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規無視了周圍破碎的陰靈惡意的侵擾，迅速地往下沖去。

身為靈魂，他的最快速度幾乎可以達到光速，本應該立刻就能到達裂縫的底部。但這裂縫好像沒有盡頭一般，黑暗深處還是黑暗。

李子規猶豫地停了停。他本想觀察一下巖壁，卻突然發現周圍的陰靈都在下墜。

李子規楞怔了一下。

裂縫從外面看來是一片濃稠的黑色，裏面實際上卻有點點微光，似乎是因為靈子在這裏散溢起來要慢得多，以至留下了肉眼可見的活動軌跡。

借著這些代表湮滅的光點，李子規耐心地註視著周圍下墜的陰靈。在看到某只似曾相識的陰靈從他身邊墜下後，他終於確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他進入了一個空間環。

他一個一個陰靈看過去，竟然沒有發現一個保有自己的神智的。他本以為，既然有謝春江這種被困在這裏幾百年還能找到辦法脫身的，那還在這被困著尚未被消磨掉意識的靈魂應該也不少。沒想到一個都沒找到。不知道是因為裂縫變強了，還是謝春江本身特殊。

這些殘缺的、正在被一點點消化的靈魂看上去都被完全控制了，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伸長了手意圖碰觸他，然後墜下消失，再在上方再度出現。

被陰靈觸碰的時候，他看到自己身上被拉扯出絲絲縷縷的發著光的細線。然而陰靈都是一觸即離的，於是細線又慢悠悠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與此同時，這兩天的記憶在他眼前若隱若現。

他仰頭看到天上出現旋轉著的繽紛到虛假的星河，下面是粼粼水光。遠處，清澈透明的水中一個人影在緩緩地沈下去。漫天星光呼嘯而下，砸起飛濺的水浪，炸出一團團的白芒。那人便被淹沒在白光中。

李子規沒動。他無意探究那個人是誰。

“真漂亮啊。”他欣賞著這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色，悠哉游哉地讚嘆道。

霎時，一切光芒都逝去了。

李子規又回到了黑暗的裂縫裏。

做了最後努力的裂縫放棄掙紮了。陰靈們紛紛退散開，當李子規不存在。

李子規笑了笑，主動去靠近那些陰靈。

“一。”他的手穿透了最近的陰靈的胸膛，輕輕一劃，陰靈便上下分離，迅速地潰散起來。

“二、三、四……”

他動手看著慢條斯理的樣子，實際上效率驚人，轉眼間，不少陰靈的能量結構都被破壞，化為點點的光點。

陰靈們發出憤懣的哀嚎，四散而逃，卻還是被一個一個地捉住，一個一個地被消滅。

這裏的空間環已經形成得很穩定了。裂縫想要通過空間移動把陰靈們藏起來都做不到，毫無阻止李子規的辦法。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李子規終於停手了，“雖然你沒有生成意識……但是總能感覺到威脅吧？給你五秒鐘，把我和謝春江遺失在這裏的東西給我。”

陰靈們咆哮起來。

“你可能不理解我的話。但是沒關系。”李子規說，“隨著食物的減少，你總能理解的。”

“如果這裏都被我清幹凈了，我就建議上面那個九尾狐把你徹底破壞咯。”

“五秒已經過去了。”他嘆了口氣，“看來這點陰靈還不夠你明白我的意思啊。”

於是他開始了下一場果斷而迅速的“殺戮”。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大部分完整的陰靈已經很少了，漸漸地只剩下被消化了大半的陰靈。而李子規還在繼續。

“……八十四、八十五、八十……”

李子規停住了。

他看見兩只斷手顫顫悠悠地向他靠近。手心處各自置有一個圓滾滾白瑩瑩的珠子。

李子規盯了其中一個珠子一會兒。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他的東西。

……竟然長這樣，真神奇。

“看來你明白了呢。”李子規拿起這兩個珠子，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裂縫：嚶嚶嚶。

李子規揣著珠子愉快地向上飄去，順利地離開了空間環。

朱散一看見李子規就收回了不停拍打的尾巴。

顏明早已趁機從裂縫對面跳了回來。

他看到李子規的樣子，就知道事情成了：“記憶長什麽樣？”

