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規思考了很久為什麽溫時思是這麽個反應。

但是還是沒想通。

其實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自殺論”講得通。至少，他不認為自己如果想自殺，會需要這麽麻煩，也不認為自己會別出心裁地選這麽個傻兮兮的自殺法。說到底，沒了記憶這個結果，到底是他自己造成的，還是別人造成的，都沒個定論。

李子規本來想刺激一下看起來跟他很熟的溫時思，挖出點信息，但是溫時思三緘其口，不願多說，甚至直接消失不見了。當然，她消失歸她消失，李子規想找肯定也是能找到她的，只是他覺得找到了逼問也沒什麽用，就放任她消失了。

搞什麽，裝不失憶好像知道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事情，越裝越糊塗，但是跟人坦白了自己失憶也沒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那他還裝不裝？

正在李子規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麽的時候，門鈴被按響了。

他飄出門，看到了站在門前的顏明。

顏明的臉上看著一點血色都沒有，眼底下兩個黑眼圈，似乎一直都沒休息。

“找我？”李子規問。

“嗯，”顏明還在埋頭用手機給人發消息，“解釋。”

李子規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顏明在要關於溫時思的解釋。

……可是他也不知道啊。那怎麽辦？現在說“我不告訴你”是不是有點過分？

李子規的沈默引起了顏明的註意。

他意識到李子規好像沒有放他進門的意思，就轉身背靠著門，收起了手機，看向飄在空中的李子規：“不能說？”

顏明這麽一說，倒是讓李子規有些心虛了。

雖然他不清楚自己之前在這一系列事件中扮演的是什麽角色，想做的是什麽，但至少，現在的他，不想給顏明添上什麽額外的麻煩。

哪怕顏明成功地拯救了世界，他的父母也回不來了。這個兢兢業業拯救世界的主角，已經夠可憐了。

他嘆了口氣：“你找個地方，我們聊聊。”

……能幫就幫吧，反正他現在也不知道該做什麽。

顏明想了想，帶李子規去了一家快餐店。

“你吃什麽？”他站在櫃臺前，看著色彩繽紛的菜單，問李子規。

櫃臺後面的店員莫名其妙地看著顏明：“您需要推薦嗎？”

“我不吃。”李子規答。

顏明就給自己點了份巧克力聖代，端著盤子，找了個偏僻的桌子，坐了下來。

不知名的外語音樂在店裏繚繞，聽著很熟悉，大概是最近的流行曲。

“聊什麽？”顏明拿起勺子準備吃聖代。

“唔……”李子規飄到顏明面前，“告訴你一件事。”

“嗯？”

“我沒有記憶。”

“……”顏明拿勺子的手頓了頓。

他的腦中一瞬間閃過很多畫面，一句“原來如此”即將說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不明白。李子規會因為什麽失去記憶？又會因為什麽告訴他這一點？如果李子規在騙他，那麽收益是什麽？

每次，一有什麽事情碰上李子規，所有的邏輯都得潰散。什麽都說不通。李子規到底什麽時候在演，為什麽在演，他也只能靠猜。這麽一個與謝家和溫時思都明顯關系極深的存在，為什麽在原劇情從來沒出現過？

他沈思了一會兒，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我覺得我破綻還挺多的啊。”李子規無奈道，“之前我在摩天輪那兒叫你名字，你沒應我，我就以為你不是顏明，轉身就走了啊。”

顏明：“……”我就想你怎麽離開得這麽幹脆……

這麽一想，李子規在鬼窟確實對他超乎尋常的友善，友善得仿佛之前的一切一筆勾銷了一樣，就比如那個星空……

……等等。

“那個星空。”顏明看向李子規，“如果你失去了記憶，怎麽可能一瞬間造出那麽逼真的幻象？”

果然還是在說謊。

明明應該自戀一番自己果然還是明察秋毫，但顏明心裏卻分外失落。

他果然是累了。累了就受不住騙，就能假惺惺地自憐自哀，搞得好像自己真的會相信什麽一樣。

“造出？”李子規想了想，“不算造出吧。那個是本來就有的。……很難說明啊。反正本來就有。上面是星星，下面是水的一個地方。我只是截取了天空的部分給你看。”

