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規在陰影裏抱臂看著謝念。

謝念把笛子擱置在窗臺上，兩手空空地走向李子規。

他的五官融化了一般扭曲起來，回覆清晰時，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副面貌。

……黑科技啊。

李子規註視著這張和自己一摸一樣的臉，不發一言。

“我之前還真的從沒想過看看這具身體原來的模樣。”謝念說，“你很幸運。”

李子規對此不置可否。

“這具身體我保養得很好，十年來也沒留下什麽傷痕。”謝念繼續道，“你想回來嗎？”

李子規驚訝地挑了挑眉：“你讓我回來？”

謝念輕輕點了點頭。

一致的眉眼，放到李子規身上是人畜無害的親和，放到謝念身上就是生人莫近的冷冽。

謝念又向李子規走了一步，他們之間的距離所剩無幾。

“我可以還給你，屬於你的一切。只有一個要求……”

“跟我離開這個世界。”

他平視著李子規，語氣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刻板。

李子規笑了笑。

微弱的月光打在謝念身上，在墻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想帶多少行李隨便你。”謝念面上不起一絲漣漪，依然平穩而冰冷地說：“人也好物也好，只要是你珍視的，你都可以帶走。無論用幻象還是幻境，你應該有的是方法讓他們察覺不到一絲變化。”

“為什麽？”

“因為我曾經覺得你很有趣。”謝念說，“你也可以把它視作我借用你身體這麽多年的租金。”

“曾經？”

“我曾經覺得你的態度和行為都很有意思。”謝念很有耐心地解釋，“當然，知道這個謎題的答案竟然這麽簡單之後，我還是有點失望的。”

李子規擡起手，清晰地看見月光穿透過他的手指。

他又再度看向在自己面前遮了大半光的謝念。

“你奪走了我的身體。”他也很平靜地反問，“我拿回自己的身體理所當然。你有什麽理由提出條件呢？”

“我是這個世界的敵人，不可能輕易霸占活人的身體。”謝念說，“你當時已經死了，靈魂本來就要消散了，我只是順手加速一下你消散的速度而已。……說來，你應該是要感謝我的，感謝我激起了你求生的欲望，讓你得以茍延殘喘至今。畢竟在原來的劇情裏，謝家早就沒了謝念這個人了。”

李子規點了點頭：“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條件呢？”

“作為這個身體的主人，你自然不難奪回自己的身體。但是……”

謝念擡起手，指尖夾著的刀片穩穩地貼在自己頸邊。

“這是一具被我救回的、活生生的軀體。”他的語氣無波無瀾，“他擁有從小陪伴到大的好友、有很照顧他的長輩、有許許多多的同學朋友。快樂時，有人與他一同分享，難過時，有人與他一同分擔。他是謝家的遺孤，背負著覆仇的責任，卻也背負著最愛他的父母寄予的美好希望，希望他快樂、健康地長大，希望他幸福地活下去。”

“而今晚，他要麽被一只不知來處的孤魂野鬼殺死，要麽帶著他的親朋好友，去往另一個世界，正正常常地回歸他平日的生活，繼續他的人生。”

這是十分直白的威脅。

人和鬼的待遇差距是極大的。這個世界的主人是人，因此人的存在具有正當性，而鬼的存在則本身即為非法。人受到禦師團體的保護，而鬼則永遠受到禦師的敵視與甚至追殺，甚至有些妖怪會把滅鬼作為向禦師示好的手段。

哪怕現在謝家已成眾矢之的，謝念多年經營的親友關系也不可能一朝覆滅。謝念死了，大概是會有人傷心的吧。說不定還會有人，比如薛雁行，決心為謝念報仇。

李子規認真地盯了一會兒那閃爍著冰冷光芒的小刀。刀鋒緊緊貼在脖頸邊，滴滴血珠緩緩地從深痕中滲出來。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他嘆了口氣，把手虛虛地懸在謝念胸口前方，“謝念如何，與我無關。”

謝念面色驟然一白。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擡手覆上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

