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的街巷，嘈雜的酒吧，奢靡的舞池，與之不相稱的是隔音效果極佳的包廂內，肅殺的氣氛。

或者是……看似肅殺。

龍頭覺得有些頭疼。不為別的，就為對面那個一臉天真無邪人畜無害軟硬不吃一問三不知晃得人眼疼的白色小腦袋。千年伯爵是上了年紀腦子不好使麽？怎麽派了這麽一個小白癡來和自己談判。叱咤江湖十幾年的龍頭一面為自己所受到的輕視而憤慨著，一面又為諾亞那令人堪憂的前途而感到深切惋惜。

“就這個數吧，不能再加了。”已是極度不耐煩的語氣。

“不行，條款上寫得很清楚。不照著辦的話我可就有麻煩了，千年公很兇的。”仍是頗為無辜的語氣。

豈有此理，在談判桌上就沒見過這樣耍賴的。龍頭不禁氣結——以往討價還價還都是推脫案子難度大風險高人手不夠什麽的來磨嘴皮，自己出發前還特意把各種應對伎倆都給準備了妥當，哪知到頭來卻碰上這麽個軟硬不吃哭笑不得的場面，鐵拳頭砸在了棉花上，一肚子說辭倒不出來，真夠憋屈的！

“你耍我呢啊？！”

搖頭。

“你小子懂不懂規矩？”

搖頭。

“竟敢這麽得寸進尺，知道老子誰嗎？”

搖頭。

“就這地界上，八成的油頭場子都是我說了算！”龍頭猛一拍桌子，怒目圓睜，“老子通吃黑白兩道這麽多年，連警票子頭兒見了我都得繞著走！你算哪根蔥？也敢跟我談條……”

“嘖嘖，就這點斤兩也好意思說。”對面的傻小子像是突然變了個人，略一仰頭，目光中盡是譏諷，“不就是幾個破賭場麽，只要我們高興，隨時都能給你砸了——整場上下，保管連個魂都不剩。”少年就那麽似笑非笑地瞥向他，不知怎的，明明只是面對面地坐著，龍頭此刻卻忽有種被俯視的錯覺。

“能跟諾亞合作是你們的榮幸，得寸進尺這話……恐怕還輪不到你說。”亞連斜倚著扶手，聲線忽就冷了下來，“可別拿警局那幫飯桶與諾亞相提並論，相信我，這是很愚蠢的行為。”少年慢悠悠說完，將身子靠回椅背。龍頭面上陰晴不定，卻也不好發作。

“哼，既然談不攏，這生意吹了也罷。找別家也不是什麽難事，但如果合作終止的話，之前幫你們布的那些個眼線……興許也就不好辦了。”龍頭陰涔涔地站起身，作勢要走，“雖然以往一向合作愉快，各取所需……”

“是啊，雖然以往一向合作愉快，”亞連不緊不慢地接過話茬，“但以後若是有人想要高價買你們的腦袋……我們也是很樂意長期合作的。”

龍頭身形一頓，一股寒意泛上心頭——合作得多也就意味著了解更深，如果和諾亞關系搞崩了，誰也難保他們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從背後捅上一刀。

對面的少年似是也看穿了他的心思，挑釁一般地望著他，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簡直與先前那傻小子判若兩人。

“算了，懶得跟你這小鬼一般見識，今天算我倒黴！你們記著，給我做利索點。”龍頭沒好氣地說完，只想盡快結束這場該死的談判。

“這樣不就好了嘛！”白色小腦袋很快又從狼變了羊，笑得人畜無害，“不過龍頭……”

“又怎麽了！”

“我們要的是美金。”

“……”

砰——

酒吧後門被重重地甩上，直震得門邊的小木牌都可憐兮兮地半歪了下來。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在保鏢護送下怒氣沖沖地走出來。

“這根本就是打劫！”

這位談判失利的黑幫老大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多年算是白混了！

黑色保時捷伴著引擎聲揚長而去，酒吧裏又走出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這回的臉可丟的……你說他回頭會不會把這趟隨行的夥計全給宰了。”高個兒的紳士走上前，饒有興趣地望著車子離去的方向。

