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街，觀光塔頂，旋轉餐廳。

這是最豪華的一個包間。面積不算大，但各種娛樂設施一應俱全：牌桌，點歌機，鋼琴，電腦，甚至還有兩架天文望遠鏡。落地窗是內外分離的，窗外的景物隨著包間的旋轉而緩緩向後退去。在這裏能將以觀光塔為圓心的一大片風景盡收眼底。

亞連坐在楠木制的餐桌邊，直到剛才那幾個作西洋樂伴奏的侍者被千年公支走以後，他才終於肯把埋著的腦袋擡起來坐直。

這都怪那個惡趣味的大叔，只甩下一句“不許擦，就這樣出門！”就不由分說地把自己拽了出去。好吧，臉上紋著紋身，這下應該更像個如假包換的不良少年了。

“怎麽，不合胃口嗎？”對面的千年公放下餐具，“你們好像都沒吃多少。”

“沒有，是不餓。”緹奇解釋著，抿了口葡萄酒。他真是無法理解那個已經大吃特吃過兩頓的少年身體裏怎麽還有空隙裝得下一盤牛排、一對雞翅和兩碟點心。

“緹奇，那件事查得怎麽樣了？”

“進展不大，可能的話我想動用下幾個內線。”

“你覺得有必要就用吧。那些人不趁早物盡其用，萬一哪天被發現就沒用處了。”

“好的。”

“不過要盡快，過兩天新的軍火就能到位，一旦有結果就立即開始行動。在此之前必須查清楚。”

亞連自顧自地埋頭吃著甜點，細細品嘗哈根達斯的模樣似乎完全沒有留心另兩人的談話。

「那件事」是指追查聖潔的下落嗎？

他心知千年公為了得到聖潔可以不擇手段，若是知道許久求而不得的東西竟就在自己手裏，哪怕一萬條命也不是夠死的。

有內線？是安插在其他幫派裏的，還是警局？又或者……

上級教會的監察員無處不在，這種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沒有。

假如有，會是誰？

動用他們想查什麽？

查到之後又會有什麽行動？

兩人的談話看起來隨意，可裏面的關鍵信息卻是滴水不漏。自己身為一個初來乍到的小鬼也不可能貿然插嘴過問什麽。

亞連正猶豫著自己該不該試著套話，就聽得一聲手機鈴響。

“接個電話，”千年公起身，“你們先玩會。”

“是，千年公。”

望著那個離去的背影，亞連總覺得剛才的手機鈴聲有那麽點耳熟，似乎在哪兒聽過，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不過五花八門的手機鈴聲隨處可見，在哪兒聽過類似的也不奇怪。

雕花木門無聲合上，包間裏只剩下一大一小兩人。

“你好像怕他？”斜坐在身旁的緹奇一手拖著下巴，側頭望著他。

“他是Boss，當然會敬畏的。”亞連放下空杯子，“你不怕？”

“怕，”緹奇答得很快，“那也是小時候的事了。他說我們現在是養壯了的野狼，越大越危險。我覺得很貼切。”

紳士笑得略有得色。

亞連沒說什麽，望了望包間裏，目光落到鋼琴上。有那麽一點懷念的感覺。

“你會彈？”緹奇敏銳地捕捉到了少年的神色。

“會一點。”也只有那麽一點。

“那試試，”緹奇提議，“讓我聽聽看。”

“其實，我就只會一首而已。”

“那就彈那一首。”緹奇已經起身走到鋼琴旁邊，打開琴蓋。

“可我不確定還能不能記全琴譜，”亞連還在猶豫，“已經很久沒……”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你看，親自為您效勞，”緹奇將琴凳移正，“請吧。”一個落落大方的「請」的姿勢，道不盡的風流雅致。亞連猶豫著站起身，剛想說些什麽，就已被緹奇推到了鋼琴前，輕輕一摁，坐了下來。

“就彈到哪是哪，”緹奇拍拍亞連肩膀，“好嗎？”

黑白分明的琴鍵映著燈光，一字排開在眼前。亞連將手放了上去。熟悉的觸感，指尖微涼。食指輕輕一點，低緩的a音便清晰傳出。

音波自弦間震蕩而生，沿著鍵子爬上指稍，流入身體，將塵封多年的往事也一幕幕送達了腦海。亞連仿佛能感受出那個站在自己身後滿面慈愛的身影，仿佛那個人隨時都會走過來指出自己彈錯的地方，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然後靜靜地看著自己繼續。

這個早在十年前就已離世之人的存在忽然又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馬納教他的唯一一支鋼琴曲。手把手地教，連譜子都是由馬納親口，一句一句地教給他。那一整個下午，馬納都一直這樣專心致志地陪著自己，始終陪著自己。

是因為思念嗎？

這支曾經彈了無數遍的曲子，在這麽漫長的歲月之後，居然依舊是記得如此清晰。

亞連忽然覺得感動。

緹奇目不轉睛地望著少年，靜靜地聽著，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這支曲子基調偏悲，不可不說動聽，沒有特別的大起大落，只如低語般婉轉幽嘆。但不知為何，音階卻似乎有點奇怪，緹奇也說不出來怪在哪兒，就覺得有一絲別扭。大概作曲的人還是個新手，不能很好地把握流暢的音律吧。

少年彈得很投入，眼中波光流轉，竟也泛出些悲傷的神色，仿佛自身已沈浸在這一曲悲歌所譜寫的故事之中。

這不是彈得很好嗎，謙虛什麽。

緹奇這樣想著，一晃神卻發覺身旁竟還站著另一個人，不覺一楞。剛要開口，對方就擡手制止了，示意他不要做聲。

是自己聽得太投入了吧，竟連千年公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緹奇望著長者的側臉，忽然覺得那神色似有些滄桑感，卸去了平日裏的呼風喚雨鎮定自若，此時站在這裏的，只是一個目光悲涼神情落寂的老人。

這樣的千年公，有點陌生。

長者目光游移，似是在看著彈琴的人，又像是在看非常遙遠的某個身影。時光流轉，他仿佛重回了那個十年之前的歲月，紛繁覆雜的往事疊印在眼前，最終融匯成了一襲朦朧外衣，披在了那個彈琴的少年身上。呈現在他眼前的，是那個致死不忘的，那般熟悉卻也陌生的身影。

他還記得。他竟然還記得嗎。

琴音低吟，亞連並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彈錯，畢竟時隔多年無處追尋，而此時也不會再有人來指正他的錯誤。

左手配著和弦，右手在琴鍵上靈巧地掠過，快速撫出一連串音階。指節交錯之間，亞連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腦中一閃而過，卻沒有抓住。

好像有根絲線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就要搭上了，就要連成一線，將茫然的這頭一直連接到因果的那一頭。

雙手游移，指尖靈動，彈出了個小三和弦。三音共鳴，一同顫及耳膜的一剎那，那根線突然就連上了，亞連如同被電流擊中一般渾身一震。彈琴的手猛然停下來，錯亂地搭在琴鍵上，發出令人心驚的不和諧聲響。

想起來了，他想起來了。

“怎麽不彈了？”

那個人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驚得他驀一回頭。

是的，那種莫名的熟悉感，正是來自酷似這支曲子的——

眼前這個被稱作「千年公」之人的手機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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