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最後一次見到他。

夕陽灑在河面上，被浪攪得碎碎的。記憶中的那個人站在那裏，細碎的陽光映在他臉上，讓本就柔和的線條更溫暖得過分。

他說終於要結束了。

說事成之後就馬上跟你走。

等我。

他還說萬一出什麽差錯，幫我照顧好亞連。

回答他的是“你的拖油瓶自己來照顧。”這樣不屑卻沒有說服力的句子。

然後就看到那個男人轉身離開，那時的背影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

接著男人又停下腳步，夕陽晃到了眼睛，視線中他的神色是一片模糊。

還有……

他說。

那個曲子，我有答案了。

哦？那一定要聽聽看的。

這樣想著，以及等待著。他知道他一定會來。

可是沒有。

他等來的是一色漆黑的制服與槍口。

那老酒鬼說那個人根本沒打算來，並且早就決心一死。

當時就想揍他。狠狠地揍。

因為他明白，他是對的。

可是承諾呢？

得知死訊那一刻的心情很覆雜，他始終不明白是因為悲痛，還是被背叛的憤怒。

抑或兩者都有。

“叮——”

千年公按下了一個琴鍵，純正的音質在房間裏回響。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回答他的，是許久都未散去的餘音。

……

亞連離開之後一直在想那支曲子。

他有悄悄觀察千年伯爵的神色，卻一無所獲。直到聽見那突然接下去的三個音，他終於可以確信那個人絕對了解這曲譜。甚至比他了解得更多。

疑惑實在太層出不窮。可能夠解答這些的，一個已不在人世，另一個甚至是他的敵人。亞連到現在都無法確定千年伯爵對自己的態度，因為事情已經大大超出了自己能理解的範圍，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大街上人行匆匆，來來往往的是各不相同但又同樣陌生的臉。

這種陌生，忽然就成了某種微妙的安全感。沒有敵人，也沒有朋友，不用去做任何分辨，大家只管走自己的路，過各自沒有交集的生活，周遭有大片的留白以供喘息。

一個醉漢跌跌撞撞地走來，擦肩而過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撞得有些站立不穩，亞連趕緊扶助了他。

“咳！是哪個混球不長眼吶？”醉漢倒是不領情，“喲，是你吧！快給大爺我賠禮道歉！”

“真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亞連乖乖道了歉，盡管他才是被撞的那個。

“這樣就沒了？臭小子皮癢了你！”醉漢身形高大，氣勢洶洶地揪著亞連的領子不放，“把酒都撞灑了，得賠我酒喝！”

“啊？我……”亞連剛要開口就是一楞，因為此時終於看清了那醉漢帽檐下的臉，頓時眼睛瞪得老大。

“局……？！”

“喏，這就有個鋪子！走，買酒去！”還沒等亞連發出聲音，醉漢就一把將他撈了過去，架在胳膊下朝酒館裏走，邁了幾步又迷迷糊糊地低頭一瞧，“喲呵，這不是瑪薩家的小侄子嘛！正好把上回欠我的酒錢一起還了！”

隨著服務員的一聲歡迎光臨，這位不幸的冤大頭就直接被醉漢拎了進去。

……

辦公室裏很安靜，莫和芙兩個人正趴在桌上研究一張地圖。

“這裏？”莫用筆頭點了一個位置。

“也有可能，記上吧。”說著芙就在那裏畫了個圈。

“這麽多可疑地點，和不記沒什麽兩樣了吧？”莫望了眼地圖上大大小小的圈，無奈地看向還在畫下一個的芙。

“不然怎麽辦？那些家夥行蹤飄忽不定，一直摸不到確切位置。照貨量看來，每個點都有也不是沒可能。”上次摸到一個完全是碰巧，芙現在無比後悔那次沒抓幾個嘍啰回來審問或者自己就一直跟下去。

“但每個都查絕對是不現實的，”莫想了想，說道，“要不找警方協助？”

“你傻啊？那堆縮頭烏龜要知道這陣仗躲都還來不及呢。”芙白了他一眼，“今天就到這裏吧，歇會再幹。”

