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想還是你來和大家說比較好。”拉比遲疑地說著，對方緊繃的面色讓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就這些了？”莫依然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字，像是反覆確認一般。

“嗯。”拉比也看過去，紙張有輕微的顫抖。

“我知道了。”莫將文件折好，重新收回袋裏，“那他的妻兒呢，怎麽安置？”

“不用了……”拉比像是嘆了口氣。

莫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用眼神無聲地詢問。

“其實……”拉比猶豫著開了口，“在接到總部去之後不久，那孩子就不行了。至於他的妻子……”

“不用說了，”莫打斷了他，“我明白了。”

拉比看著莫，良久，又將視線移到了封好的文件袋上。

“我本不該說這些的。”

兩人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那些事我們會保密，”半晌，莫緩緩開口，“不過這袖章……就讓我們戴足三天吧。”

“好。”拉比答得很快。

這時候芙剛好從拐角處走了過來，看到兩人的時候楞了一下。

“還沒睡？”此時已過了淩晨三點。

“嗯，加班嘛。”莫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跑哪兒去了？護士長滿世界找你呢。”

“去查了點事。”芙沖一旁的拉比打了個招呼，繼續說，“諾亞最近的動向有點奇怪，好像……在做毒品生意。”

“販毒？”莫明顯露出疑惑的神色。雖說黑幫的人只要有錢賺，幹什麽不法勾當都有可能，但像諾亞這種組織倒騰毒品生意倒是少見。

“嗯，做的是流通最廣的4號海洛因，用的雇工都集中關起來不與外人接觸。規模不小，不排除與其他勢力合夥的可能……”

“等等，”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看著芙的眼睛問，“你是怎麽查到的？”

“之前就有些線索，包括最近一次運貨的時間地點，”芙輕描淡寫地說著，“然後我就扮成緹奇·米克的樣子去查了查。”

“什麽？”拉比驚呼了聲，“太冒險了。”

“餵，別小看人。我易容和變聲的本事可不是蓋的。”芙不以為然地說，“上次你見過。”

拉比知道她指的是在醫院假扮蠟花那次。

“那次……確實以假亂真，如果沒註意到你眼神的話。”一個普通小護士的目光不可能那麽銳利，當時也正是那眼神給了拉比暗示，“但緹奇是男人，那身高……”

“道具多著呢。”沒等他說完，芙就拍了拍背後的行囊，“假扮比自己高的人可比扮矮些的容易多了。”

而且那些小嘍啰一見到上頭的大人物立馬就矮了一截，頭都不敢擡，更不可能註意到細節問題了。

“之前無法確定情報真實性也就沒告訴你，時間緊迫就先斬後奏了。”芙打了個哈欠，對莫道，“詳細情況晚些和你說，我先去睡會。”

“去吧。不過以後有行動還是記著告訴我聲，你可別學咱們局長。”莫一副後怕的表情。

“知道啦——”已經走遠的芙擺了擺手。

莫疲倦地伸了個懶腰，說著那麽我也該去趴會了就想往回走，這時身後的拉比出了聲。

“你不擔心她？”

“啥？”

“不管怎樣這也實在太冒險，還以為你會說她兩句。”拉比好奇地看著對方。

“有什麽好擔心的，”莫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的疹子是怎麽回事？”

“當然是讓加班給折騰的，你面前站著個當之無愧的勞模知道嗎。”技術部部長大人挺著胸膛立了立衣領，遮住了頸上隱約可見的幾處紅疹。

“明明熬到這麽晚就是為了等她平安回來吧。”某人毫不客氣地吐槽，正中紅心。

“剛好碰巧而已……哎哎不和你說了，我工作去……”

“不是說要趴會嗎？”

“加班期間還不讓人休息了？忙你的去吧，拜拜——”

