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規造了個幻象跟著盧依依，把她糊弄走以後就撤掉了幻象，也不管盧依依發現他不見了是什麽心情，自顧自跟鬼聊得很開心。

從鬼殘缺的面容上能依稀看出他死時很年輕，但他的語氣卻很老成，哪怕跟李子規聊熟了，語音語調都沒有太大的波動，永遠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冷淡。

漸漸地，鬼變得越來越沈默，幾乎一言不發，明擺著是要逐客。

李子規意識到這點後就也沒多糾纏，簡簡單單地告辭：“我走啦。”

鬼無聲地點了點頭。

李子規想在離開之前知道鬼的名字，卻被拒絕了。

“過客而已。”鬼的語氣堪稱安恬。說完以後，他就倒回了木屋裏唯一置放的躺椅，連長長的雙臂都收了回去，一動不動的，看著像是一堆廢棄品。

哇真酷。

李子規最後看了一眼鬼，然後毫不留戀地飄走了。

雖然之前有要毀滅游樂園的豪言壯語，但李子規仔細想了想，覺得這事還是挺有難度的。游樂園這麽大，他一次性能移動的東西卻很小，要真的把這個游樂園拆解了，就得跟愚公移山似的，想想都蠢。

於是他暫且擱置了“找鬼王”這個任務，勉為其難地撿起了“找顏明”這個任務。

他直奔最感興趣的摩天輪，繞著摩天輪飄了一圈，欣賞了一下那些遠看十分漂亮、近看刺眼到讓人惡心的繽紛燈光，然後飄下去找工作人員。

果然，摩天輪下有兩只鬼飄在那聊天。兩只鬼頭上都戴著面具，一個貓頭鷹面具，一個哈士奇面具。兩只鬼都長發及腰，穿著繡有山茶花的稠裙。長長的流蘇拖在地上，折射著絲絲的光。

李子規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一臉冷漠地飄過去，以一副上位者巡視的語氣問那兩只鬼：“顏明在哪？”

兩只鬼被嚇了一跳。

“顏明？什麽顏明？”貓頭鷹面具反應過來後，迷茫地問，“顏明是誰？”她的聲音清亮，聽上去還是個小姑娘。

“您是……”哈士奇面具則顯得謹慎老成得多。

“不要耽誤王的事。”李子規皺了皺眉，面露不悅，“顏明在哪？”

“什麽啦，鬼才知道……哦不，鬼也不知道什麽顏明在……”貓頭鷹面具叨叨說了一半，就被哈士奇面具擋在身後，下意識消了聲。

“顏明就在這乘坐摩天輪。”哈士奇面具嚴肅道，“在三十七號座艙，現在應該在四分之一圈左右。”

李子規面對著一本正經的哈士奇面具，十分想笑。

他辛苦地忍住了。

他面無表情地飄了上去，開始找那個三十七號座艙。

摩天輪的座艙很小，窗口還有一個置物臺，臺子上放著一瓶水和一盒藥片。李子規飄上去的時候，看到不少已經吞服了藥片自殺的人，和捏著藥片猶豫不決的人。他估摸了一下，這個摩天輪轉一圈大概是十個小時左右，在這麽小的空間窩這麽久，旁邊還放好了自殺用品，簡直就是在逼著人去死。

……多麽無聊的設計。

三十七號座艙沒什麽特別，就是看上去更擁擠一點。

顏明弓身坐在裏面，一只手晃著還沒開蓋的礦泉水瓶，另一只手撐著下頷，目無焦點。厚厚蓬蓬的外套幾乎占滿了整個空間，把他罩在了裏面。

“顏明？”李子規飄在座艙外面，低著頭看著座艙裏面的這一團。

顏明的眼神動了動。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李子規，又垂下了眼，一語不發。

顏明很少會表露出這麽低迷的樣子。

他本來想打起點精神應付一下李子規的，可擡頭看到那張臉，他突然就覺得很累了。他裝得再若無其事也很可能被察覺反常，不如就這樣，說不定李子規還覺得他是裝的呢。

……李子規大概會好奇他的反常吧。這家夥雖然平常都很溫和，但對他肯定是客氣不起來了。也不知道會嘲諷些什麽。……說不定會看在他狀態不好的份上關心兩句？……雖然他也不想聽到什麽關心。

李子規眨了下眼。

他轉身就飄走了。

顏明：“……”

李子規飄得非常不拖泥帶水，幾乎是立刻就要淡出顏明的視野了。

顏明直起身，用手拍了拍玻璃，“你這就走了？”

“有事？”李子規折了回來。

“……不是你找我嗎？”

“沒找你。就正好路過，順便打個招呼。”李子規隨口道，“看你在這有吃有喝活得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什麽有吃有……”

顏明看向了置物臺上的藥盒。

……好吧，確實有吃有喝。

“開玩笑的。”李子規聳聳肩，“別呆在裏面了，還要我哄你出來嗎？”

顏明看了看李子規。

“你哄啊。”他重新窩了回去。

李子規：“……”

李子規飄得近了一點。

李子規的身體穿過了座艙。

顏明突然覺得有些不妙。

下一秒，他感覺腳下一空。

“！”

座艙的地面幾乎全被李子規轉移走了，只留下一個空空的大洞。

顏明一只手攀著大洞的邊緣，另一只手還抓著礦泉水瓶，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你是不是對‘哄’這個字有什麽誤……”

“擡頭，看天。”李子規說。

顏明莫名其妙地仰起頭，把目光投向了天空。

他怔了怔。

無數大大小小明暗不定的星星布滿了廣闊的深藍色天幕，緩緩地流動著，撒下輕紗一般的銀輝。

原本黑漆漆空無一物的天空，如今滿溢著星光。

不知何時，四周都陷入了靜默。

摩天輪閃耀的燈光全滅了，輪軸也停止了轉動。一切都融進了黑暗裏，只隱約可見輪廓。

仿佛整個世界都死了，只剩星空還活著。

顏明有點出神。

“漂亮嗎？”李子規問。

“……幻象真是犯規啊。”顏明回過神，笑了笑。

“開心嗎？”李子規問。

“哈哈。”顏明說，“開心。”

他的語氣聽上去卻依然沒有慣常的歡快。

李子規不說話了。

星空依然在流動著，閃爍著紛繁的微光。

“你之前好像問過我，為什麽抓到了吸血鬼還在B市逗留吧？”顏明打破了沈默。他一動不動，仰頭註視著天上，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嗯。”李子規簡單地回了一句。

“因為我不是為了抓吸血鬼來B市的。是為我父母來的。”顏明平靜地繼續道，“我父母一個月前出差來這裏工作，然後失蹤了。”

“父母？”李子規眼裏閃過一絲茫然。

顏明沒註意到李子規的異常，只是盯著星空：“我來B市尋找他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

李子規沒有追問。

但顏明還是說了下去：“就在前不久，就在這裏。”

李子規想起了游樂園外那些面目猙獰的陰靈。他們幾乎喪失了全部的神智，只憑著滿腹的怨恨行動，受著本能的支配。那些臉都是陌生的，破碎的，模糊的。他無所謂那些鬼本該是什麽樣的，也無所謂那些鬼怎麽對他。不礙著他的他就無視，讓他看著煩了他就滅掉。

如果那些扭曲的鬼裏夾雜了他熟悉的面孔……他無法想象。

於是他保持著沈默，只是偏頭看向顏明。

在那一瞬間，李子規以為顏明會放手，從高高的摩天輪上落下去。

但是顏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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