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原版漫畫的過程中，李子規仔細地反省了一下自己，覺得自己之前的情緒有點過激。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為什麽。

……八成是自己這麽多年嚴守自己的人設，驟然看到個為了煽情就崩了設定的結局，就不痛快了。畢竟看顏明的表情，也是難以接受劇情裏自己最後的行為的。

李子規認為這是劇情和現實的嚴重分裂。

但顏明卻說：“盧依依堅持這背後有我們所不知道的劇情邏輯。她覺得這個世界的設定很嚴謹，不可能出現嚴重違背人設的情況。她畢竟在這方面比我們有經驗，我認為她的這個想法很重要。”

“重不重要也無所謂了。”李子規死魚眼，“反正明天劇情就開始了。”

“盧依依已經制作好了迷宮的模型，你看一下。”顏明打開了3D軟件，“到時候就靠你的幻象了。”

李子規大概地掃了掃，點了點頭。

“我一會兒去和朱散協商一下，讓他把鬼王的魂珠借給你一會兒。你盡量把我們幾個人同時移動到迷宮入口的位置。”顏明繼續道，“這樣，開頭的偏差值應該不會很高。”

“不必，我一會兒去找鬼王聊聊。”李子規擺擺手。

“……你又想做什麽？”顏明輕輕皺了皺眉。

“沒想做什麽啊。”李子規奇怪地看了顏明一眼，“我只是覺得，朱散能把珠子給出來的可能性，還不如我去說服鬼王的可能性大呢。”

“朱散不借就用葉道的呼啦圈混混。找鬼王太危險了。”

“不找就不找唄。”李子規無所謂道。

顏明沈默了一會兒：“……我真的覺得最好不要找鬼王。幻象是控制偏差值的最佳選擇，我不希望你在劇情結束前把自己置於任何危險境地。”

“……”李子規眨了一下眼，笑了笑，“我真的不找他。我這次沒想騙你。”

“……哦。”

看顏明的表情，他似乎並沒完全相信的樣子，看來是對李子規真誠的微笑免疫了。

我有這麽不能讓人信任嗎？

李子規想了想。

……還真有。

《狼來了》的故事告訴我們，騙人者活該不受信任。

作為一只把騙人當日常的鬼，李子規自認演技一流細節到位，實在是沒什麽能取信於人的地方。哪怕他人前賭咒發誓誠意滿滿，背後也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打破自己所有的誓言。

哦對了，自己之前還跟溫時思信誓旦旦地保證兩天把靈魂碎片給她弄到手來著。時間已經到了，等會兒還得去糊弄糊弄她。

“對了。”顏明突然提起了另外一個話題，“你是不是能化成實體了？我帶你去吃點兒好吃的？”

“行啊。”李子規落到地上，“吃什麽？”

顏明盯了李子規一會兒，拉過他的手腕拽了一下。

李子規被拽得一個踉蹌，還好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書桌穩住了平衡：“幹什麽？”

顏明依然盯著他。

“你現在是實體？沒拿幻象騙我？”

“這有什麽好騙的。我還怕你一劍戳我個對穿嗎？”李子規扯了扯嘴角，語氣裏有些不耐煩。

顏明松開了李子規的手腕，躺回辦公椅裏。

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著實在不太友善。

“……”李子規舉起雙手投降，“我早就忘了實體是什麽感覺了。化不出來的。”

“所以你剛剛果然在騙我？”

李子規顧左右而言他：“能不能化實體也不重要。我們就好好維護維護劇情，劇情結束該死的死該散的散。”

顏明瞇起了眼。

“……我錯了。我就騙一下玩玩兒。”

顏明確實也看出李子規沒認真騙。李子規只是習慣於破壞信任拉開距離。

他嘆了口氣，疲憊地垂下眼：“我不想費心辨別你到底有沒有在騙我。我也判斷不準確。”

他面色依然蒼白，毫無血色，像是被這些天的勞碌磋磨了所有精力。

李子規本想隨便扯兩句混過去，看到顏明這副樣子，倒是有點心虛。

“我很累。”顏明縮成一個團，“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天了，你不能不騙我嗎？”

“……”李子規幹巴巴道，“跳下去還不一定死呢。”

顏明擡眼瞥了李子規一眼。

李子規不說話了。

顏明沈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李子規面前：“你在這嗎？”

“……現在在。”

“實體，”顏明想了想，說，“是一種很沈重的感覺。”

“……”

“你無時無刻不被束縛著。沒有支撐就會往下掉，遇到障礙物就無法前行，撞到東西會疼，靠近尖銳的東西會受傷。心臟在收縮，血液在流動。吸氣，氧氣就由氣管通向肺部，輸送向全身；呼氣，二氧化碳就會出來。”

顏明註視著李子規的雙眼。

“你不再以純粹信息的形式接受光和波。你能看見圖像，能聽見聲音，能感受到熱和冷，能嘗到苦和甜。”

“你可以知道，你的雙眼接收到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那些機械波的組合，用雙耳聽又是怎樣的體驗。”