“不會吧？我有宰得那麽過分麽？”小個子的少年看似驚訝地吐了吐舌頭，白色小腦袋往衣領裏一縮，一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關我的事”的純良模樣，直惹得對方一陣發笑。

相處過一段時間之後，兩人不再有初次見面的生疏，談話更隨性了幾分。亞連望著那輛保時捷消失的方向，略是松了口氣。幫壞人整壞人，應該不算壞事吧。

“好了，我的任務圓滿完成。你也不用為我當保鏢了，還有工作的吧？”亞連伸了個懶腰，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嗯，”緹奇順了順頭發，將黑色禮帽壓得很低，嘴角於陰影下勾出個奇異的弧度，“是條大魚呢。”

……

“考姆伊，”一張審訊單突然被啪地拍在了辦公桌上，考姆伊擡起頭，拉比火紅的頭發引入眼簾，“你上次讓我盯的那個販毒組織——”

“——被滅了。”

考姆伊一驚，很快追問道：“這麽突然？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夜裏。首腦骨幹全部死亡，其他小嘍啰傷的跑的沒剩幾個了，只抓了一部分，起不了多少作用。”紅發少年將雙手撐在桌面上，繼續說道，“警方和教團都沒有行動的記錄，看來是狗咬狗。幸好亞連剛被挖走，不然現在恐怕也兇多吉少了。”

考姆伊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一手托著下巴思索，半晌後緩緩開口：“不，這兩件事有關聯。恐怕這事是諾亞幹的。”

“什麽？”

“和之前情報局送來的監聽記錄也吻合，諾亞的人昨晚有出動過。我想很可能是千年伯爵對亞連仍存疑心，把他之前所屬的組織做掉以絕後患。不過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麽要這樣大張旗鼓，諾亞一向行蹤詭秘處事狡猾，這不像他們的作風。”

“那亞連……”

“亞連目前還沒暴露。看情形他們更像是想先斷了他後路試探虛實。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排除千年伯爵想重用亞連的可能。”考姆伊像是想到了什麽，神情覆雜地囑咐道，“拉比，好好審一審抓到的那幾個小嘍啰，看有誰是千年伯爵帶走亞連時在場的，讓他們把當時看到的情形都一五一十地描述出來。”

“好，我這就去辦。”剛要轉身，拉比遲疑了一下，又問到，“千年伯爵……應該還不知道亞連的身世吧。”

“暫時沒有這樣的跡象。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考姆伊擔憂地嘆了口氣，“那可就麻煩了……”

午後，陽光微暖。幹凈的街道旁有幾家小商販在不時地叫賣，偶有三兩路人會在經過時駐足，照顧一下他們的生意。

“先生，需要算一卦麽？”

亞連停下腳步，看見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小攤後坐著個頭帶絨帽的少女，整齊的劉海下一雙玲瓏剔透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向自己。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亞連淡淡一笑，走過去坐下。

“請您把手伸出來，我看看。”少女甜甜一笑，胸前的十字架在日光下一閃一閃。

“這樣麽？”亞連摘下手套，將左手伸了過去，一邊壓低聲音道：“右後方五十米開外有兩個人在跟著，千年伯爵對我還是很戒備的。”

“我知道。沒關系，這個角度看不出問題。”少女伸出雙手，將掌心覆在亞連手背上，“昨晚你先前盯的那個販毒團夥被一鍋端了。”

“這麽快？行動還順利吧？”

“不，不是被我們，是諾亞。”

“什麽？”亞連心裏一驚。

“抓來的幾個小嘍啰都審過了，是他們的人幹的。只要撞見的一個不留見誰殺誰，逃出來的也都傷得不輕。千年伯爵下手果然毒辣，亞連你得加倍小心才行。”

亞連沒有出聲，只覺得胸口像是塞著團棉花，堵得慌。

“檢查完了，基本正常。不過要是感覺哪兒不對勁一定要及時通知我們。”少女收回了雙手。

“嗯，我明白。”亞連重新帶上手套，“謝了，芙。”

“行了快走吧。”少女坐直身子，忽又擡高了音量，“祝您好運！慢走。”

亞連勉強地笑了笑，便轉身離開。身後是少女清亮的嗓音。

“小姐，需要算一卦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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