李子規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一只圓圓的珠子躺在他的手心，散發著溫潤的白光。

朱散取過珠子，輕輕摩挲了一下：“阿江的魂珠？這裏面有他的記憶？”

他那九條蓬松的尾巴虛影在身後緩緩搖晃著。

顏明不動聲色地往李子規身側走了一步。

“可能吧。”李子規說，“魂珠是什……”

劍光一閃。

一條重重拍向李子規的尾巴無聲地斷了。

被砍下的尾巴飛向空中，很快地崩潰成點點的靈子，卻並沒有潰散，而是重新回到了斷掉的部分，凝聚恢覆成完整的尾巴。

朱散罵了一聲臟話，身周躥出大朵大朵的火焰。

他的手指指甲迅速伸長變尖，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吼聲。

“小子，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他身後的尾巴幾乎凝成實體，“別忘了你們禦師的職責。我幫你年底沖個業績，你還不肯了？”

“我喜歡自食其力。”顏明劍尖指向朱散。

“滾開。”朱散的尾巴煩躁地擊打著地面，掀起陣陣塵土，“不然連你一起殺。”

“聽說，千年大妖都能溝通天地，若不順天而為，天罰必降。”顏明笑容燦爛，“你問問這天地，我是能殺，還是不能殺？”

“你怎麽知道你……”朱散驚訝了一下，隨後冷笑道，“你以為你能阻止得了我嗎？殺了他的天罰，我還能承受得起。”

“那鬼王呢？”顏明說，“你來這裏，不是為了給我沖業績領個不痛不癢的天罰的吧？鬼王我們確實只能靠千年大妖解決，但這世間的千年大妖可不止你一個。”

朱散面色陰沈。

“至於別的大妖準備怎麽解決鬼王，你恐怕就管不著了。”

顏明的話語間滿是威脅。

朱散咬著牙收斂了自己的力量。

“看來你是單純要護著這只鬼啊。”他陰森森地笑了，“不錯不錯，年輕一代禦師的榜樣，值得宣揚。”

“想告狀就去告。”顏明說，“你現在可以走了，等有鬼王的消息了我會通知你的。”

朱散狠狠剜了李子規一眼，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顏明松了口氣，收劍歸鞘。

“哇，真厲害。”李子規鼓了鼓掌。

“你怎麽還在？”顏明訝異地轉過頭，看見李子規悠悠然飄在空中，“朱散剛剛如果真要發難，我可攔不住。”

“沒事，他要真的想滅我，就讓他滅唄。”

“……你可是鬼，因執念而存在的鬼。”顏明說，“要是在這種地方因為這種原因被拍死，你不覺得虧嗎？”

“有執念的是李子規，又不是我。”李子規無所謂地聳聳肩，“被他拍死也是我消失，恢覆記憶也是我消失，區別只在於李子規消沒消失而已。”

“……”顏明楞了楞。

“李子規消沒消失，我又不在意。”李子規看著自己的魂珠，“怎麽，你在意嗎？”

顏明：“……你希望我回答什麽呢？”

“恢覆記憶，就是李子規回來，我消失。”李子規說，“那麽，你覺得，你是在意李子規呢，還是在意我呢？”

顏明垂下眼，面色緊繃。

“不過，我也不在意你的回答，我也不在意我是否消失。”李子規握住了魂珠，“所以，我選擇消失。”

顏明猛地擡眼看他。

魂珠的光芒從李子規手指間的縫隙發散出來，越來越明亮。

白色的圓珠仿佛化為了水一般，從指間流下，又受著不知名的牽引回歸了李子規的身體。

不久，白光散去。

李子規恢覆記憶了。

顏明：“……”

李子規：“……………………”啊啊啊啊啊。

他面無表情地沖顏明點點頭，帶著一絲僥幸心理轉過身準備飄走。

“噗。”顏明突然捂住臉，“抱歉，我演不下去了。”

李子規：“……”

嘖，果然。

“還什麽在意不在意的，說繞口令呢？”顏明笑出了聲，“恢覆個記憶而已，又不是精神分裂。照這種說法，每時每刻的我都能分離出個個體呢。”

李子規：“……夠了。”

他沈痛地捂住臉。

沒有記憶的自己怎麽那麽蠢呢？演這種玩意兒也不知道做個鋪墊，到底哪來的勇氣自詡演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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