“拜。”拉比沖莫的背影擺了擺手，心想這家夥的性子果然和那怪毛病一樣，這麽多年都沒變。

一緊張或激動就會起紅疹，打從他來教團起就這樣。

芙回到房間後先是換衣服。沾了血的繃帶一圈圈解下，肩上的槍傷就露了出來。方才在倉庫的小意外中觸及到，很是疼痛了一番，傷口也有些開裂，但相比剛受傷的時候還是已經愈合不少了。

那種近距離實彈傷害的威力不可小覷，若是換做普通人，那條胳膊必定是要當場報廢，動彈不得了。但好在，她早已不是普通人。

能活著逃出第二實驗室的，又怎麽會是普通人。

芙將傷口重新包紮好，換上件寬松點的衣服。鏡子裏的少女漠然看著她，那不羈的神色與眉眼間的稚氣很不相稱。這樣的臉蛋，這樣的身形，分明就是個還處在洋娃娃年紀的小女孩。而這副模樣，也不知還會持續多久。

芙扣好了最後一粒紐扣，沖鏡子捏了捏自己的臉，沒有易容、沒有塗料，這是她貨真價實的臉。接著又突然覺得這行為太傻，芙很快收回了手，轉身坐回床邊。關床頭燈的時候，手背似乎碰到了什麽東西，芙低頭一看，是包果脯。

這次是獼猴桃。散稱的，但包裝得很好，日期是昨天。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芙拿起一片扔進嘴裏，然後關上了燈。

隨著光線的淡去，身體似乎也跟著放松了下來。芙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床邊，一塊接一塊地吃著果脯，回想之前的事情。

行動還算順利，多少查到了點線索，也沒有打草驚蛇，所以這麽做還是對的。她並沒打算刻意隱瞞什麽，只是覺得等事情有了進展再說也不遲，省得萬一線索落空讓莫那家夥瞎忙活，僅此而已。其實原本也是擔心過的，會不會露餡，會不會壞事。所以她特地讓亞連單獨約緹奇出來，更近距離地觀察其言行舉止，以便扮得仿真度更高。當然，這些她並沒和亞連細說。

想起那晚擁吻於夜空中的兩個身影，芙心中泛起隱隱的擔憂。

之前的監聽記錄裏也有過些特殊的對話，那晚的一幕雖然只有她目睹，但兩人越走越近的趨勢是顯而易見的。她知道這是任務，知道亞連沒得選擇，但她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她看見了那個男人望著亞連微笑時眼中深不見底的溫柔，看見了兩人緊握的手掌，她就站在路邊不遠處，抱著花籃，看得再清楚不過。就像上次那個相似的夜晚。

芙不是觀念傳統的人，只要覺得開心那就在一起，即便雙方是同性她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但若雙方是敵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看不透那個叫緹奇·米克的男人，但她了解亞連。她看得出，那種幸福的笑容不是裝的，那種單純的快樂不是假的，那個時候，他是真的很開心。在大家面前，亞連經常是笑著的，溫暖的笑，乖巧的笑，標準的亞連·沃克式的笑。但那裏面卻似乎總缺了些什麽。他的陽光燦爛總是為了別人，卻沒有人知道他在笑的時候是不是真的開心。但那個時候不同。她第一次看到亞連露出那樣的表情，第一次看到那樣的他。那時的亞連沃克，就只是一個愛吃愛玩單純快樂的孩子，再無其他。

這樣真的好麽？

芙自己也不知道所謂的“這樣”是指什麽，只是她忽然在想……

在教團的這些年，亞連真的快樂過嗎？

手指觸到袋底，低頭一看，裏頭已經空了。芙楞了一楞，將外袋揭下來理好，疊成一個紙包，然後取出床頭櫃下的鐵罐子打開——裏面躺著許多小紙包，她將手中的扔進去，蓋上了蓋子。

芙呈一個大字仰面躺回床上，抿了抿嘴。

這次的口味很酸吧……應該。

她只能用“應該”，用這種不確定的口吻。因為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味覺，早在許多年前的那一天夜裏就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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