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李子規往後退了一步,對謝春江說:“我一會兒自己跳下去。”

“一會兒?”謝春江抓住了關鍵詞。

“請你幫點忙。”李子規期盼地看著謝春江。

“……你,請我,幫忙?”

謝春江簡直弄不懂,李子規得是個什麽心態才能說出這句話。

“你就當給我完成個遺願唄。幫我把溫姐帶回家,然後留我和她說兩句話。”李子規指了指溫時思。沒了魂珠,他根本無法把她帶出鬼窟。

謝春江打量了一下李子規,擡擡眉,說:“可以。”

下一刻,溫時思被摔在了一片草坪上。因為被謝春江強制實體化,她並未穿透地面。大概是摔得有點狠,她指尖動了動,竟有轉醒的跡象。

李子規:“……”

謝春江嘴角微微一掀,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他迅速地隱去了自己的身形,悄悄地在李子規邊上說:“放心,她沒有被我放倒的記憶。”

李子規:“……”溫姐都沒察覺到謝春江,就被他弄暈了?

鬼王大大竟然強到這種程度了。啊,真想抱大腿。

此時,溫時思眉頭狠狠擰到了一起,眼角都被撞出了淚。她勉強睜開眼,下意識捋了一把雜亂的長發,緩緩坐了起來,一時有點懵。

這裏是B市植物園。

夕陽的光把周圍的草都染成了橘紅色,邊緣泛著金光。遠處還有兩三個坐在草坪上野餐的家庭。沒有人意識到草坪上突然多出了一個人。也許有人看見了溫時思的突然出現,卻誤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溫時思看了看周圍,垂下眼,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走出了草坪,來到更僻靜的一個角落。

李子規飄到溫時思面前:“溫姐。”

“你回來得比我預想的要快一點。”溫時思沒看李子規,只顧著拍身上的草屑。

“嗯,要不然攔不到……你。”

李子規咽回了堪堪脫出口的“您”,換成了“你”。他覺得現在要是還用敬詞,就顯得過於假惺惺了。

溫時思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她的外表漸漸開始扭曲,變矮變瘦,一點點回到了往常的老年婦人的樣子,聲音也透著年邁:“你攔我的手段,不像你的風格。”

李子規心裏苦。他當然不可能這麽粗暴地對待溫姐嘛!

但他還是冷靜地說:“當時心裏比較急,直接把你轉移到了鬼窟。怕你失去意識的時候亂飄,就給你強制實體化了。歇了一會兒後想帶你來植物園放松放松心情,忘記你實體化,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溫時思對“放松放松心情”這個說法不置可否。

她看了眼太陽的位置:“你歇的時間挺長。傷怎麽樣了?”

“快好了。”李子規道,“你再等等,等我傷好了……”

“別騙我了。”溫時思打斷了李子規的話,“你沒受傷之前也做不到。”

李子受傷這件事,讓她意識到,毫無作為地等待並沒有意義。所謂有沒有能力取走碎片,這種事本來就沒個定論。李子受傷前一口咬定時機未到,受傷後察覺到她焦躁的心理,就開始拿傷好作餌吊著她。等他傷好,還不知有什麽說辭。

如果他之前沒說謊,那麽就算他傷好了,也不可能突然有能力就能取回碎片了。還要她等多久?

李子規看出了溫時思的疑慮。他笑了一下,真心實意地說:“因為我之前在騙你。”

“……”溫時思一時無語。

“我早就有能力把碎片取回來了。”李子規說,“只是我舍不得你離開我,所以一直騙你說我做不到。”

他的語氣無波無瀾,臉上卻透著幾分落寞。

溫時思眼神動了動,轉而恢覆了平靜:“你說得這麽坦誠,讓我難以相信。”

唉,難得說兩句實話,竟然還不被相信。

李子規定定地註視著溫時思,心裏五味雜陳。

就算沒有謝春江,他和溫姐的緣分到現在大概也差不多盡了。

畢竟,溫姐已經不是曾經的溫姐,他也不是曾經的他了。

“兩天。”李子規,“兩天以內,我會為你把碎片取回來。”

溫時思和李子規對視了一會兒,移開了目光:“好,我就等這兩天。”

見溫時思同意,李子規語氣都輕松了不少:“那你回家吧,我去幹正事咯。”

溫時思沒再看向李子規。反正再怎麽看也看不出李子規想做什麽。

她輕微地點點頭,取消實體化,回家拿錢去了。作為一個有道德的公民,她覺得自己既然來了植物園,還是應該補個票。

見溫時思離開,謝春江就把李子規帶回了鬼窟。

“要我送你下去,還是你自己下去?”謝春江手裏輕輕撫摸著笛子,沒看李子規。

裂縫邊似乎比之前更加陰森了。雜亂的能量四處亂飛,空氣中浮動著大大小小的塵粒,還打著旋。要是有實體在這附近,不過一時半會兒就得滿身是傷、面目全非。

裂縫底下也不再死寂一片,嘶啞的咕噥聲密密麻麻混成一片,仿佛是咕嘟咕嘟冒泡的沼澤,沈重粘膩。

李子規:“……”短短時間不見這裏發生了什麽?!這麽可怕的嗎?!