兩人已是熬了個通宵，太多事情要處理，但考慮到安全性又不宜找太多人涉及。自從有了斯曼的例子後，教團事事都格外謹慎。一想到上次去醫院聯系斯曼的時候那醫生已不是本人，芙就一陣後怕。幸好那次行動之後取消了，不然情報走漏，後果不堪設想。

“嗯，你先去睡會吧。”莫放下筆，轉身又坐到了電腦前，“我再重點查查那幾個位置。”

芙照著莫的腦袋就是一通暴栗。

“查你個大頭鬼！”芙氣勢洶洶地指了指掛鐘，“都幾點了，快睡你的覺去！”

“那你呢？”莫揉了揉額頭。

“我不困。”芙一面說著一面整理攤在桌上的文件，“我身體構造和你不一樣。”

“那也要睡覺，又不是機器人……”

“也沒差了。”

“那我陪你。”

芙的動作停了會，然後轉過身來，叉腰看著對方。

“你是想被我揍暈扔走還是自己去睡？二選一。”說著就揚起個文件夾拍了下來。

“餵餵別沖動……”莫躲閃著求饒。

接著文件夾一松，裏頭的紙張散了出來。

然後房間就更亂了。

兩人面面相覷，然後一陣苦笑。

“都怪你。”

“關我什麽事？”

兩個人繼續鬥著嘴，蹲在地上收拾，全然忘掉了剛才關於睡覺的爭論。

……

“交貨的地點和人手都定下來了。”緹奇說著，在Boss對面坐下，隨手點了根煙。

“那幫人也打點好了？”千年公不緊不慢地問。

“嗯，都辦妥了。”

“那就好。給我也來一根。”千年公指了指緹奇手裏的煙。

緹奇一楞，然後將煙遞過去。

“您好像很久不碰這個了，”緹奇替Boss點上火，“怎麽今天想起來抽？”

“就當是心血來潮吧。”千年公吐了口煙霧，看著煙頭上的灰色緩緩蔓延，“人老了，有時候就會懷念起很久以前的東西。”

“和那首鋼琴曲有關？”緹奇問。

千年公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卻沒說話。

“今天您把他單獨留下來，也是為了那個吧？”上次亞連彈那首曲子時，緹奇就註意到了Boss的異樣。

“你就是太聰明。”千年公點了點煙灰，“刺探Boss的隱私？”

“不算吧，”緹奇無辜地聳聳肩，“好奇而已。”

煙霧呈一縷細線緩緩飄升，味道淡淡的。

“一支曲子，可以傳達很多東西。”千年公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緹奇沒有出聲，他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

“來來，喝！把這個幹了！”

酒館包間裏，一個醉漢正拉著個少年拼酒，但少年似乎並不認識他，模樣有些尷尬。大概是被認錯人了。

“行行，忙你們的去，別杵在這兒。”醉漢擺擺手趕走了一旁的服務員，“我說小鬼……你那酒量可遠不只這麽點，裝什麽斯文！”

“呃……這個，我……”少年看上去挺老實，大概沒沾過幾滴酒，此刻支支吾吾的像是不知該怎麽應對。

醉漢倒是自顧自喝得痛快。眼看包間裏只剩了他們兩人，亞連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忽然被粗魯地灌了口酒。

“來，滿上！”

接著就有什麽東西被塞到了手裏。

亞連低頭一看，是封信。信封上只有一行字——臭小子，不想死就給我乖乖閉嘴！

亞連打了個冷戰，擡頭看著對面的男人，幾乎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咆哮的模樣。於是只好乖乖照辦，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拿出信紙。

引入眼簾的第一句話就是——

「小心教團，看完燒掉！」

亞連一楞，很快明白了對方以這種方式交流的用意。也不浪費時間，他快速瀏覽著信的內容，時不時應和幾句“大叔你喝醉了”“我真的不會喝酒”之類的話。這些天來教團所發生的事亞連都一無所知，這樣的情報正是他所需要的。

看到斯曼的部分時，亞連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原來諾亞已經對教團進行了滲透。

而接下來的是鮮為人知的機密。亞連一字不漏地看著，目光掃到了一個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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