“你不想試試嗎？試著去感受這個世界。”

李子規移不開視線。

他看著顏明。顏明的眼珠中所倒映的圖像，並沒有人影。

實體，到底能感受到什麽？

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充斥著難過的情緒，感覺自己的心在把自己往後拉，無聲地掙紮著告訴自己：不要觸碰這個世界。你執念一了就要消失了。別有多餘的留戀。別犯錯。

是啊，我都要消失了。

可是我想知道，實體是什麽感覺。

活著是什麽感覺？

李子規被蠱惑一般，伸出手，四指指腹輕輕貼到顏明的臉頰上。

柔軟。奇怪的觸感。

同時，一種沈重感重重地壓了下來。身上處處都受到無形的力量的牽扯，仿佛整個世界都想把他往下拉。

李子規驚愕地收回手，動作幅度太大，瞬間就失去了平衡。

他下意識就要用幻象，又想到自己現在是實體。

可是實體怎麽控制？怎麽控制平衡？怎麽給自己的肢體下令？意念傳輸？想想就行了嗎？要做別的嗎？

“李……？！”

顏明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李子規僵硬地向後栽倒。

他立刻上前一步，一只手拉住李子規的手臂，另一只手撈向李子規的腰，卻撈了個空。

李子規穿過顏明的手，迅速地飄到空中，睜大了眼，心有餘悸：“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顏明收回了手，“你只是還沒適應。要不再試試？”

“不試了不試了不試了。”李子規連連後退，“實體不適合我。我還有事要找溫時思我走了。”

話音剛落，他就沒了蹤跡。

顏明沈默地看著空蕩蕩的空氣。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李子規一消失就消失了個幹凈。他把溫時思拉入幻境困住後，又去瞟了一眼謝浪，然後就去找盧依依探討幻象的具體實施細節。顏明接到盧依依的消息，來找李子規，李子規就隱去身形當自己不存在，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沒出現在顏明的面前過。

盧依依其實也沒和李子規探討什麽，就讓他自由發揮。一塊石頭錯了位也無關緊要，偏差值小到連數值都顯示不出來。主要控場的還是葉道和顏明，他們商量好了就行。

劇情快開始的時候，她走進了顏明提供的監控室，打開了墻上掛著的所有屏幕。一個屏幕放著動畫，另一個顯示著漫畫第一頁，還有一個顯示著一串精確到小數點後十位的零，其他的都是攝像畫面。

畫面中現在只有拿著呼啦圈一樣的空間穿梭機的葉道，和手執長劍的顏明。

“五、四、三、二、”盧依依緊張地看著手表，又頻頻瞥向那一串零，“一。”

她看向在旁邊飄著的李子規。

李子規驟然消失。

謝浪、冉鏡天、冉冰天、汪素仁、薛雁行、薛雲音一個個地出現在了由幻象構造的迷宮入口處。

畫面中顯示出八個人神情各異的臉。

八個人的站位自然都和劇情中一模一樣。

劇情中的蘭若就是隱瞞了自己身份換了張臉的溫時思。雖然沒有在漫畫中明示，但漫畫作者在讀者猜出真相後也公開承認過。動畫中因此更是有諸多暗示。但如今溫時思並不適合直接出現。李子規也只能以犧牲一點偏差值的代價保證劇情開頭順利進行。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有點莫名的心煩，沒精力再創造一個蘭若的幻象。

盧依依盯著手表的時候又分神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值。最後一位已經變成了3，還在緩慢地增加著。

李子規靜靜地等著，看八個人開始互相交流。

盧依依心焦地盯著手表，看見指針終於移向她等待的點後，她立刻高聲道：“鬼王！”

話音未落，八人面前已經出現李子規所創造的鬼王幻象。

按照劇情中所描述的，鬼王掛著不屑的笑在八人中轉了一圈，一個個臉看過去，然後哼笑了一聲，說道：“這裏是鬼窟迷宮。”

“哈？”薛雁行一步站到薛雲音面前，以保護的姿態問，“你誰啊？搞什麽鬼？”

鬼王無視了薛雁行，繼續道：“離開迷宮的方法只有三個。一、殺死三個人。”

汪素仁和冉冰天皺了皺眉。

“二、找出……”

李子規想了想，好像不能說“臥底”。至少冉冰天他們一聽到“臥底”，肯定首先就懷疑謝浪了。

他想了想，控制著幻象繼續說下去。

“……異世來客。”

自己真是機智又周到啊。

腿上綁著石膏坐在地上的冉鏡天楞了楞，看了顏明一眼，沒說話。

“三、通關。”鬼王語氣輕緩。

“哦對了，只有第一個找出異世來客的人才能離開迷宮。”

“什麽異世來客？什麽莫名其妙的？”薛雁行顯然十分不爽，“要說什麽異類，就那家夥最奇怪吧。”

他指向葉道，直接道：“這麽多人就你不是禦師。要說什麽異世來客，那不肯定就是你了嗎？”

……答、答對了。

李子規：“…………………………”

心態有點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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