他默默靠近裂縫邊,感到一陣久違的牙酸。

“唉,”他回過頭,“你骨頭挺漂亮的。”

謝春江楞了一下,擡起頭,驚覺李子規已經消失了。

他兩步跨到裂縫邊往下看,只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急遽縮小,一會兒就沒了。

李子規下去得很果斷。毫不拖泥帶水。

謝春江神色莫辨。

他闔上眼,舉起手中陪伴了自己數百年的骨笛,湊到唇邊,低低吹響了在這裏重覆過無數次的曲子。

周圍飛揚的塵粒漸漸安歇。

李子規感覺自己在下墜。這種感覺如此清晰,就好像自己擁有了實體一樣,讓他簡直有些新奇。本來以為下面虎視眈眈的惡念會立刻湧上來撕扯,沒想到它們卻依然在裂縫最底部嚎叫,只是仰著頭,面容扭曲,化成一片彌漫的灰霧。像是被什麽鎮壓著一樣。

從遙遠的上方飄來輕輕的笛聲。笛聲越來越輕,周圍的聲音也越來越輕,面前的畫面逐漸變淡、變模糊,與灰霧融在一起,轉為慘淡的灰白。

然後,驟然明亮。

蟬鳴聒噪,喬木的闊葉碧得刺眼。

李子規盤旋在謝宅門口,看著謝念離開了謝宅。

他心念一動,鬼使神差地化成了謝念的樣子,按響了圍欄大門的門鈴。

“……少爺?”揚聲器裏傳來管家爺爺蒼老的聲音。

“忘拿東西了。”李子規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對門邊的攝像頭沒有一分關註。

門很快開了。

李子規進入的時候,門邊圍欄上掛著的警示器閃了閃光,代表有人進入。他目不斜視,直接走進了客廳。

客廳裏坐著薛雁行和薛雲音。薛雲音整個地窩在沙發裏,還抱著個巨大的白熊玩偶,邊吃柚子邊看電視,看得直樂。薛雁行就在旁邊給他妹剝柚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另一個盤子裏遞過去,和薛雲音手裏快空了的盤子做交接。

謝念的父親是薛家人,謝念和薛雁行也算有血緣關系,從小相伴長大。薛家家規嚴,不像謝家,謝浪常常因公出差,家裏就剩謝念和管家爺爺,因此薛雁行經常以“送溫暖”的名義帶著妹妹跑謝家來玩,一次兩次地也就成了習慣,基本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了。薛家人雖不讚同,但也無可奈何。

薛雁行看到李子規,驚訝道:“謝哥你不是剛走嗎?”

“拿東西。”李子規重覆說辭。

薛雲音這才註意到李子規,她眼睛還盯著電視,手端著盤子伸過去:“謝哥,吃柚子嗎?”

“不用了。”李子規回答。

薛雁行短暫地楞了一下,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高聲道:“謝哥,大福我放冰箱了。我媽聽說你喜歡這個,前兩天出差回來特地從日本帶過來了好幾袋子。”

“知道了。”李子規不欲多言,徑直上樓。

他猶豫了一下,先去了謝念的房間,準備一會兒再去謝浪的房間看看。

謝念的房間布置得很簡單。藍白色調。書桌上放著一家三口的照片,還有幾張他自己獲獎的照片。書櫃上放了一排笛譜,再上面有古典四大名著、《論語》、《孫子兵法》,《政府論》英文原文,幾本外國翻譯小說,還有幾部辭典。

李子規走向書桌,還沒細看,就聽到背後門被打開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見了薛雁行。

“謝哥。”薛雁行簡短地招呼了一聲。

他走進了房間,順帶關上了房門,然後走到李子規面前。

依然偽裝成謝念的李子規皺了皺眉,聲音冰冷:“雁行……”

“你不是謝哥。”薛雁行目光銳利。

在李子規錯愕的那一瞬間,薛雁行一拳擊向他下頷,在他下意識格擋的一剎那,薛雁行反手抓住他手腕,一腿劈向他膝彎,一拉一扯,直接把他撳在了地上。

飄在空中的李子規控制著幻象謝念問:“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我們可是從小玩到大的,我怎麽可能認不出來?”薛雁行十分驕傲,“謝哥從來不愛吃甜的。”

“……從小玩到大。”李子規重覆了薛雁行的話,喃喃道,“交情真好啊……”

“你把謝哥怎麽了!”薛雁行厲聲道。

李子規的心裏湧上一股澀意。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極為迷茫,簡直要不知所措了。

薛雁行的話在他腦中不停地回響著。

一聲一聲,疊成模糊的一片,凝成一個隱約的人形。

“冒牌貨。”人形變成了謝念。

他微笑道:“滾吧。”

李子規大腦一空,沖了過去。

他從來沒有過如此不留餘地的攻擊。無聲、無形、更沒有玩笑一般的油菜花,只見那個人形被一點一點撕碎、然後一點一點模糊、幾乎只剩下一個支離破碎的影子。

“念念!”人形猛然清晰,變成了倉皇躲避、憂慮地喚著他的溫姐。

李子規頓時僵住。

頃刻間,溫姐的面容變得平靜,目光裏皆是冷淡。

“李子規,”她說,“控制好自己。”

他楞楞地看著溫時思。

李子規……是誰?

四周緩緩地暗下來。

他站在湖心的一架橋上,所目一片荒涼。但具體是什麽景色,他卻辨認不出。

他只聽見遠處的犬吠,以及面前月光下粼粼的水波。

他面無表情的跳了下去。

面前是黑沈沈的水底。

冰冷的湖水浸沒了一切。

他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和一些若有若無的感慨。

這個幻境真不好破啊……

然後,那些嘆息與零零碎碎的言語,便在冰冷的湖水裏,消弭無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