣領，轉過頭不看他。

“告訴我。”那道目光仍舊不依不饒地追在後腦勺。

“你不該知道這些。”也怪自己冒失，一激動倒忘了這家夥的倔脾氣。

“你知道我沒法坐視不管的。”那道目光仍盯著他。

是啊，就算現在不說，這小子之後肯定會到處去查，搞不好還鬧到將軍那去。真是拿他沒辦法，莫搖搖頭，嘆了口氣。

“你知道為什麽在十年前那件事之後，本想離開的斯曼，最後卻又依舊受制於教團麽？”沈默許久後莫終於開口，依然背對著他。

“教團拿他妻兒做人質？”亞連想不到別的理由。

“他的小女兒從小就體弱多病，”莫答非所問，“你知道那孩子得的是什麽病嗎？”

“好像是……”亞連想了會，問道，“糖尿病？”

“對，先天性糖尿病，還並發了腎炎。”莫停頓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就當時的病情而言，最好的辦法是換腎。”

換腎……亞連心裏莫名地一驚，似乎有什麽東西就要從暗處浮出水面。

“而且那孩子偏偏又是極稀有的Rh陰性血，所以……能配型成功的幾率，實在是相當低。”莫沒有繼續說下去，或者是不忍再說下去。

人體試驗，器官移植，私人醫院……

呼之欲出的事實猶如鬼魅般漸漸爬上心頭，亞連已經不敢再想下去。

“最終，斯曼還是沒能抵住誘惑……他接受了教團的所有條件。”

而如今，因參與人體試驗研究而內心倍受煎熬的他在這一紙密令之下卻成了走火入魔的科研瘋子，真是諷刺。

“所以……”亞連覺得渾身發冷，仿佛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那種實驗……還在繼續？

的確，一旦和那些秘密研究扯上關系，教團高層都是一萬分地警惕，容不得任何人窺探。秘密實驗室，私人醫院，這其中的「原材料」確實數目可觀。只可惜，還是沒能救那無辜的小女孩一命。

“所以你還是不要問了，我們改變不了什麽。”莫不自覺攥緊了拳頭。這麽多年，這麽多實驗體，教團就真的不曾發現可配型成功的個體？真的不曾有嗎？

又或者，是他們不希望有……

亞連只覺得似乎連思考都開始變得艱難，無情的事實如一條巨蟒蜿蜒而上，勒得他幾乎窒息。這樣的隱情，這樣的真相，叫他要怎麽接受？

“我親眼看著……”不知是因憤怒還是悲痛，亞連的聲音有些發顫，“親眼看著他痛不欲生，看著他千瘡百孔，看著他死去……”

莫低著頭，不知該說什麽。

“他臨死的時候，還在笑……”亞連轉過身，用力攥著莫的手臂，“他還在對我笑，你知道嗎？”

莫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盛滿了悲痛與自責的眼睛。

“可是下一秒他就死了，”亞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身體就在我手中僵硬，變涼。我甚至扶不住他。”

那天的一幕幕不斷在腦中疊印，當生命力從那個軀殼裏流逝時，男人滿是血汙的臉上卻只有那刺目的笑意。那樣苦澀，那樣絕望的笑容，在他的夢中曾出現過多少次？

“我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卻沒有絲毫辦法！”亞連猛一錘身旁的墻壁，骨節因過於用力而有些發白，“我想救他，可他還是死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恨透了那種無力感……比死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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