李子規的話說得支離破碎。

顏明楞怔了一下：“……幻境？”

李子規眨了下眼。

“帶我去那個地方看看，”顏明說，“可以嗎？”

然後，顏明就看見了一片茫茫。

他飄在空中，頭頂是茫茫星空，腳下是茫茫水色。水面平靜如鏡，延伸至遠方，與天空相接。天上所有的星光都被忠實地映射出來，一時讓人有種空間錯位感。

飄著的感覺十分奇妙，但依然能感受到身體的重量，因此，顏明總覺得有點費力，好像要維持著自己不掉下去一樣。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往下飄了飄。他蹲下身，虛虛地懸著，指尖輕觸水面。

波光乍起，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攪碎了一水的星光。

制造幻象或幻境的能力不是鬼的專屬，但每只鬼都與幻象幻境有分不開的關系。

據說，每一只鬼都會有意無意地形成一個幻境。那個幻境的場景通常與鬼的死亡有關。

顏明滅鬼通常就是一劍的事，很少有纏鬥的時候。唯一一次陷入膠著，是因為那只鬼本是一名與他相熟的禦師。

那個禦師是他剛剛開始工作時領他入門的前輩，行事認真負責，為人積極陽光，順風順水地追到了一個漂亮的姑娘，結了婚沒多久就有了孩子。然後，在孩子滿月時，他不幸因公犧牲。他是被百蟲吞噬而死的。然後，他變成了鬼。他的幻境是一片密密麻麻填塞了整個空間的蟲子。每個蟲子都在哭，嬰兒一般地哭。仿佛每個細胞裏都有生物在蠕動，在撕咬，在啼哭。

那之後，顏明做了很久的噩夢，才緩過來。

但是李子規的幻境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曠遠，迷離。寂靜無聲。

顏明仰頭望著星空，判斷著各個星系的方位。

如果這片星空是李子規死前看到的畫面的話，那麽，他大概死在十年前。

顏明立刻想到了十年前謝家的悲劇。當時他身在A市，還沒開始工作，也從來沒來過B市，只是大概地聽說了一些傳聞，說是謝家內亂，大年三十突然起了爭執，然後不知為何就打了起來，死了很多人。與盧依依交流之後，他自然開始了對這件事的調查，但調查很艱難，受到了各種莫名其妙的阻礙。

謝家只有兩個人活了下來，謝浪和謝念。

顏明想了想，怎麽也沒辦法把李子規和那場內亂裏死的任何人聯系到一起。

“我明白了。”顏明說，“讓我離開幻境吧。”

星空與水光驟然消散，融入了一片朦朦的黑色。

顏明發現自己正趴在桌上。他直起身，看到面前的聖代有些化了。

飄在空中的感覺還沒散去，顏明有微微的不適應。

“你現在信了嗎？我沒記憶的事。”李子規問。

“……”顏明沈默了一下，笑了笑，“我信不信，也沒什麽影響。”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他猛地站了起來。

“我在幻境裏呆了多久？!”

“……兩三個小時？怎麽了？”

“一會兒說，我要去趕高鐵。”顏明拋棄了他的聖代，大步走出快餐店，邊走邊瘋狂打字回消息。

一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來，一個急剎停在了顏明面前。顏明鉆進車裏，跟司機說了句地址，就繼續瘋狂打字，還打了兩個電話。

車停在了車站門口。

排隊安檢，檢票，進站，一直到坐到了高鐵的座位上，顏明都沒停下打字。

直到高鐵啟動，他才鎖上了手機屏幕，松了口氣，疲憊地躺到椅背上。

顏明旁邊的座位正好是空的，李子規就飄在那。他一直保持著沈默，沒打擾顏明，此刻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顏明倒是先開口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子規：“你……”

李子規正在認真地聽。

李子規突然穿透了椅背。

李子規在顏明面前消失了。

李子規被高鐵甩在了後面。

顏明：“？？!”

李子規：“……？”

不一會兒，顏明的手機接到了一條司機發來的短信，上面寫著：

“我在人間的行動範圍好像有限制。——李子規”

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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