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那個人名字的時候是一年多以後了。

馬納死後，庫洛斯將自己帶到了情報局裏保護起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身份，包括他手上嵌著的東西。

那天，小亞連在走廊裏迷了路，糊裏糊塗地就跑到了那個修煉場裏，然後看到了好多小朋友，包括那個正和一個短頭發小男孩打得熱火朝天的那個人。一邊打還一邊鬥著嘴。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那兩個人其實玩得很開心。

真好。

小亞連很羨慕，於是就坐在一邊看著。

然後他天天都會跑來。奇怪的是，一向路癡的他對通向修煉場的這條路卻意外地記得很牢。他每天都來，來看那群能天天和夥伴們玩耍的小朋友；來看他們互不相讓地對練，然後在摔倒的時候叫對方爬起來——雖然後來才從拉比那裏知道，這些小朋友們並不是在玩，他們並不開心，因為他們每天都要受苦。甚至，會死。

然後有一天，他看到了他。

原來他叫神田·優，那個看起來和他關系很要好的短頭發小男孩叫阿爾瑪。終於知道了名字，小亞連覺得很開心。可是他居然叫自己「豆芽菜」。居然是「豆芽菜」！他怎麽可以這樣取笑自己，明明已經告訴過他名字了。

小亞連覺得很生氣。但他還是天天都來。因為回去之後他忽然想起來馬納以前說過的：在夥伴之中，會一直叫綽號的，都是最親密的人——比一般的好朋友還要親密得多。

於是小亞連又覺得好開心。

但他還是會在每次被叫做「豆芽菜」的時候表現得很生氣，然後和那個叫神田的小男孩鬥嘴。因為他覺得很開心，他以前沒有朋友，也沒有和朋友吵過架，更多的時候都是自己和自己說話。神田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很好的朋友。小亞連很珍惜他，覺得上天終於也讓他有朋友了，真好。

神田也有他自己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他們關系也很親密的樣子，真好。

可是有一天，神田的那個好朋友不見了。

他跑過去的時候，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墻角，抱著那把比自己個頭還長的日本刀，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像個雕塑。他走過去，站在男孩旁邊。可他一動不動，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冷漠。但他分明感覺得出——他很難受，非常難受。可就是不說。什麽都不說，只是自己悶著。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叫自己豆芽菜，沒有像平時那樣讓自己走開，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擺出一副臭臉。他什麽表情都沒有。

小亞連突然很想和他吵架。

他在男孩身邊坐下來，看著對方那硬邦邦的側臉，看著他那黑漆漆的眼睛。幹澀的眼眶裏面什麽都沒有，墨色的瞳孔上像是有層濃重的霧，濃得沒辦法撥開，裏面的東西被藏得嚴嚴實實。小亞連覺得那裏面應該有很多眼淚，很多很多。

可是為什麽不流出來呢？連無關緊要的自己都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為什麽他不呢？明明嘴唇有咬破過還滲著血，明明攥著刀的手指骨節發白，明明裝得一點都不好。

小亞連覺得胸口堵得難受。

拉比告訴他了，那個叫阿爾瑪的小朋友被那個叫“試驗”的壞人殺死了。昨天還活蹦亂跳的短頭發小男孩突然就死了。真的死了。他一定很難過很難過，難過得受不了。因為那是他的好朋友。

可是，拉比說神田和阿爾瑪都是那個壞人的目標，現在阿爾瑪死了，如果神田也打不過那個壞人，他是不是也會死？

不要，他不要他死，也不要其他人死。

這裏有那麽多可愛的小夥伴，結識了那麽多人，小亞連在這裏終於不再孤單，他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他希望大家全都活得好好的，尤其是這個人。如果神田也死了，他一定很難過很難過，難過得受不了。因為那是他的好朋友，第一個好朋友，他好不容易交到的好朋友。

他真的不想再有任何人死掉，真的不想。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決定為了保護朋友們，做一次不聽話的壞孩子。

就這一次。

亞連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三天三夜裏無止盡的劇痛，痛得昏死過去，又再痛醒過來。他也清楚地記得，恢覆意識之後在鏡子裏看到那個滿頭白發的自己時，那莫名強烈的恐懼感。

但不管怎樣痛苦怎樣害怕，他都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為——他們都活下來了，不是嗎？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活著就有改變的可能，只要活著，只要活著就好。

盡管那之後被神田罵作多管閑事，亞連依然非常慶幸自己的這個決定。

少年擡起頭，仰望無垠蒼穹。夜空中只有很少的幾顆星星懸在那裏，孤立無援的樣子。

馬納，你說，我做得對吧？

或許在潛意識裏，少年早已把自己和手中的聖潔，都視作了將馬納的存在延續下去的證明。作為父親而存在的證明。

淩晨的公路上幾乎看不到車輛，整條寬大的馬路就像是專為他們兩人而鋪的一般。

從游樂場說說笑笑出來以後，也不記得是怎麽就決定走回去了。大半夜裏壓馬路，這兩個殺手還真是有夠閑的。

亞連不知什麽時候對路上的白線起了興致，正小心翼翼地沿著這條無止盡的線一步步向前走，還一邊舉平雙手保持平衡。玩得起勁。

像個孩子。

緹奇也學著他的樣子，沿著路邊線一起走。黑珍珠色澤的高檔皮鞋穩穩落在黃色的邊界線上，筆直的。他的身形也是筆直，雙手插在褲口袋裏，步子四平八穩。

簡直就是個天生的模特。

“亞連。”緹奇少有地叫了他的名字。

少年回頭望著他。

“和我在一起開心嗎？”緹奇沒有看他。

“嗯，很開心。”亞連老實地回答，等著對方說下去。

可是卻沒有了下文。

身形英挺的男人依然不緊不慢地沿著邊線向前走，像是並不打算說什麽。

他今天好像有點奇怪。亞連這樣想著，跟了上去。

“這些天我感受到了很多以前從沒經歷過的東西，”踩偏了一步，少年的身子晃了一晃，又繼續說下去，“很開心。”

然後是短暫的沈默。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緩緩向後拖，再一股腦兒甩到前面，周而覆始，不厭其煩。一如他們正在做的。

這讓人有種錯覺，好像會一直就這樣一起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緹奇，”少年輕輕地開口，“有時候，會覺得我們就像現在這樣……”

走到了斑馬線，少年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標，就隨意地挑了一條走。

“沿著自己的線一直走，一直走……”

過了斑馬線，少年又找回了原來的路線，開始繼續之前的使命。

“我們都有自己堅持的軌道，自己的路，”少年沿著白色的線一步步邁出去，“但或許，永遠都沒有終點……”

白線上的腳步頓了頓，調整好平衡後又繼續邁開。

“也不會有交點。”

亞連感覺到對方停下了腳步，於是也跟著停下來，轉過身。

緹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背對路燈，在陰影裏平靜地看著他，似乎還笑了。

是的，他笑了一下，然後跨了過來。

從對面的黃線上，跨了過來。

緹奇站在亞連腳下的白線上，緊貼著他的身體，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托起他尖尖的下巴，在背光下看著他。

“看，”他說，“這不是過來了。”

燈光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晃眼，少年看不清男人的眼睛，只看見那流暢的唇線一開一合。

“你站的地方……”

還有那充滿磁性的嗓音。

“就是我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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