那個堅持不懈地跳動了十幾年、為全身輸送血液維持活力的器官，此刻已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唔，我收回之前的話。”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勉為其難地給點表情一樣，“你還是有點意思的。”

“只可惜……”謝念的身體重重地倒下，靈魂卻從中脫出，依然是一派冷靜，“你找不到我的身體，用不了禦魂術，依然對我無可奈何。”

“異世界來客，果然是不屑於好好了解我們世界的力量體系的。”李子規再度嘆了口氣，“你靈魂都在我面前了，我還需要你的身體做媒介嗎？”

謝念一驚，轉身欲逃，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動彈。

“怎麽可能？！”他的語氣罕見的有了情緒色彩，“我沒聽到笛聲……”

“我是鬼，喜歡用鬼的方法解決問題。”李子規微笑道，“音樂是拿來陶冶情操的，不是拿來和別人打架的哦。”

“你要什麽？”謝念迅速地冷靜了下來。

“謝浪在哪？”李子規問。

“說了你會放過我嗎？”

“當然會。”

“他在和溫時思初次見面的地方。”

“好的，謝謝。”李子規點點頭。

謝念面色稍緩，下一刻卻慘叫出聲。

他的靈魂被簡單粗暴地撕成了兩半，能量結構登時毀壞，點點光子決堤般潰散著。

“你不是說會放過我嗎！”

“鬼話你也信？”李子規攤攤手，“反正謝念早該死了，我只是維護劇情拯救世界嘛。”

“好、好！”謝念沈重地喘息著，目光陰沈，“沒想到你還有拯救世界的可笑理想。我會看你怎麽維護劇情的。我會看你怎麽送溫時思、送謝浪、送冉鏡天、送薛雁行、送謝春江、送顏明……送所有人上路的！”

李子規瞇了瞇眼。

看來劇情的結局，並不美好啊。

“聽上去確實挺慘的。但是，”他聳了聳肩，“他們如何，與我無關。”

謝念一噎。

他皺眉打量了李子規一下，然後突然冷笑道：“我錯了，是我錯了。”

李子規：“？”

他觀察了一下謝念的神情，覺得這家夥毫無即將消失的垂死掙紮感。

……哪裏不對？

謝念恢覆了面無表情：“確認放棄任務。”

他此時已消散了一半。本該逸散出去的光子此時卻停滯不動，然後微微地顫動起來，發出了耀眼的光。

……要離開這個世界？

李子規心裏“嘖”了一聲，下手一抓，卻什麽都沒留住。

黑科技真麻煩。

他的目光從地上冰冷的屍體移到窗臺上的竹笛，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飄離了這個房間。

他沒什麽情緒地觀察著謝家大宅。

恍惚間，他仿佛聽到十多年前那嘈雜又混亂的樂聲。五官滲血的父母輕輕地推著緊緊捂住耳朵的他，溫柔地說：“離開吧。”

他轉身離開了。

他緩緩地飄過自己當年落水的地方。

那是一個小小的湖泊，湖上架著低矮的石橋。南方溫度高，哪怕是冬天，湖面也沒有結冰。

記憶中那個踉踉蹌蹌的小小身影，在冬日凜冽的寒風中，茫然地亂走著。

他仰頭，看見了滿天繁星；低頭，湖中也是繁星。

於是，他便去追尋星星了。

天上的繁星如今只剩下朦朧的幾顆，湖水卻依然清澈如當年。

李子規欣賞了一會兒夜晚的湖景。

自己如今既然沒有消失，就意味著自己還是有不算微弱的執念的。

大概等他解決了溫姐的事，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至於其他的……

他低聲喃喃：

“與我無關。”

第二天，顏明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李子規笑瞇瞇地跟他打招呼：“早啊。”

顏明暗自放下了心：“早。”

“你昨天不是你家電腦有劇情可以看嗎？”李子規說，“走起？”

“……謝念，你解決了？”

“是啊。”李子規微笑道，“我效率高不高？”

顏明抹了把臉，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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